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王大娘燒餅店:推薦梅幹菜餡的,帶點焦味更棒,可惜包裝不嚴實,建議自帶塑料袋。
葉大伯茶水攤:茶水一般,但解渴,走山路推薦。
……
夏雲容細細看完這張地圖,眼睛都直了,不可思議地看向樓淮:“這是随便畫畫的?”
就算認真畫也不一定可以畫的這麽精确,更何況每一個店鋪都用各自的标志物代替,嚴謹之中帶着幾分可愛,而且很少有修改的痕跡,證明繪畫者的技藝十分娴熟。
“嗯。”樓淮輕輕點頭,把臉別過去不看她。
制作特色地圖這種不需要太好的畫技,但能夠把這麽複雜的道路都記得清清楚楚就不太容易了。
“你才來兩天不到……記那麽清楚?”夏雲容簡直是在懷疑人生了。
“我又不是以前沒有來過。”樓淮有點好笑,輕笑出聲,“我早就想畫了,正好有機會,順手送你。”
他仍然沒有正眼看她,語氣漫不經心。
但夏雲容忽然注意到樓淮微微泛紅的耳根,而且紅□□域迅速擴大。
“謝謝。”夏雲容心裏湧上一股暖流,誠摯地說道。
“不用謝我,這張沒怎麽畫好,順手給你而已。”樓淮說得輕描淡寫,忽然催促道,“看着我幹什麽,快點開門,手酸。”
夏雲容看向他的懷中,不過六七枚新鮮的玉米,有幾根上面還沾了新鮮的泥土,粘髒了他整潔的衣服,而樓淮卻毫不介意。
“你才抱着那麽點玉米就手酸?”夏雲容唾棄道,一手抱着葦葦,試圖用一只手把地圖疊好放進口袋裏面去。
當然沒有成功。
夏雲容皺了皺眉頭,眼前卻多出一只修長的手來,一把把地圖搶回去疊好,再交還到她手裏。
夏雲容愣了愣,卻見樓淮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把玉米全都放在了臺階上,一只手插兜閑閑地看着她。
另一只手保持着遞出的姿勢,三指捏着一張紙片,就這麽看着她:“要不要我幫你放進去?”
他說得很平靜,語氣也十分認真,仿佛就像是體貼的詢問,臉上除了一直勾起的嘴角外也沒有什麽表情。
但夏雲容心還是猛地跳了一下。
夏雲容的口袋在連衣裙上,是以她連忙搖頭,一把接過紙片,小心翼翼地塞進口袋裏面,順手掏出鑰匙來開門。
她前腳抱着葦葦進門,樓淮後腳抱着玉米進來,還順手把大門輕輕關上了。
待放好玉米,二人站在院子裏面面面相觑時,夏雲容才注意到葦葦的腳上的繃帶,看向樓淮:“這是……”
“這就是我來找你的原因。”樓淮言簡意赅道,從口袋裏掏出那半根毛線針遞給她看,語氣波瀾不驚,“傷口很深,明顯不是自然原因。”
夏雲容小心翼翼地接過那根毛線針,像拿着什麽燙手的東西一樣,只是輕輕捏起,眯着眼仔細看了看。
自然看不出來什麽,毛線針是普普通通的鐵質毛線針,可能混有別的的金屬也說不定,有些發黑,可能用了挺多年來。只有其中一半,切口是斜的,十分粗糙,說明是随手拗斷的。上面沾了一點血跡,是葦葦的。
最常見的毛線針而已,而且這裏是農村,比不得城市根本沒人打毛線,這是家家戶戶都有的東西。
而且這裏也沒有攝像頭,更不可能為了這點小事情去報警。
如果從仇家尋仇那方面來考慮,整個村子的人都有嫌疑。
如果沒有DNA檢驗技術,任是你是福爾摩斯也查不出來是誰。
就算查出來也白搭,根本沒有人相信她,就算相信她也沒有人幫她,說不定還會叫一聲好。
夏雲容怔怔看了毛線針半晌,又看了看葦葦綁着綁帶的爪子,低聲快速說了一句什麽。
“什麽?”樓淮沒有聽清。
“操!”夏雲容惡狠狠地脫口而出,“自己沒本事只會欺負一只貓,有本事沖我來啊!”
