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伏廷一手挎刀, 立在演練場裏, 望着正在操練的新兵。

當初這些流民剛入營時還諸多麻煩,如今訓練下來, 已經像模像樣了。

羅小義自營外而來,一路走到他身旁:“三哥,藥已送回去了。”

他點了個頭。

羅小義這趟回去的夠久, 是因為先前撞見了曹玉林,心裏複雜難言, 特地在外溜達了一圈才回軍中的。

他忍不住嘀咕:“三哥對世子忒好了,眼下又沒受傷,也不是什麽急事, 大不了我晚點去時帶過去就是了,何苦多跑這一趟。”

伏廷掃他一眼:“要你送就送。”

羅小義堆出笑來:“是,我只是想世子那金貴身子, 要什麽藥沒有, 也不缺這個不是。”

伏廷唇一抿。

說的沒錯,李栖遲一身富貴, 要什麽藥沒有。

一個近衛匆匆走來,近前呈上奏報。

伏廷接了, 翻開, 裏面還夾了個細小的紙條, 寫着暗文,他迅速看完,合起來問:“曹玉林來過了?”

羅小義愣住:“三哥怎麽知道?”

“她的消息和斥候探的一起送到了。”他将奏報扔過去, 轉身說:“點夠人手,跟我走。”

羅小義兩手接住奏報,匆忙打開看了一眼,臉色一變,快步跟上他。

伏廷大步走在前面,原本腳步很急,忽然一停,招來一個近衛,吩咐一句:“傳個消息回府中。”

……

栖遲不在府中,已到了鋪子裏。

商隊已經出發,她來此是為了交代了幾句,囑咐一番後續事宜。

櫃上的聽了吩咐退走了,她伸手撫了一下後腰。

那藥竟然真挺有效的,原本就好了一些,現在塗了之後,都不覺得疼了。

秋霜收了鋪中賬本,揣在懷裏,過來請她:“家主,可以回去了。”

栖遲轉身出門,剛好有幾人進門,其中一個與她迎頭撞了一下,擦過她肩。

秋霜連忙扶住她胳膊,斥道:“怎麽走路的?”

栖遲扶住帷帽,看了眼那人。

是個胡人,頭戴一頂絨帽,掃了眼秋霜,眼神竟有些兇惡,一言不發地進了鋪子。

秋霜直脾氣,差點就要上去再與他理論一番,剛好新露趕了過來,才止住了。

“家主,”新露在門口小聲說:“大都護命人回府傳了話,請您這兩日最好不要出門。”

栖遲想起他一早入軍中後到現在也未回,料想是有事在忙,點頭說:“那便回去吧。”

登車時,櫃上的匆匆出來,也不與她說話,只與一旁秋霜小聲說了幾句。

秋霜過來,在她耳邊說:“櫃上的說,方才新來了幾個談買賣的,聽說家主手上有商隊,想談筆大的,他無法做主,問家主是否要親自過問。”

栖遲看了眼頭頂日頭,不好多耽誤,說:“叫他自己談,我在旁聽個片刻便走。”

秋霜稱是,返回鋪中。

耳房裏,豎起屏風。

栖遲在後面坐下,聽着櫃上的将人引入,一言一語地談論起來。

聽口音,對方不似漢商,隔着屏風看了個大概,似乎就是剛才進門的那幾個胡人。

只幾句,她便覺得對方不是真心要做生意,說得天花亂墜的,卻皆是空話虛言,買賣列了一堆,卻不說詳細。

還未談成,先許了一堆不切實際的好處,又叫櫃上的派車送他們出城。

她覺得不對,起身說:“回吧。”

新露和秋霜一左一右,自後面開了門,随她出去。

到了外面,她登上車,才捏着門簾,對秋霜低低吩咐:“叫櫃上的不必談了,那幾個不像正經商戶。”

