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走進熟悉的小院子,葦葦一下子跳下夏雲容的懷抱,三兩下爬上了院子中的一棵香樟樹,轉眼不見蹤影。
夏雲容開鎖,走進屋內,微笑道:“外婆,我回來了。”
外婆并沒有回答她,事實上,外婆也不可能回答她。
屋內的老式吊扇晃晃悠悠地轉着,堂屋的方桌上,外公外婆的黑白照片并排放在一起,沖着她微笑。
事實上,這幢不算小的房子只有她一個人在住。
夏雲容也盡力笑了笑,緩步走向竈間,腳步有幾分飄忽。這是低血糖的結果,但她并沒有一點想吃午飯的欲望。
外婆家還是那種老式土竈,燒起來麻煩得很,留下的柴火倒是足夠。夏雲容撥了一點昨晚的剩飯,在熱水裏泡開,就着幾塊豆腐乳,勉力咽下小半碗,食不知味。
她已經很久沒有好好吃過一頓飯了。原本父母以為外婆會照顧她的飲食起居,說好來鄉下過暑假,沒想到……夏雲容用力閉上眼睛,從喉嚨裏發出一聲輕笑。
但她還是堅持來了,與其面對着父母每天吵架,不如自己一個人清清靜靜的。而且據說,大自然對治療心理疾病有很大的作用。
吃過平平淡淡的午飯,樓淮沒有選擇上樓去睡個午覺,而是從書房挑了一本書,拿上一個小小的紫砂壺,沒有跟誰打招呼就走了出去。
院門在身後輕輕合上,直到遠離了那幢三層小洋房,樓淮才稍稍感覺到幾分自由。
在外面,盡管空氣悶熱,他卻莫名感覺呼吸都暢快了不少。
漫無目的地走到一棵樹下,樓淮也不顧惜衣褲,直接靠着樹幹坐了下來,雙腿以一種放松的姿态直直伸出去,打量了一番周圍的景致。
他選的這個位置正處于半山腰,附近有幾幢房子,但舉目四望都沒有什麽人。農居依山勢而建,錯落有致,遠山青綠如黛,觸目所及都是自留地裏莊稼的綠色。
而他頭頂的樹是檫木,綠蔭如蓋,在炎炎夏日中覆下一片陰涼來。
不遠處響起一聲輕輕的貓叫,而樓淮只是專注地看着手中的書,并沒有理會。
書已經很舊了,甚至書頁都已經泛黃發皺。樓淮輕輕拂去書封上蒙着的灰塵,這才看清楚封面上寫着的字——《樹上的男爵》。
他的心跳得快了幾分,伸出手指迫不及待而又小心翼翼地翻開了扉頁,入目是一行鋼筆寫的字,潇灑而又遒勁:誰想看清塵世,就應同它保持必要的距離。
下面署了一個潦草的名字,樓淮不需要看,就知道那是他父親的名字。
樓淮臉上忽然露出一個微笑,伸手拿起旁邊小小的紫砂壺,對着嘴直接喝了一口。
壺裏面泡的是班章。茶水并不是特別燙,茶湯入口回甘,緩緩滑過唇舌,馥郁醇厚。
壺上刻着一個小字:樓。
這是他們家家傳的紫砂壺,也是他父母留給他的為數不多的東西。
樓家是茶商世家,可以毫不誇張地說,茶市上百分之八十以上的交易都在他們直接或間接的掌控之下。
茶商是商人,本能便是逐利,哪怕頂了個茶的名頭,依然是以利益為主。
他的父親原本可以繼承家業,做一個儒商,但他卻沒有這樣做。
他帶着妻子叛逃了,游歷中國,踏遍每一寸茶山,尋求心靈的歸宿。那時他六歲。
于是這才有了樓淮不尴不尬的身份。
樓淮閉上眼睛,細細品着茶,一顆早已冷寂的心顫動了幾分。在伯父家住了那麽多年,他泡茶的技藝已經爐火純青,甚至超過了堂哥樓在宇,但他卻依然不解茶中滋味。
但當他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整個世界都不一樣了。
眼前忽然出現了一串明豔奪目的什麽東西,距離太近,看不清楚,鼻尖卻可以嗅見淡淡的清香。
頭頂上傳來銀鈴般咯咯的笑聲,嗓音帶着幾分調笑:“願者上鈎,收了這串花,你就是我的人了。”
樓淮一把揪住眼前的東西,豁的一下站起來,這才看清手中是一串木槿花。
一串一針一線串起來的木槿花,花瓣粉嫩,密密匝匝,爛漫如錦繡,用溫柔的色彩徹底将你包圍起來,讓你一時難以掙脫。
樓淮仰頭,只見兩米來高的樹杈上坐着一個少女,臉色蒼白,雙唇殷紅,嘴角漾着笑意,手中執着木槿的另一端,居高臨下俯視着自己。
恰是早上剛剛見過的少女。
夏雲容坐在樹上,兩條小腿晃晃悠悠,手上攥着木槿花的一端,低頭看着樹下的少年。
