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一時間,豆漿店的衆人全都愣住。
小山村裏的人沒怎麽聽過西洋樂,就算勉強能聽出小提琴的,也絕對沒有聽過這種曲子。
聲聲控訴,入骨的仇恨凝聚在一個個音符裏,仿佛用盡全身的力氣,讓憤恨如同狂風暴雨一般傾瀉出來。
這還算是音樂嗎?
豆漿店的客人全都懵了,有人甚至把筷子都掉在了地上。
對他們心中的神經病來說,撒潑打滾大哭大鬧都是可以理解的正常行為,如果夏雲容進來打人就更加證明他們站在了正确的一方,哪怕她摔一個碗也好,可偏偏——
誰也想不到,一個神經病居然還會拉小提琴,而且還會自己譜曲,創作出這種驚悚的曲子來!
老周急急忙忙從後廚出來,也顧不得什麽豆漿了,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沖出店門就要破口大罵,剛剛吐出一個字卻奇怪地閉上了嘴,在那兒怔愣了一會兒,随後耷拉着頭,垂頭喪氣地走了回來。
夏雲容正站在街邊,離店門十來步遠的距離,半閉着眼睛,嘴角挂着一抹冷笑,琴弓疾速抽動着,神情凜冽。
夏日的早晨,溫度已經高起來,熱得老周一身是汗,但看見夏雲容拉小提琴的那一瞬間,他感覺全身上下都在冒冷汗。
她是那顆冷寂無邊的星辰,孤獨而淩厲,兀自散發着冰涼的光芒,逼退一切試圖靠近她的人。
她根本沒有擡眼看一眼老周,便冷冷地說道:“你可以在葬禮的時候邀請我,我一定給你好好演奏。”
她本來就不是什麽良善之輩,既然已經不被這個世界容納,她也不會抱着太大的善意。
這支曲子,就是她在極度絕望之前創作的。用來吓幾個人絲毫不為過。
夏雲容擡眸,面容平靜:“你放心,我以後不會再踏進你的店裏了。”
說完,她放下琴弓,微笑地看着老周:“你覺得我是神經病,那我自然要表現得像一個神經病的樣子。”
“如果你想讓我停下來,那就道歉。”她一字一句,字字狠厲,說得卻是輕描淡寫,“否則,你這生意就暫時不用做了。”
老周怔怔地看着她,仿佛不認識她一樣。
一個十六七歲的小姑娘,個子還比他矮一個頭,年齡做他女兒差不多,怎麽會有這麽大的膽子說出這番話?
夏雲容已經閉上眼睛,不再管老周的表情,她只顧着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将自己創作的唯一一首曲子最好地展現出來。
一曲終于結束,她卻不停歇地往下拉。終點也是原點,一切都□□無縫,只要她願意,她可以拉一整個晚上。
這次路過的人不再看熱鬧,而是全都遠遠避開了。老周一個人杵在那裏,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從身形和年齡上他都占有絕對的優勢,只要他甩她一巴掌,或者大吼一聲,他就會立刻勝利,甚至還能聯合村民一起把夏雲容趕出去。
但不知道為什麽,老周這個從來沒有怕過誰的漢子卻膽怯了。
夏雲容實在太孤傲,雖然近在咫尺,卻像身在另一個宇宙。
她一個人的宇宙,而她是那個宇宙的守護者。
誰也沒辦法毀滅一個宇宙,更何況是老周。
老周低着頭走回了店裏,腳步虛浮,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心裏在想什麽。他的臉色很難看,所有客人都不再說話,靜靜看着事情怎麽收場。
店裏有人忽然笑出聲來。
笑聲突兀而清朗,來自一個穿着一身黑衣的少年。
老周猛地擡頭,一下子找到了洩憤的目标,也不看看是誰在笑,不管三七二十一就罵道:“笑你娘的笑!老子潑你一碗豆漿信不信!”
