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悅耳的鈴聲響起,教室內的騷動有小擴大,有人喜出望外,有人唉聲嘆氣。講臺上的老師可消化不了那麽多情緒,激光筆一收,輕快道:“好了,今天的課上到這,下課。”

她匆忙收整電腦和投影儀,但仍是慢了一步,那幾個面熟的“勤奮好學”學生有圍過來,叽叽喳喳問個不停。公安院校男女比例嚴重失調,蜂擁而至的幾乎都是男學生,追問的多是課堂上的例子哪裏來的,是不是在一線實踐過,每一個案例都那麽詳實。

“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嗎。”甘砂總是一笑搪塞過去,“你們都不用吃飯?你們不餓我可餓了,留着問題下回分解。”

說完抱起東西腳底抹油溜了。回想起自己的學生時代,好像也沒這麽積極過。

“章老師再見——!”有個大膽的男生等人走遠了,擠眉弄眼地一個隔空飛吻,惹得周圍同胞一陣哄笑,鬧鬧嚷嚷把他轟開。

是了,屬于甘砂的時代已經在一年前劃上句號,她現在用回舊名,成了一個新的章甜甜。

“章老師,下課啦?”回到辦公室,一位已婚年長她的女老師打招呼道。

章甜甜邊應聲邊收拾東西。

“今晚周五呢,有啥放松計劃?”

章甜甜腦子立刻警鈴大作,嫣然道:“約了朋友。”

“男朋友?”

她臉色暗了一瞬,很快又掩飾過去,“不是。”

“哎,你那男朋友啥時候帶來給我們見見啊。”此話一出,滞留的幾個老師都含笑望過來,連一個快退休的男老師也挂上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眼神從眼鏡上方掃過來。“你不知道多少人想找我做媒啊,你好歹帶人來徹底打消他們的念頭,不然我也很煩的。”

章甜甜依舊老借口“改天改天”,附帶喊了幾聲姐後立刻開溜。

女老師兀自嘆息一聲,“也不知真有男朋友還是哄我們。哎,小章來咱們這有一年了吧?你們有見過她和誰出雙入對嗎?”

有個已婚男老師說:“走得最近的不是你嗎,還來問我們。”

女老師想了想,笑着說了聲:“也是。”話鋒一轉,“可她很少說以前的事,像來這裏避世一樣,我也搞不懂了。”

那位老父親般的男老師頭也不擡地說:“小章是上過前線立過大功的,來我們這是功成隐退屈才了。”說罷故作嚴肅瞪了她一眼,“沒事多吃點零食少問問題。”

女老師第一次聽說,不由吐了吐舌頭,又忍不住好奇,湊過去低聲問:“老韓,你跟我再多說點呗。”

“剛才說的那句沒聽見?”

“多知道一點我好曉得雷區。”

“就剩她一個,同伴家人都走了,懂沒?”

女老師瞠目結舌,嘀咕幾句,讪讪走開了。

“紅廠”幾經易手,搖身一變成了清吧,再也尋不回往日的醉生夢死。

不多時卡座對面一男人落座,身材颀長,風姿卓群,惹得附近卡座美人紛紛側目,對方卻如渾然不覺一般,只看着她。

“距離上一次見你已經過了一年,放心,這次來純粹敘舊,沒有壞消息。”莫凱澤開門見山道。

章甜甜給他倒上酒,“我以為上次說得已經夠清楚了,沒有必要不需要見面。”

兩人默默碰了一下杯。

莫凱澤變戲法般遞過一個漢語詞典般的紅盒子,上面鎏金的雙喜觸目驚心,章甜甜舉杯的手停了一瞬。

“我要結婚了,方便的話,賞個臉?”

章甜甜接過,也沒打開,“人不到祝福到,恭喜。”

莫凱澤煞有介事地琢磨了一會她表情,罕見沒有打趣,反倒自嘲起來:“這得多感謝你,花了兩年時間剿清餘瑛殘部,我沾了你的光,不然人家也看不上我。”

章甜甜猜應該當了哪位高官的乘龍快婿,不過她無心接茬,當他的情緒垃圾桶。三年前她抱着死志繼續任務,一年前圓滿而歸,本是職業前景大好之時,她向這位合作了兩年的上司遞交辭呈。

“不用謝,各取所需而已。”章甜甜說,“沒有你的力薦我可能也進不了警校。”

見對方轉移話題,莫凱澤閃過一絲尴尬,“是,我是商人,以物易物名正言順。”

“你這麽想最好。”

“我沒想到你竟然想去當老師。”

“教書育人,給你培養下一批精英,不好麽?”