“你不要以為沒人敢沖你來。”樓淮在一邊冷冷補充道。
察覺到夏雲容兇狠的目光,樓淮輕笑了一聲,擡起手輕輕敲了敲她的腦袋:“你以為他們不敢?”
夏雲容一下子冷靜下來,臉上再一次沒有了什麽表情,只是眼神越來越冷,像是南極的冰塊:“我正是相信才來這裏。”
“你以為冠村是世外桃源?”樓淮冷笑道。
他撇過頭,看向不遠處的青山,天色越來越暗,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
樓淮輕聲道:“天地不仁,以萬物為刍狗。”
夏雲容兩步走到他身旁,同樣扭過頭去看青山綠水:“我本來想和光同塵的,後來想想,也有沒光的時候,那該怎麽辦呢?”
葦葦不知什麽時候遛下夏雲容的懷抱,一瘸一拐地向平時玩耍的大樟樹走去,費了半天勁才爬上去。
“其實葦葦本來是野貓,什麽樣的傷沒有受過,是幾個月前才被外婆收留的。”夏雲容低聲道,仿佛自言自語,忽然又笑起來:“這麽說來,我的損失還不是很大啊,居然還沒有弄死葦葦。”
二人沉默了一會兒,待天色已經黑到看不清對面人的表情,樓淮才問道:“你打算待多久?”
“不知道。”想了想她又補充道,“等我哪天好了,說不定就回去了吧,畢竟我不屬于這裏啊。”
樓淮點點頭,忽然說道:“我走了。”
“哦。”夏雲容把他送到門口,問他,“看得見路嗎?”
“看得見。”樓淮道。
“哦,那再見。”夏雲容沖他揮揮手,露出一個笑來。
樓淮沉默了半晌,輕聲道:“我不算幫你。”
“什麽?”
“你不必求我。”樓淮淡淡道,“我也不會一直幫你,我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其他的和我無關。”
夏雲容立刻想起上午和他說過的話:
“我從來不主動幫別人,你是第一個。”
“以後還是不要幫我了吧……我不喜歡求人。”
如今樓淮就站在她面前,隔了幾級臺階,他比她反而還要矮一些,只能擡着頭看她,說出來的話語卻是那麽的平靜。
“不管是葦葦,還是你,我都不是刻意去幫,我只做我想做的事情,所以你不用感覺欠我人情,也不用糾結怎麽回報。”樓淮一字一句,說的很慢很認真,每一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同樣的,你也不要對我報太多希望。我有很大可能見死不救。”
見夏雲容沒有反應,他又問:“懂了嗎?”
夏雲容點點頭:“懂了。”
樓淮轉身欲走,夏雲容又忽然開口叫道:“樓淮。”
他轉身,看着她。
“那我們算朋友嗎?”夏雲容咬着嘴唇,輕聲問道。
“我從來沒有朋友。”樓淮立刻回答,頭也不回地大步走去,他的話語穿過晚風飄過來,“我說了,不必對我抱太大希望。”
一直等到再也看不見樓淮的影子,夏雲容才輕輕關上門,打開大燈,去煮幾根玉米吃。
軟軟糯糯的玉米,滾熱滾熱的,溫暖了她的身心。
坐在藤椅上,夏雲容慢慢啃着一根金黃色的玉米,眼前揮之不去的是一個少年的影子。
樓淮最擅長的,可能就是跟所有人都保持一個合理距離吧,就算是幫忙,也不想和別人建立太多的感情。
這樣挺好,沒有希望就不會絕望,更不會産生太多無謂的感情,幹淨利落轉身就走,總好過拖泥帶水糾纏不清。
不知道為什麽,冷冷淡淡的樓淮比起一口一個姐姐的周星羽來,居然前者讓她無端感覺親近安全。
樓淮推開奶奶家院門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好一會兒了,但奶奶家裏卻是燈火通明。
樓淮走進客廳,一眼看見滿滿當當五顏六色的菜色,心裏還在思忖着是什麽節日,緊接着一眼看見桌邊坐着的少女,心下立刻了然。