“答應了?”見少年半晌只是拿着花不動,夏雲容追加一句,尾音上翹,帶着幾分勾人。
她的目的很簡單,仗着他不認識自己,在一定限度內惹惱他,讓他自己離開。
這棵樹可是她的秘密基地,她不喜歡和別人共享。
這種方法雖然拙劣,但卻行之有效,對這種一看就很高冷的人來說簡直再合适不過。
夏雲容保持一副吊兒郎當的神态,笑意盈盈地等待着他的反應。
又是半晌,樓淮終于有了反應——他一把扯下一朵花,毫不憐惜地撕碎花瓣,聲音清冷淡漠:“你想多了。”
粉嫩的木槿花瓣紛紛揚揚落地,如同下了一場小小的花雨。樓淮面無表情地撕碎幾朵花,随後毫不猶豫地松開了手。
夏雲容得到了意料之中的結果,心中一喜,臉上卻不表露出來,正欲把剩下的花收起來,卻發現扯不動。
——黑衣的少年面容沉靜,忽然單手攥緊了那串花,微笑道:“既然這麽喜歡爬樹,你可以試試在樹上待一晚上。”
夏雲容徹底傻了。
樓淮說完,當真一直攥着那一串花,另一手還拿着紫砂壺,悠閑地喝了一口茶,看着樹上慌亂的少女。
茶水有些微涼了,入口卻多了一些不一樣的感覺,心頭不知道什麽地方緊了緊,就連空氣也不知不覺灼熱了幾分。
樓淮忽然感覺到自己的不同尋常,如果換做以前,他絕對會立刻轉身走開,但不知道為什麽,他現在想看看她會是什麽反應。
夏雲容臉上閃過些許慌亂,但很快就恢複了平靜。她的嘴唇緊緊抿着,臉上慢慢重新浮現出一絲笑意,随後滿不在乎地閉上了眼睛。
離傍晚都還有好幾個鐘頭,更何況是晚上。如果讓她在樹上待着,那他勢必也得站在下面,而他肯定會回去吃晚飯的。
就算他真的在這一直守着,她也不害怕,大不了就一直在樹上待着,反正回不回去對她而言也沒有什麽兩樣。
至于那串花,是自己一針一線認認真真串起來的,送他罷了。
打定主意,夏雲容陡然松開了手,于是一整串木槿花都恰恰落在樓淮肩頭,完美地繞了他的脖頸一圈,成了一個花環。
與此同時,一個黑色不明物體也從樓淮的眼前飛過,他下意識倒退兩步,不明物體落地,發出細細的一聲貓叫,立刻又向前撲了過來。
竄出去的是葦葦,不大的小貓,攻擊性卻很強,爪子尖利,速度奇快,轉眼間就已經撓上了樓淮的衣服。
樓淮的動作更快,一面疾速退了半步,另一面已經一手揪住了葦葦的後頸皮,一下子舉過頭頂,作勢就要往下扔!
樹上傳來一聲尖叫,樓淮扭頭,只見夏雲容半個身子已經探了出來,似乎下一秒就會毫不猶豫地跳下來!
就憑她早上為了救貓不要命的行為,樓淮毫不懷疑她會立刻跳下來。但不知道為什麽,夏雲容沒有跳下來,而是愣了一下,艱難地轉身,慢慢從樹上爬下來,再一步一步走上前來。
夏雲容走到樓淮面前,一言不發,只是定定地看着他手裏的貓,眼中流露出一絲哀求。
午後明亮的陽光映照着少女美麗的臉龐,她一身白色棉裙,高昂着頭,輕輕咬着下唇,睫毛撲閃,卻不肯開口說一個字。
她實在是太害怕被拒絕了。
能夠自己解決的事情,就永遠不要求人,這是她多年來的經驗教訓。
但面對這個黑衣少年,她心中鼓起了些許勇氣,小聲開口問道:“你……你可以把貓還給我嗎?”
此時的夏雲容,完全沒有了早上面對公交車司機的桀骜,也沒有了剛才逗弄樓淮的蠻橫,此時此刻,她只是怯怯地,就像一個再文靜不過的女孩。
樓淮定定地看了她半晌,不明白究竟是什麽讓夏雲容變得那麽快。
他不知道,這句請求已經耗盡了她最大的勇氣。
樓淮看見她慢慢低下了頭,雙手無意識地攥緊,不再多說任何一句話。
簡直判若兩人。
樓淮伸手把貓放下來,返回原地取了書,随後大步離開,再不回頭看一眼。
夏雲容站在原地看着他,樓淮的脖子上還挂着那串木槿花環,過度的粉和黑衣形成鮮明的對比讓她忍不住撲哧一聲笑出來。
笑完,夏雲容有些訝異自己嘴角的弧度,她已經很久沒有真心笑過了。
她抱起葦葦,心疼地揉揉它的毛,目送樓淮在轉角消失。
就在剛剛,她差點從樹上直接跳下來,但忽然間,她看見他的眼神,莫名地相信了他不會真的傷害葦葦。
好在,這個冷冷的少年沒有讓她失望。
作者有話要說: 求撒花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