第47章

翌日一早, 城外的一間鋪子裏。

栖遲戴着帷帽, 在屏風後面靜靜地坐着。

屏風外,是穿着圓領袍的秋霜在與一幹商人說着她新定下的安排。

一通計劃剛剛說完, 就聽外面漸漸喧鬧了起來。

衆人你一言,我一語的,讨論着秋霜剛剛說的要做境外買賣的事——

有人嘆息着道:“要做境外的買賣談何容易。”

秋霜問:“商隊、人手都已備足, 有何不容易的?”

那人面朝屏風道:“東家有所不知,在北地出境做買賣, 是需要大都護府出具憑證的。”

一時其他人也紛紛附和:“正是如此。”

栖遲一字一句全聽在了耳裏。

很快,秋霜進來了,低低道:“家主都聽見了?”

她點頭, 擺兩下手。

秋霜出去,将人都遣散了。

栖遲站起身來,走出屏風, 将頭上帷帽戴好。

秋霜返回到她跟前:“家主, 聽說不僅要大都護府出具憑證,還是要大都護本人親自批的才行, 這可如何是好?”

栖遲想了想:“先回去再說。”

出了門,登上馬車。

秋霜跟上來時, 正好見她摘下帷帽, 看了看她臉色道:“家主似是睡得不好。”

栖遲無奈嗯一聲。

自然睡得不好, 昨晚從書房離開後,回到房裏她被困擾了一宿,也沒有想通那男人究竟是怎麽回事。

甚至後來還數次站在門口朝書房看了過去, 那裏一直未亮燈火,她不知道那男人是睡下了,還是在昏暗裏坐着,什麽動靜也沒有。

看起來似是無事發生,可總覺得那并不是他該有的模樣。

她思來想去,總覺得不對勁。

不想今日一早來了這鋪子裏商議買賣的事,竟然又說到要他本人親批的憑證。

她不禁嘆出口氣來,忍不住又想:他到底是怎麽了。

馬車駛出去,秋霜坐去了車外。

沒多遠,她隔着門簾小聲說:“家主,前面似是遇上了大都護的人馬。”

栖遲揭簾往外看,恰好快到城門口,沒看到伏廷,只看到幾個跨馬肅整的近衛在城下候着。

就這片刻功夫,已然遇上了。

一趟臯蘭州之行,伏廷的近衛早已識得夫人的車馬,當即有人打馬上前來問:“可是夫人在車中,是否要通知大都護?”

栖遲想了想,通知了必然要問她是從何而來,還要遮掩,便小聲問秋霜:“這附近可有什麽去處?”

秋霜揭簾,壓低聲回:“只有間佛寺,家主問這個做什麽?”

栖遲說:“你就與他們說,我是要去佛寺,就讓他們如此去通知大都護。”

秋霜放下簾子,如是在外回複了。

近衛稱是回去了。

秋霜在外叫車夫轉了方向,駛去附近的佛寺。

那佛寺就在緊鄰城門一座峰勢平緩的小山上,并不遠,很快便到了。

栖遲自車裏下來,踏着山門石階,入了寺院中。

大雄寶殿裏寥寥幾個香客,皆在跪拜求着什麽。

唯獨她一人,只在塑像前站着,最後覺得太過突兀了些,才在蒲團上跪了下來。

跪下來時,心裏思忖,方才已叫近衛通知了伏廷,也不知道他會不會過來。

不知多久,身旁有女香客在竊竊私語,不停地往殿門處望。

身後有人自殿外進了門。

栖遲沒動,直到身側出現熟悉的身影,才側頭看了一眼,看見了男人腿上那雙見慣了的黑色胡靴。

她揭開帽紗,露出臉來看他:“你來了。”

竟像是松了口氣,他終究還是來了。

伏廷剛才自城外軍中而來,只在城門口停頓了一下,就聽近衛來報說遇到夫人去了佛寺。

栖遲端端正正跪在蒲團上,臉沖着他。

其他香客都看着他們。

他在旁邊走動一步,掃一眼佛像,問:“為何來拜這個?”

栖遲想了一下,答:“為北地祈福。”

伏廷眼盯着她,手裏馬鞭在腿上輕輕一敲,不太信:“我記得你不信命。”

栖遲竟被他說住了,她确實從不拜神求佛,她只信她自己。

若真求佛就有用,她一定認認真真求老天開眼,好讓她知曉這男人此時正在想什麽。

她轉過臉,正對着佛像,合起雙掌:“那我便求問佛祖,我夫君可是對我藏了什麽事。”

說完轉頭,眼睛看着他。

不是在問佛,是在問他。

伏廷下巴繃緊,又放松,說:“無事。”

栖遲站起來,避開左右香客的視線,細細地看着他的神情,柔柔問:“可是我做錯了什麽,惹你不快了?”

他臉上卻什麽也看不出來,唯有一雙眼是沉的。

“沒有。”聲亦是沉的。

她千裏迢迢來投奔他,是應該的,豈會有錯。

是他一番下來,錯将她的取悅當成了真情罷了。

想到此處,他臉上愈發沒了表情,心裏冷笑,是覺得自己有些可笑。

所以不如不說,說了也不過是徒增不快,身為一個男人,只當無事發生就是了。

栖遲看不出端倪,也問不出東西來,只在心裏思索着。

她不信是真無事。

寺院住持不知從何處聽得風聲,從殿後過來,拜見大都護和夫人。

“大都護可要與夫人點上一盞佛燈?”見二人只是站着,住持便開口為兩位貴客推薦廟中可玩賞的東西,道:“夫婦同點,有祈願長生與姻緣和美之意。”

栖遲看着伏廷:“你要為我點麽?”