“怎麽這麽晚才回來?打你電話也不接。”奶奶開口教訓道,又對身邊的少女軟聲笑道,“他向來沒規矩,顏顏不要見怪。”
少女吃了一口清炒木耳菜,看也不看樓淮一眼,微笑道:“奶奶別這麽說,他喜歡幾點回來就幾點回來,奶奶別氣壞了身子。”
“靜音了。”樓淮淡淡道,擇了一把椅子坐下來。
爺爺一向吃的少,此刻都已經吃得差不多了,爺爺早就拿着小酒上樓看電視去了,奶奶和陳顏洛還在吃飯。
“看你一直不回來,怕顏顏遠道而來餓壞了,就先吃了。廚房留了飯,你要是餓就自己去熱一下。”奶奶吩咐道,根本不在意樓淮到底為什麽不回來。
“奶奶,在宇哥哥什麽時候來啊?我聽說他今年也要來,怎麽只有他?”陳顏洛端起身前的茶杯,淺淺啜了一口,笑眯眯誇贊道,“奶奶泡的,果然是好茶。”
樓淮默不作聲,随手從桌上撈起一杯茶來喝着,随随便便地坐在二人對面,一口接一口喝茶,賞玩茶具材質。
她說的“在宇哥哥”,便是他的堂哥樓在宇。
陳家是瓷器世家,世代生産各種茶具,和茶商樓家自然是世交,既有競争也有合作。
陳顏洛從小就常常到他們家來玩,每次都纏着樓在宇,樓在宇也是好脾氣,盡管對她并沒有什麽特別的感情,卻依然每次耐心陪她玩。
而樓淮自然是入不上陳家大小姐的眼的,他比樓淮小兩歲,性子也孤僻,從來沒這個耐心去哄她,她也就處處針對自己,從來不會對他有句好評價。
而陳顏洛的大小姐脾氣,他再清楚不過了,人前端正優雅,人後刁蠻任性,都是恰到好處的,讓他從來想不出破解之道,也根本懶得想。
“……你在宇哥哥十天半個月就回來了,你們有的是見面的機會……”奶奶和聲對陳顏洛說道。
“是嗎,那太好了,好久不見在宇哥哥,我可想他了呢!”陳顏洛一臉乖巧懂事,笑眯眯地看了一眼對面坐着的樓淮,“喂,能不能幫個忙?”
樓淮沒有擡頭看她,自顧自喝着手中的茶水,頗為自娛自樂。
“別喝了,茶都沒了。”陳顏洛劈手奪過茶杯,已經站在了他面前。
“什麽事?”樓淮懶懶問道。
“幫我買包蝦片。”陳顏洛說,“錢下次給你。”
陳顏洛有一個癖好,每次來他們家做客,吃完飯就想吃蝦片,還喜歡差人去。長此以往,大伯家裏長期備有蝦片專門等她來,但奶奶家她也是第一次來,因此沒有。
更糟糕的是,奶奶家沒有管家也沒有仆人,甚至連幫忙的阿姨也沒有一個,能跑腿的只有他一個小少爺。
“不去。”樓淮雙手交疊在椅背上,舒服地靠上去,半閉上眼睛,“你自己沒腿?”
“外面天那麽黑,你忍心讓我一個小姑娘自己出門?”陳顏洛對他的态度十分不滿意,轉而尋求外援,“奶奶——”
她這一嗓子喊的恰到好處,又甜又軟,像是在撒嬌,卻又不讓人感到厭煩。
“樓淮,還不快出去幫忙呢,一個男孩子,一點不像你哥!”奶奶正在收拾碗筷,聞言立刻對樓淮下命令。
“外面沒狼你也沒瞎。”樓淮淡淡道,“等你的在宇哥哥來了叫他幫忙買去。”
他說得十分淡然,一點也沒有動怒,只是在平靜地陳述一個事實,但那副滿不在乎的态度卻往往能夠把人氣得半死。
饒是陳顏洛從小到大看慣了他的冷淡,此時也被噎的說不出話,過了半晌忽然笑道:“你不去也得去。”
樓淮臉上表情不變,阖目裝睡。
陳顏洛見他不理自己,癟癟嘴,從随身小包裏小心翼翼掏出一封信來,遞到他鼻子底下晃了晃,輕聲道:“你爸媽的信,你伯父托我給你帶來了。”
樓淮眼睛都沒有睜開,閃電般伸手去抓,卻還是遲了一步,陳顏洛早就把信拿回去,還特意在他眼前晃:“陪我去。”
進步了,沒說“幫我去”,改說“陪我去”了。
“我一個人去。”樓淮視線不離信。
“不行,本姑娘改主意了,想去看看晚間景色。”陳顏洛急急忙忙把信收好,眨着眼睛看着他,一副有恃無恐的樣子,“去不去?”
