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夏天的天亮的早,五點剛過,鄉間的大路兩旁便開始喧嘩起來,早市也熱熱鬧鬧地開場了。

老周豆漿店開在主幹道的正中心,紅色的木招牌古色古香,炫耀着這家店幾十年的悠久歷史。

店內來喝豆漿的人已經熙熙攘攘,一眼望去幾乎沒有什麽空座位。

櫃臺前招呼的卻是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個子高高,面容幹淨,一張嘴特別會說話,讓來的每一個人都滿意而歸。

“劉嫂好哇,起這麽早?來來來,新鮮出爐的豆漿,要不要再來根油條?幾天不見,嫂子還是那麽漂亮!一共五塊五,找您五毛。”少年一面寒暄着,一面動作幹淨利落地收錢找錢,手腳麻利,簡直像是訓練許久的。

“喲,星羽回來過暑假啦?長大了,越發懂事了,才幾天,活兒就這麽熟練,将來肯定能考上個好大學!”劉嫂投桃報李,把周星羽大大地誇了一通。

周星羽對這些人情世故并不特別放在心上,點頭微笑之後開始迎接下一位顧客。

一個穿着棉質白色長裙的少女,背上背着一個大包,脊背挺得筆直,眼神卻是渙散的。

“姐姐第一次來吧,看着姐姐挺眼生的。”周星羽急忙迎上去招呼。

夏雲容卻根本不看他,而是漫無目的地看着牆上的各種介紹,在心裏思索着自己要不要吃早飯。

“姐姐?”周星羽絲毫不覺尴尬,跟着夏雲容走進店內,依然笑嘻嘻的,“姐姐如果不知道吃什麽的話,我可以給姐姐推薦一點。姐姐那麽瘦,也不用吃太多。一碗鹹豆漿,一份燒賣,姐姐覺得怎麽樣?”

夏雲容愣了愣,随随便便地點點頭,從兜裏摸出十塊錢遞過去:“随便吧。”

“姐姐可以用支付寶微信哦,這樣子更方便。”周星羽迅速找了錢,還沒等夏雲容找到能坐的位置,他就已經親自把早飯端過來了,“姐姐不介意的話,我們加個好友?”

“不用了,我不用手機。”夏雲容淡淡道,打量了一下少年的高度,終于忍不住問道,“你比我還高一個頭,幹嘛叫我姐姐?我看起來很老嗎?”

“因為姐姐好看啊。”周星羽答得理所當然,又委屈地問道,“姐姐想坐哪兒?我再端一會兒就要被燙死了。”

“我……”夏雲容環顧一圈,店內每一張桌子旁邊都已經滿了人,實在尋不出一個空位置來。

再仔細看看,倒是有一個,最裏面那張桌子安然坐着的,正是昨天遇見的那個人。

此時樓淮正慢慢悠悠地喝着一勺豆漿,塞着耳機,對店內的喧鬧充耳不聞,全部的精力都凝聚在那碗豆漿上,根本沒看她一眼。

他旁邊倒是有一個空座位,不知道為什麽,他來得很早,但就是沒人想跟他拼桌。偶爾有人過來寒暄兩句,樓淮也不過是擡眼看看人家,一點想和對方交談的意思也沒有,那人也便讪讪離開。

夏雲容猶豫地站在店中間,不知道要不要過去跟這個不知道名字的少年商量能不能拼桌。

畢竟,昨天她戲弄了他,葦葦還差點傷到他。他住在別墅裏,一看就不像是個好相處的人……

“哎,您讓讓,麻煩別杵在路中間啊!”一個粗犷的男聲猛地在背後響起,夏雲容下意識往旁邊讓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

來的是老周本人,由于周星羽不在櫃臺前,他只得親自過來招呼幾個客人,順便把兒子罵一頓。

“你個小兔崽子,在學校不好好學習,整天就知道玩!還跟別人打架!現在到了店裏也一樣,前面那麽多客人等着你,你在這兒杵着幹嘛?當木頭呢?”老周劈頭蓋臉就是一頓臭罵,一扭頭看見夏雲容,臉色卻忽然變了幾分,壓低了聲音罵周星羽,“快一點把東西放下!沒座位了你就不會讓她打包?快點打發她走,省的麻煩!”

老周自以為壓低了聲音,但事實上三個人站得很近,他一個漢子,夏雲容想聽不見是不可能的,說不定他也正是故意讓夏雲容聽見的。

周星羽冷哼一聲,當面就敢頂嘴:“我手裏端着東西呢,你說得輕巧,過會兒一不小心摔了你又該罵我了!再說了,人家不是客人?我這招呼客人呢,你什麽意思?”