“但前人的高度後人難以望其項背。”

拐彎抹角的刺探令章甜甜極不舒服,骨子裏的疏離又被激發出來,索性以沉默作答。

莫凱澤似乎嘆了一口氣,“什麽時候輪到你?”他補了一眼在禮盒上。

“我也想知道。”

“三年了,稻草人養這麽久都能開花結果,沒有希望的等待及時止損吧。”

也許第四年就發芽了呢?

章甜甜沒有回答,仰頭決絕地一口喝光杯裏的酒,“再次恭祝新婚大喜。再見了。”

她起身匆匆離開,莫凱澤目送她的身影,回神時才發現禮盒依舊刺眼地躺在桌上,不禁懊喪一笑。

章甜甜這周末的确難得的滿檔,月底的周六是甘砂慣例去看游征的日子。三年前他被安置到了城郊的康森療養院,這裏以完善的療養服務著名,同樣還有其收費。不過後者她不必操心,餘瑛的“饋贈”被她妥善分解,可以支撐游征巨額開支,減少家屬親朋的負擔。

游征出事後,游靜芙和戴克重新入境,妥當安排諸事後,戴克成為鴨場事務的主導者,游靜芙開始四處游玩,“反正一時半會也醒不來,我守着也沒用”,這等刻薄的豪言難免寒了其他兩人的心,時間長了,做後輩的便漸漸體會到其中的豁達與辛酸。如若游靜芙不是心寬體胖的人,也許年輕時早熬不過齊方玉的坎。

焦青山婚禮後,章甜甜已經許久沒見過兩人,探視時間湊不到一塊,其他時間似乎也沒聯絡的必要。

她挑下午兩三點的午睡時間來,不過對于游征來說,一年四季都在冬眠,只不過這段時間過了他的飯點,不必看他插鼻飼管,再晚點他要沐浴,她也不想看他被五花大綁。

每次來章甜甜都會捎一只蘋果來,游征有自己的飲食,果是給自己帶的。她不習慣自言自語,總覺得過于矯情,後來想起第一次照顧他住院時,連蘋果也削不好,新的消遣就成形了。如今她左右兩手都能削出薄如紙的一整條果皮,吃的人卻只剩下自己。

章甜甜湊近他耳畔,咔的一聲咬了一大口,又漸漸直起身,目光黏着他閉合的雙眼,仿佛鑒別他的昏睡是否是耍詐。

“三年了,你把剩下的刑期都睡過去了,還不想起來嗎?”

在這裏照料得當,游征不見明顯輕減,只是章甜甜往他臂膀捏了捏,已經不複往日的緊實,松松垮垮的,全身被一種病态的虛浮替代。

但容顏還是那麽讓人挪不開眼,章甜甜單手捧着他的臉頰,出神地摩挲好久,忽然輕輕拍了兩下,可能力度掌控得不太好,游征手指也給震得動了動。

“你當初說讓我等你,最多六年,現在已經進入第八個年頭了,八年抗戰也有勝利的一天,可是你……以前願意等你,是因為看得到盡頭,有個明确的終點。現在……”

如果生命的盡頭是終結,也許交付生命的人會先是她……

章甜甜垂下頭,咬牙似乎在猶豫什麽決定。她傾身過去扶着他的雙頰,往他雙唇印上缱绻的一吻。

“下個月開始我就不來了,再見……”

對面樓房偶然推動一扇窗,陽光如刀閃過,割裂了最後一枚吻。

章甜甜的相親轟炸奇妙地消停了好一陣,她後知後覺慶幸。除了夜晚,她的生活還是安排得挺充實。

自打沒被敲打着去相親,跟辦公室阿姐的關系也融洽許多。

但可能一切風平浪靜只是她的臆想,暗湧無處不在。那位阿姐不知說錯話還是故意,又追問起章甜甜男朋友的虛實。

“真的有……”有股力量在沖擊心扉,章甜甜很想一吐為快,像是說來出,便把故事交給別人,她可以卸下重擔繼續往前走了,“我真的有男朋友,只不過他現在在康森,三年了……”

幾個湊熱鬧的人忘了嗑瓜子,尴尬地愣怔着,最難堪的莫過于挑頭的那位,硬着頭皮也得力挽狂瀾。

“他是你以前同事嗎?”