秋霜聞言點頭,回去傳話。

栖遲叫新露登車,不管對方是什麽人,先避開總是對的。

新露還未上來,嘴裏一聲驚呼,竟被誰扯了下去。

忽而人聲雜亂,馬車毫無預兆地駛出。

栖遲在車廂內猛地晃一下,勉強坐正,就見門簾被人揭開。

先前那個撞過她的胡人就蹲在車門邊,一只手摘去頭上絨帽,在臉上抹了抹,嘴邊泛黑的胡須被抹掉後,竟露出了一張女人的臉,正沖着她冷笑。

另一只手勾着門簾。

之所以是勾,是因為那只手裏拿着一柄鐵鈎。

日頭斜移一寸。

枯草亂石之間,一群人靜靜蟄伏。

“三哥,既已收到消息,為何不在城中設防?”羅小義趴在地上,悄悄看向身旁。

看到奏報時他就想問了。

伏廷身半蹲,藏身石後,纏着袖上的束帶,低語:“這幾個你不是沒交過手,應當有數。”

羅小義閉上了嘴。

那幾個不是一般的探子,應當是突厥特地培養的精銳。

眼看開春,北地民生恢複有望,突厥到底還是按捺不住了。

伏廷故意沒在城中走漏風聲,而是在這裏伏擊,就是防着再讓他們有可逃之機。

遠遠的,有馬車駛來。

衆人瞬間凜神,無聲無息,四周只餘風吹草動輕響。

忽然,那車停了。

駕車處坐着個帽檐低壓的人,跳下車來,人高馬大,一看就是胡人。

門簾掀開,兩三個胡人接連躍下。

最後一個出來的是個女人。

羅小義握緊了手中的刀,認了出來,那個天殺的突厥女。

他冷笑,輕輕說:可算叫老子等到你了。

下一刻,那突厥女從車裏又扯了一個人下來。

羅小義悚然一驚,轉頭:“三……”

一只手死死按住了他。

伏廷按着他,眼盯着那裏,牙關不自覺咬緊。

栖遲被那個突厥女扯着胳膊,頭上帷帽被她一鈎子揭去,迎風立在那裏。

她為何會在這裏?

……

栖遲冷靜地站着,瞥一眼抓着她的女人。

寬闊的前額,鼻似鷹鈎,兩頰高顴。

在看見那柄鐵鈎時,她就知道這女人是誰。

羅小義曾給她做過比劃,那個使一柄鐵鈎,傷了伏廷的突厥女。

又想起伏廷曾在議事時說過,要謹防先前那幾個探子只是打頭的,不想被他說中了。

那突厥女牢牢抓着她,防着她跑,鐵鈎就對着她腰,一面警覺四顧,與其餘的人說着突厥語。

只片刻功夫,就又有兩個人騎着快馬自城中方向而來,下了馬後聚攏過來。

很快,又是一個。

栖遲才明白,他們是在等人聚齊。

直到她身上已被風吹冷,眼前已然聚集了六七人。

突厥女用力扯一下栖遲,說了句什麽。

所有人同時看向她。

栖遲發現此女似是頭目一般,其餘都是男人,卻都聽她一個人說話。

突厥女說的是:這就是從上次那個端了我們人的鋪子裏捉來的。

她眼見着栖遲進的耳房,倒是不信中原女子有能經商的,只當她是那間商戶的家眷。

既然端了他們的人,豈能好過,今日去那間鋪子,就是沖着報複去的。

栖遲聽不懂突厥語,只覺得她話是沖着自己說的。

那突厥女說完,用鐵鈎勾出了她腰裏的錢袋,往一人手裏扔過去,伸出另一只手來摸她腰間其他東西,沒摸到,又用鐵鈎抵住她手腕,伸入她袖中去摸。

栖遲袖中藏着随身攜帶的魚形青玉,是她作為商號東家的信物,向來不輕易示人。

她暗中經商不以真身示人,只靠此作為憑據,是極其重要的。

突厥女搜了過去,以為是塊名貴的玉石,得意一笑,揣進自己懷裏。

栖遲蹙眉,看他們已開始瓜分她財物,可能是準備走了。

他們要走,她恐怕很難全身而退。

果然,那突厥女再看過來,眼神裏已多了些狠意。

甚至左右的男人都露出笑來。

她拎拎神,朗聲問:“可有能傳話的,問她,要多少錢可将我放了。”