“你潑。”幹脆利落的兩個字,老周擡頭,卻見一個黑衣少年已經站在自己的面前,手裏拿着一碗豆漿,居高臨下地看着他。
正是樓淮。
他已經看了半天的戲,不介意再添一把火。
他手裏的那碗豆漿是夏雲容喝剩下的,此時已經涼透,凝結在一起,仿佛蛋羹一般。
樓淮穩穩地端着那碗豆漿,微笑着遞給老周:“你潑。”
他一點都不怕,就那麽微笑睜開看着老周,神情卻淡漠又疏離,無形中散發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氣息。
老周是認識樓淮的。
準确的說,是“知道”樓淮,知道他是樓家小少爺,是惹不起的人物。
盡管樓家奶奶只是找個風景好的地方住住,從來不屑和他們這些鄉鄰打交道,盡管風聞樓淮的父母不知所蹤,在家裏也不受寵,但瘦死的駱駝還是要比馬大的。
老周讪讪地接過豆漿,自然潑是不敢潑的,只能呵呵笑着打圓場:“我剛剛認錯人了,你別放在心上……”
“沒認錯。”樓淮幹脆利落地把話說死,“你可能不知道,剛剛的對話我都聽見了。”
就在老周走出去之後,鬼使神差一般,樓淮也跟着走過去,躲在店門後面看着那一幕幕。
夏雲容并沒有發現他,老周也沒有。
他得以看了一出好戲。
“如果你剛剛動手……”樓淮往下說着,卻突然停住,轉而說道,“你既然不敢潑我,那就道歉。”
如果你剛剛動手,我就會出手。
樓淮沒有說下去,因為夏雲容進來了。
琴聲戛然而止,老周只覺得背後一片涼意,下意識回頭,只見微笑着的少女。
前有狼,後有虎。
老周活了半輩子,頭一次丢這麽大的臉。
老周咬咬牙,正要憋出幾個字來,卻聽見夏雲容忽然道:“你不用因為怕他就給我道歉。如果你不服,我可以試試讓你心服口服。”
夏雲容的目光越過老周的頭頂,看見樓淮一雙玩味的眼睛,露出一個淡淡的微笑,繼續說道:“服嗎?”
“服服服。”老周終于忍受不了了,秉持着好漢不吃眼前虧的道理,哭喪着臉對夏雲容說道:“姑奶奶,我錯了還不行嘛,你您大人有大量,放過我吧。”
夏雲容輕笑一聲,沒說什麽,轉身就走,走得毫不在意,大步離開。
倒是老周愣住了,花費了那麽多功夫,只為了這麽一句話?這也太不劃算了。
樓淮越過老周,大步追上去。
這是第一次,他主動維護一個人,也是第一次主動去追一個人。
夏雲容收了小提琴,在前面大步走着,樓淮不遠不近地跟着她。
終于,夏雲容在一條小河岸邊駐足,猛然轉身,定定地看着樓淮。
樓淮也看着她,一時間,仿佛有千言萬語想對她說,卻鲠在喉嚨裏說不出來。
最終還是夏雲容先開口說了一聲:“謝謝。”
“我從來不主動幫別人。”樓淮突兀地說道,“你是第一個。”
夏雲容沒有回答,只是專心致志地看着空中飛得低低的蜻蜓。
“昨天加今天,我已經欠了你不少了。”夏雲容擡起頭看着他的眼睛,認真地說,“謝謝你沒有傷害葦葦,也謝謝你幫我。”
“不過……以後還是不要幫我了吧。”夏雲容話鋒一轉,說得平靜,“我們素昧平生,不過恰好遇見而已。你也說了,你是個不主動幫別人的,我也不願随随便便受別人的恩惠。更重要的是,我不喜歡求人。”
天邊驟然響起一陣轟隆隆的雷聲,夏雲容擡頭看了看烏雲密布的天,點點頭道:“我一個人就可以了。快下雨了,我先走了。”
說完,她幾乎是逃一般的離開了。
快速跑回家裏,豆大的雨點轉瞬間就落了下來,院子不一會就濕透了。
葦葦早已經竄到她的懷裏,使勁蹭着她。
夏雲容一手捂住砰砰亂跳的心口,低下頭順着葦葦的毛,眼前卻莫名浮現出樓淮的樣貌來——
高高的個子,黑色的衣服,白淨的皮膚,好看的樣貌,以及嘴角一抹淡淡的微笑。
她有輕微的臉盲症,對樓淮的臉卻記得非常牢。
“我從來不主動幫人,你是第一個。”驀地,這句話又在她的耳邊響起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一開始的冷漠,也沒有挑釁老周的不羁,而是帶着一種小心翼翼,急于想要說明一些什麽。
夏雲容的心跳的越發猛烈,忽然間,她意識到了什麽,一把放下葦葦,拿起手邊的一把傘就沖了出去!
樓淮的家比她家更遠,而他比她後走,很可能他被雨淋到了!
夏雲容順着那條路急急忙忙地沖過去,甚至不在意裙子被濺濕,焦急地在雨簾中尋找他的身影。
一直找到河岸邊。
令她吃驚的是,少年仍然站在那裏,任憑雨水澆打也一動不動。
他盯着河岸,手裏有幾顆小石子,忽的伸手往河裏投去一顆。
石子在水上打了幾個水漂才沉沒下去,而樓淮洩憤一般,又丢了好幾顆。
夏雲容站在他背後,看着這荒唐的一幕,不知道說什麽好。
她的拒絕,讓他這麽難受?
作者有話要說: 夏雲容:除非你能幫我一輩子,否則不要給我無謂的希望。
樓淮:除非你跟我一輩子,否則我不會幫你。
作者:求你們兩個神經病趕緊在一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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