章甜甜搖頭,笑容苦澀,“不是,就是一個見義勇為的小市民。”

“哎……那很難得啊……”

“可不是,為了救我半條命都搭進去了。”

“可是你這樣幹耗下去也不成事啊。”

“碰到心動的再說吧,勉強不來。”

“也是,姻緣得講究緣分。不過我們學校最不缺的就是男人,姐我幫你擴大樣本選取範圍。”

章甜甜哭笑不得,漫聲應過,又把話題扯向別處,尴尬才掩蓋過去。

不過後來相親倒沒相上,臨近期末異常繁忙,以前章甜甜可想不到她會終日和文件大戰,等到稍為閑了一點時,她忽然反應過來,不小心把要去探視游征鬧鐘掐了,已經過期十天。

愧疚開始漲潮,但曙光來得更快,暗潮又退了下去,章甜甜生出一種破罐破摔的煩躁。

第一次違約的自我譴責一直持續到課堂,學生都覺察出一股瘋狂的沉靜,章甜甜不再是飽含感情的老師,而像從葬禮回來強撐工作的木頭人。

這節課講化裝偵察,學生免不了搬出同題材影視劇讨論,那是他們以前的知識來源,或許也是從警念頭的孵化器。

學生提出的問題大多懷有浪漫主義想法,但也很真誠,飽含少年熱忱的求知欲,每一個章甜甜就自身所知詳細作答,并稍稍擰正方向。也是講到有游征影子的回憶,章甜甜奇跡般平靜下來,仿佛她還是遇佛殺佛的甘砂,游征就是她的铠甲,有他在,他們無往不利。

時間差不多了,章甜甜拍了一下手,“今天的提問就到這——”

“章老師,我還有一個問題。”

教室最末排的角落有人緩緩舉手,那裏照理是學渣專屬,方便下課第一個撤退,學霸都坐到了前排。今天竟然有人舉手,全班目光如千萬只箭,齊齊往那處靶心投射。

騷動如漣漪擴散開來,只見那是個明顯年長他們許多的男人,一張臉清矍英俊,簡簡單單的一個垂手動作優雅有力。說是督導,又沒那股不怒自威的嚴厲,嘴畔眼角浮着笑意,倒像哪個矜貴不羁的富二代,連嗓音也愉悅清爽——

“如果有兩個警校生,一個是不知自己父親是毒販的‘毒二代’,一個是不知自己父親是黑警的‘警二代’。你會選擇哪種身份培養成一個偵察員,确保TA在面對利益誘惑、血親陌路時,反水的可能性最小?”

死後複生的人驟然空降不說,一開口便給她一個下馬威,這太過強烈的個人風格填平了三年的空隙,那個人似乎從未離開,她只是做了個沒有他的夢,現在夢醒了。

章甜甜斂去怔忪,嘴角翹了翹,從容朗聲道:“人的一生,從出生開始,就不停在各種身份裏穿梭,先是別人的子女,夥伴,學生,再到別人的同事,配偶,父母等等。有個我很敬重的前輩說過這樣一句話,‘比身份更能約束人的,是人的內心。’身份不斷變化,唯有初心需要時刻銘記,這也是你們作為警校生,未來的警察,無論過了多少年,在崗或是退役,都不要忘記你們報考警校的初衷。”

激昂的話鋒陡然一轉,章甜甜忽然帶着幾分調侃道:“回到那個問題上,小孩子才會做選擇,成年人全都要。選擇即賭博,如果由我來選,我兩個都要,我想兩邊都不會令我失望。”

年輕的面孔似乎被她前所未有的亢奮感染,靜默的間隙定定等待更多,哪知章甜甜戛然而止,目不錯珠遙望那個角落,神情罕見的溫婉,“不知道這個回答滿意嗎?”

男人嘴角也噙着相似的笑,或許更為溫柔,擡起雙手拍了兩下。

他似乎天生一股親和力,底下的小朋友跟着鼓掌起來,掌聲險些蓋過下課鈴聲,講臺上的女人沒像以往立刻收整東西,眼神卻比以往犀利,趕鴨子離巢一般喊了句:“全體下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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