她知道這突厥女是當她做商戶挾持來的,不管他們動不動心,能拖一刻是一刻。

無人應答,只有人笑。

忽有道聲音傳過來,說了句突厥語。

栖遲心中一震,轉頭看出去。

是伏廷的聲音。

她聽出來了,卻不見他蹤影,也不知是從何處發出來的,似離了段距離。

左右皆驚,頓時按腰,圍住四周防範。

突厥女一把扣住栖遲,鐵鈎抵到她頸邊,一雙眼來回掃視,嘴裏吼了一句。

伏廷的聲音緊跟其後回一句,冷得似刀。

聲音來源卻像是換了個方向,聽不出所在。

越是如此,越是叫人忌憚,仿佛他随時都會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一般。

栖遲不知他們說了什麽,只覺得突厥女抓她更緊了,腳步在動,仿若想逃,鐵鈎抵得更近。

她不得不被迫昂起頭。

伏廷又是一句傳來,聲音沉靜,簡短有力,毫無波瀾。

栖遲聽着那突厥女的呼吸,一下又一下。

接着突厥女忽而松了鐵鈎,用力拉她上車。

車又駛出時,她才明白,這突厥女是要帶着她繼續潛逃了。

入夜時,栖遲被拽下車。

頭頂有月,慘白的一片月光。

她被按着坐在樹下,那突厥女始終親自守着她,大約以為她嬌弱,倒是沒給她捆手捆腳。

那幾個男人影子一樣聚過來,聽突厥女低低說了一句,又全散去。

只剩下她與突厥女二人,在這月色裏相對。

她暗暗思索着,到現在沒再聽見過伏廷的聲音,竟要懷疑先前所聞是不是出現了幻覺。

就算如此,新露和秋霜應當也及時去找人了,只要她能拖延住,便多出一分勝算。

月影拖曳,漸漸轉淡。

即使很冷,突厥女也沒生火,應當是怕引來追兵。

她坐在栖遲對面,鐵鈎不偏不倚,鈎尖對着她腳踝。

栖遲撐着精神,等着她睡去。

但見她如此防範,恐怕一動也會引來她下手,只能耐心等着時機。

不知多久,她兩腳都已僵住,悄悄看一眼頭頂,月色已經隐去了。

也許再過兩個時辰天就要亮了。

她暗暗想:府中也許已經亂作一團了,阿硯必然擔心壞了。

忽的身前人影一動。

突厥女拔地而起。

她一驚,看着那身影。

突厥女扯着她起來,左右走了幾步,口中低低說了句什麽,如同低罵。

栖遲忽而想起來,之前出去的那幾個男人,到現在一個也沒回來。

罵完了,突厥女又低吼一聲,如同發狂一般。

栖遲頸上一涼,又被她手中鐵鈎抵住了,只聽見她又急又快地說了幾句,鐵鈎在頸邊比了又比。

好幾次,栖遲懷疑她下一刻便要鈎下去,不知為何,她卻又忍住了。

“你是他什麽人?”忽來一句,突厥女威脅着她問。

栖遲才發現她是會說漢話的。

她不露聲色,有一會兒才回:“哪個他?”

“姓伏的!”

“我不認識什麽姓伏的,”她低低說:“我只不過一介商戶罷了。”

突厥女咬牙切齒:“最好是真的,若非見你還有點用……”她冷笑一聲,沒說下去。

栖遲說:“我自然有用,北地正興民生,扶持商戶,我家纏萬貫,頗受重視。你若殺了我,只會叫如我等這般富戶愈發貼近安北都護府,以後皆對都護府大力出資支持,對你們又有什麽好處。”

昏暗裏,突厥女似被她說住了,罵了句突厥語。

栖遲不再多說,說多了也怕刺激了她。

突厥女喘了兩口氣,又朝左右看了一眼,終于接受了等不到同伴回來的事實了,不再久留,揪住她便往前走。

栖遲抵不過她力氣,被拽着,跌跌撞撞,再下去,已不知身在何處。

等察覺到一絲青白時,才發現天已泛出魚肚白。

突厥女扯着她進了一片茂密的枯樹林。

雜草叢生,碎石遍地,一棵一棵的樹光禿禿的還未長出新葉,在這天色裏猶如嶙峋斑駁的精怪。

突厥女停住了,嘴裏冒出一句,似是又罵了一句。

栖遲猜她是迷路了。

她自己也迷路了。

沒來由地想起上次遇險。

她問伏廷,迷路了該如何?