樓淮臉上出現一層寒意,轉身就走。
陳顏洛知道他這是答應了,一點也沒有不好意思,三兩步跟上去:“慢點,你走太快了——”
一邊追趕一邊在心裏瘋狂吐槽:樓淮怎麽還是這種臭脾氣,除非威脅他,否則根本沒辦法讓他做任何他不想做的事情!
萬幸小賣部還開着,陳顏洛一口氣買了一大包蝦片,才花了十塊錢,便宜得讓人咋舌。
她立刻拆開一包開始吃,一邊好心地遞過去:“要不要?我小學時候才五毛一包,現在十年過去都賣兩塊了,這邊倒是便宜,還是五毛。”
陳家規矩嚴,她不怎麽能吃這種垃圾食品,最多只能在樓在宇家偷偷吃一點才不會被發現。
樓淮沒有伸手拿:“不要。”
“不要就不要。”陳顏洛自顧自吃起來,邊走邊感嘆,“這路還真黑啊,路燈都在遠方,晚上村民就沒有娛樂活動的嗎?也是,一群老頭子老太太娛樂什麽,我們這邊打麻将的人也少。”
樓淮在她身前六七步遠的距離不遠不近地走着,黑夜靜谧得可怕,除了偶爾響起的一聲貓叫,只有二人的腳步聲在小路上響着。
陳顏洛一把拉住他的衣擺,輕聲道:“你走慢一點,我害怕。”
“你不是有手電筒?”樓淮依言放緩腳步,回頭道。
“哎呀,這跟手電筒有什麽關系?你停下!”陳顏洛一面仍然拉着樓淮的衣擺,硬生生把他拉住,擡手指着一處農家小院,“看,樹上的貓。”
小院裏面暖黃色的燈光透出來,樹上那只花貓安安靜靜地看着他們。
正是葦葦。
“真可愛。”陳顏洛索性掏出手機來拍照,準備發微博。
“趕緊走。”樓淮把衣襟從她手裏奪出來,語氣不自覺帶上點命令的意味。
陳顏洛當然不可能聽他的,順手又拉住他的手臂:“等我一會兒,我發條微博,這裏網太卡。”
沒等樓淮再把胳膊解救出來,小院的門忽然一下子自己開了。夏雲容慢慢從裏面走出來,手裏拿着一袋垃圾——出門倒垃圾的。
毫無意外地,夏雲容一眼看見拉拉扯扯的兩人——女孩子笑容嬌俏,對着一只貓指指點點,少年雖然面容冷淡,但卻任由她拉着自己的手臂。
那女孩子,赫然就是幫過她的陳顏洛!
二人竟然看上去挺配。
夏雲容不禁自嘲地露出一個笑容,原來下午他說的“不要抱太大希望”是這個意思,果然足夠幹脆利落。
又尋思着,自己跟他告過白嗎?答案是沒有。
可能就是因為陳顏洛要來,他才急急忙忙撇開和自己的關系吧。
話說起來,他們也才剛剛認識一兩天而已,就算要洗清嫌疑也不用這麽誇張啊。
樓淮像是意識到了什麽,轉頭一看,視線直直對上了夏雲容。
少女站在背光側,長裙在晚風中翻飛,手裏提着一袋東西,殷紅的唇角勾着一個淺淺的笑,神情淡漠。
夜風拂過,含着濃濃的水汽,沁涼到骨子裏,最是舒服不過。
感覺到奇怪的氣氛,陳顏洛轉頭,一眼看見夏雲容,高興地揮手:“好巧,又遇上你了!”
這回,輪到樓淮不知道說什麽了。
作者有話要說: 可以說是大型車禍現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