他颔首:“你若想要便點。”

答得幹脆,毫不拖泥帶水。

栖遲卻蹙了眉,他說話時雙眼根本沒有看她,這樣一味的包容也只是包容,反而叫人不安。

“算了,不要了。”她改了主意,心說反正她也不信命。

接着她故意的,又轉頭問了一句那住持:“佛燈便算了,請大師慧眼明辨,為我斷一斷婚姻如何?”

住持呼一聲佛號,雙手合十說:“夫人婚姻必然美滿,他日子孫滿堂。”

栖遲聞言不禁想笑,想不到佛家中人也如此畏懼權勢,面相手相一個未看,張口就來。

她去看伏廷的神色。

他抿着雙唇,一言不發。

栖遲看了兩眼,又不知他在想什麽,将帽紗放下,嘆息一聲:“走吧。”

走出殿門,羅小義正等在外面,見到她出來,笑着問:“嫂嫂今日怎麽有興致來佛寺了,求什麽了?”

栖遲眼神往後一瞥,說:“什麽也沒求到,只聽了幾句不知是真是假的好話。”

羅小義還以為她是來了一趟不盡興:“那何不多待片刻,求到了再走。”

“不用了。”她問:“你們這是又要去軍中?”

羅小義道:“不是,正要跟三哥去過問一下那些圈地墾荒的新戶呢。”

栖遲看一眼伏廷,他自殿門裏長腿闊步地走了出來。

她說:“我同你們一起去吧。”

說完走向馬車。

羅小義看着她上了車,轉頭看向伏廷:“三哥,那信還回嗎?”

雖不想提,但畢竟是個親王的信,他不得不問一聲。

結果剛說完就後悔了,因為已見他三哥臉沉了。

伏廷寒着兩眼,冷冷說:“回什麽,我大都護府的夫人要如何行事,還輪不到他邕王來指手畫腳。”

說完大步下了山門石階。

羅小義好一會兒才跟上去,他知道他三哥的脾氣,向來是說一不二的。

他心想,早知他三哥如此維護嫂嫂,還不如爛在肚子裏不問了。

所謂的新戶,便是那些先前安置下來的流民。

一半年輕力壯、自願從軍的已然收編在軍中,剩餘的都落戶成了新戶。

瀚海府廣袤,任由墾荒。

開春在即,眼下已多處已被開墾,便到了将田畝錄入冊的時候,便于他日收成過後收繳賦稅。

栖遲下了車,就見眼前一大片荒郊野嶺,四處都是被翻動的痕跡,地面是灰白的,翻過後露出黑色的松土。

秋霜在旁和幾個墾荒的新戶竟說上話了。

她一看過去,那幾個新戶就朝她作揖,嘴裏說着拜謝話。

正奇怪是怎麽回事,秋霜過來說:“家主可還記得曾打發奴婢們去給這些流民散過碎錢?不想還有人認得我呢,我告訴他們是大都護夫人出的錢,他們可感激壞了。”

都是剛來北地時候的事了,栖遲早已忘了,不曾想這點小恩小惠還被他們記着。

她沖那些人點了點頭,朝前望出去,看見伏廷在遠處巡視着。

高而挺拔的一道身影,面容冷肅。

她看了片刻,見另一頭羅小義和幾個下官正在手忙腳亂地領着人在算田地,對秋霜說:“去幫幫他。”

伏廷将四處都巡視過一遍,往回走時,眼睛已先一步看向那頭。

栖遲穿着披風,戴着帷帽立在那裏,手裏拿着本冊子。

他看着她模樣,心想看起來病應當是好了。

羅小義走過來:“三哥,嫂嫂可真厲害,将那些田地都算出來了。”

他這才知道她站在那裏拿着冊子是在幹什麽,掃他一眼:“你們幹什麽吃的?”

羅小義幹笑:“誰知道嫂嫂算賬那麽厲害,她這也是為了幫你。”

伏廷心說她已幫的夠多的了,這裏的人有一半都是靠她安置的。

他看着那裏的女人,說:“送她回府。”

羅小義怔一下,只好回去請栖遲登車。

栖遲眼睛從冊子上擡起來,望出去,就見伏廷又往遠處去了。

她跟來這一趟,還是沒弄明白他是怎麽了。

總覺得他似是離自己遠了。

……

乘車回到府裏,一日已過去了大半。

栖遲走回房裏,就看見坐在那裏的李硯。

他似乎等了許久了,一見到她就站起身說:“姑姑,我有件事,思來想去還是要告訴你。”

栖遲解下披風,問:“何事?”

李硯走到她跟前,小聲說:“姑父來找過我。”

說完一五一十将經過都說了。

伏廷交代過,問過就算了,只當他沒去過那趟。

只要他們還在北地一日,以後就絕無人敢欺壓一分。

但李硯自小對姑姑是沒有半分秘密的,還是沒忍住如實相告了。

栖遲聽完良久未言,手指捏住衣擺,想着那男人昨晚突兀的一句“取悅我”。

終于明白是怎麽回事了。

李硯見姑姑想着事情似入了神,愈發自責,忍不住道:“一定是因我的事拖累了姑姑。”

栖遲搖頭,緩緩坐下:“終究會有這一日的。”

又不能瞞他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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