周星羽長得乖巧,嘴巴又甜,頂起嘴來卻是梗着脖子毫不退縮,甚至連頭也不帶低一低的。

“你——”老周氣得手抖,一把揪住兒子的耳朵,不管不顧地吼道,“老子不是說過,不要跟神經病一起玩!你怎麽就是不聽!”

石破天驚。

一般人都把精神病稱為神經病,但當衆這麽罵人的還真不多。更何況,老周罵人的對象是一個并不熟的少女。

原本還人聲鼎沸的豆漿店一下子安靜下來,每個人的呼吸聲都聽的清清楚楚。

間或響起輕微的竊竊私語:“什麽神經病?”“你不知道?老張家這外孫女就是得了病才回來的,據說還自殺過好幾次呢!”

“啧啧啧,老張一家子平時就跟咱們過不去,現在真是……”“也不能這樣說,人家小小年紀怪可憐的……”

“老周也太……”“怨不得他,我也不想我孫子跟神經病在一起。”

周星羽徹底沉默了,眼睛難以置信地大睜着,手漸漸抖起來,差點把豆漿給灑了。

而故事的主角夏雲容卻依然站在那裏,反而忽然笑了起來。

她出聲地笑,笑得樂不可支,仿佛是在看什麽喜劇電影。她的一縷黑發覆住半邊眉眼,殷紅的嘴唇襯着沒有血色的臉,放肆的笑聲回蕩在整個豆漿店裏。

确實有幾分白日見神經病的感覺,就連說成女鬼也不為過。

笑夠了,夏雲容一把端過周星羽手中燙手的碗,微笑看着老周,語氣散漫輕佻:“既然老板這麽客氣,那我也不能帶壞了你兒子。不過呢,我付了錢,這碗豆漿是不得不喝的了。周老板不會那麽小氣,不肯給我一個位子吧?”

說着,她單手随随便便地捧着碗,另一手拿着燒賣,就可以昂着頭一步步向店內走去,還故意一般把手抖一抖,驚得一旁的客人紛紛躲閃。

但夏雲容輕笑一聲,豆漿卻一點也沒有灑出來。

越往裏走人越多,十來平方米的店面,短短幾步就走完了,自然還是沒有座位。

沒等夏雲容想好下一步該怎麽辦,最裏面那張桌子卻忽的站起來一個高高瘦瘦的人。

樓淮雙手抱臂,随意地站着,沖着夏雲容說道:“快點過來,等你半天了。”

沒等夏雲容反應過來怎麽回事,她已經走過去把碗放在了他的對面,自然落座,低頭喝了一口已經變涼的豆漿,喉嚨裏發出一聲冷笑。

老周啞然,呵呵幹笑了兩聲,走回後廚去了,周星羽也回了櫃臺前,其他顧客像是解脫了一般,繼續開始高聲喧嘩。

一切都恢複成原來的樣子。

夏雲容淺淺啜了幾口豆漿,吃了一口燒賣,就擱下了筷子。她不習慣鹹豆漿,也已經沒有心情吃早飯。

真可笑,這些村民大多數她只在小時候見過,一個兩個卻都不肯對她溫柔三分。

“謝謝啦。”夏雲容擡頭眸子定定地看着對面的少年,粲然一笑,“夏雲容。”

“樓淮。”樓淮嘴角勾起一抹笑,淡淡道,“不用謝,我也不是在幫你。”

他只是看不慣這些人而已,就算夏雲容真的是神經病又怎麽樣,他們又有什麽資格說長道短?

“輕度抑郁,算不算神經病?”夏雲容湊近一點,笑嘻嘻道,“應該算吧,畢竟說不定哪天我就去報社了。”

她伸出手腕,滿不在乎地給他看那條傷疤:“劃的不算深,可惜被發現了,然後被爸媽打了一頓,居然都不痛了呢。”

“我現在覺得,天地不仁,還是盡早實現自己的願望來得劃算。”夏雲容道,“你說是不是?”

樓淮沒有說是,也沒有說不是,只是嘴角帶着一絲微笑,不語看着她。

對他而言,夏雲容不過是個有意思的人罷了,她的生與死,與他毫不相幹。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刍狗。

作為萬物之一,不幹涉別人的選擇,已經是最大的仁慈了。

夏雲容似乎也不需要他的回答,就這麽幹脆利落地走了出去,身上依然背着那個神秘的黑色大包。

樓淮已經吃完,卻一時間不想離開,只是盯着她喝過的豆漿發呆。

片刻後,附近忽然傳來了一陣尖銳的小提琴聲。

琴拉得很流暢,如同高山流水一般一氣呵成,只是演奏的曲子卻從來沒人聽過。

尖利,凄惶,琴弓吱呀吱呀地響着,有如冤死的女鬼發出最凄厲的控訴。

如果是在深夜,便如同鬼哭一般。

作者有話要說: 周星羽是男二沒錯。

女主的病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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