他說跟着他。

她心說,他在哪,該怎麽跟。

忽而一聲,自外傳來。

突厥女頓時又将她挾緊了。

是伏廷的聲音。

栖遲眼睛動了動,依然分不清他所在。

心卻漸漸扯緊了。

……

伏廷倚在樹後,左右都已包抄而至。

他沉着雙眼,盯着林中若隐若現的身影,将刀輕輕收入腰後鞘中。

上面還沾着血,是其他幾個探子的血。

等到今日才等到這幾條魚再入網,但原定的安排卻被打亂了。

因為栖遲被挾持,他不得不耐着性子慢慢來。

羅小義在另一邊樹後,悄悄看他一眼,只看到他沉凝的側臉。

心想他三哥實在沉得住氣,簡直是布了陣似的在與這群突厥狗周旋。

天上又亮了一分時,栖遲已經感覺到突厥女拿鈎子的手松了一分。

剛猜她是疲憊到松懈了,她又陡然拿緊了。

她口中低低說了句突厥語,竟還冷笑了一聲。

意識到無法再耗下去了,她拖着栖遲不管不顧地往一個方向走。

栖遲一夜水米未進,口幹舌燥,已有些沒力氣了。

突厥女也沒好到哪裏去,走了沒幾步就開始喘氣。

她不明白,為何每次入瀚海府都會被追捕,那姓伏的究竟有什麽本事,次次都能防得如此嚴密。

遲早,遲早要将他置于死地。

時有時無的腳步聲跟着。

突厥女喘息漸亂,挾着栖遲一路回避,越走越深。

忽覺四下無聲,已經走到一片空曠地裏。

意識到時已經晚了,破空一聲呼嘯。

霍然飛來一箭。

栖遲只覺耳側似掠過了一道風,甚至擦過了她的鬓發。

緊接着,又是一箭,中了頸邊持鐵鈎的手臂。

身上一輕,突厥女直挺挺地倒了下去,連聲音都沒發出。

她幾乎立即就朝前跑了出去。

沒幾步,有人大步而至,一把抓住了她。

栖遲一眼看到他的臉,下意識就抓住了他衣袖。

伏廷一手持弓,一手拉住她,掃一眼地上的突厥女,說:“走。”

她緊緊跟着他,直到出了林外,才停下。

“不是叫你不要出府?”他沉聲問。

栖遲一時無話可說,總不能說是出來做買賣的,只好抿了抿唇,輕輕說:“我錯了。”

伏廷看她鬓發已亂,衣裙髒污,一張臉發着白,也說不出什麽責怪的話來,抓着她的手太緊,至此才松了些。

栖遲手撫一下鬓發,看他一眼:“方才你的箭差半寸,我就死了。”

“有我在你死不了。”他拉着她,往前又走了一段,看見了他的馬。

他扔下弓,從馬腹下摸出一只水囊遞給她。

栖遲接過來,擰開喝了兩口,才算好受了一些。

伏廷将水囊拿過去,拖着她站到馬鞍前,兩眼盯着她:“你知不知道那些是什麽人?”

她咽下口中水,點了下頭:“知道,那個傷了你的突厥女。”

他問:“你不害怕?”

“我說過,我會習以為常。”

伏廷記了起來,曾在冰湖邊,她說過。

栖遲嗅到他身上隐約的血腥味,又看到他馬上兵器齊備,似是早就準備好的:“你早就等着了?”

他沒作聲,就是默認了。

她心說還以為是特地來救她的,原來是剛好遇上罷了。

“若我再出事,你會不會特地來救我?”

伏廷不禁皺了下眉:“你很想出事?”

栖遲心說不想。

她看了看他臉,又問:“你怎會突厥語?”

“為了防敵。”他站直一些,看她兩眼,忽而察覺到她是想借着說話盡快回緩。

“那你昨日最後,與那突厥女說了什麽?”栖遲又問一句。

她記得這句話後,突厥女就改了主意,帶上她潛逃了。

伏廷漆黑的眼一動:“一句威脅罷了。”

他轉頭,去看林中的人有沒有出來。

回想着當時他說的話,的确只是一句威脅罷了。

他說的是:你敢動她一下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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