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半晌沒有人說話,只有樹上的蟬鳴聲聲聲入耳,聒噪得讓人心煩。
陳顏洛臉上滿是笑容,揮起的手還沒有放下來。
夏雲容臉上是淺淺的笑容,目光冰涼如水,淡淡看着樓淮。
啪嗒,一大滴雨水從樟樹上直直落下來,正正落在樓淮臉上,冰涼刺骨。
樓淮一下子把自己的手臂從陳顏洛的手中抽出來,動了動嘴唇,想要解釋一些什麽,發現也沒有什麽好解釋的。
樓淮背後恰巧有一盞挂在樹梢上的探照燈,從夏雲容這個角度望過去,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看見他被光線勾勒出的模模糊糊的輪廓,整個人都是閃閃發光的,像一顆明亮的星辰。
而她站在暗處,笑得異常冷靜,微笑道:“是啊,真巧呢!”
陳顏洛見到夏雲容很開心,又順手拉住樓淮的胳膊跟她介紹:“這是……這是我的小跟班,如果你有什麽事情,盡管吩咐他好了,如果他不聽話盡管來找我!”
陳顏洛說得理直氣壯,偏偏占了嗓音動聽的優勢,聽起來仿佛本來就是理所當然的一樣。
樓淮拿掉她的手,再一次解救了自己的胳膊,微笑道:“不好意思,她剛剛說反了。”
不知道是出于什麽樣的心态,樓淮也學着她的語氣,閑閑地說道:“這是我家一個混吃混喝的,你如果想找個人陪着,盡管找她好了。”
“你才混吃混喝呢!”陳顏洛白了他一眼,下意識就反駁回去。
不料她說別的還好,說這一句卻恰恰戳了樓淮的痛點。
這句話一出口,樓淮像是受了什麽極大的刺激一樣,一下子安靜了下來,不再說話,眼中翻湧着複雜的情緒,臉上卻沒有什麽表情,只是嘴角輕微動了動,像是要為自己辯解什麽。
父母浪跡天涯,他從小在大伯家長大,他的的确确是個混吃混喝的,還混了這麽多年。
他和堂哥上的是同一所學校,受的是一樣的待遇,但只有他在學校裏受盡同情的目光和暗地的嘲諷。
同個學校的都是受過良好家教的世家子弟,直接的血口噴人并不太多,但好奇和八卦本來就是少年人的天性,很快他的身世就傳遍了學校,同學一個兩個都用複雜的眼光看着他。
平心而論,他的情況不是最糟糕的,那些同學裏家裏破産的有之,父母早已去世的亦有之——但他卻是最孤僻的一個。
從來獨來獨往,從來不願敞開心扉交朋友,從來不會主動幫什麽忙,自然也從來不請別人幫忙。
生的好看是事實,但比他好看比他出挑的人也是不少,偶爾有女生遞上情書,也頃刻被他的冷漠吓跑——就連號稱少男殺手的某女生都不例外。
他們給他的評價言簡意赅——注孤生。
注孤生就注孤生,他從來不在意別人的嘲諷,但誰要在他面前提父母,他是真的會發飙的。
“對不起……”陳顏洛立刻意識到了什麽,馬上道歉,“我剛才是口不擇言,沒有故意嘲笑你的意思……”
樓淮沒有說什麽,過了半晌,忽然冷笑一聲,揮揮手道:“你先回去。”
“哦。”陳顏洛不敢再招惹他,輕輕應了一聲,想了想又從包裏把信掏出來遞給他,“給你,早點回來。”
她說話輕聲細語的,倒是恢複了幾分大小姐的風度。樓淮悶聲不響地接過信,眼神忽明忽暗,就那麽站在那裏,也不拆信,只是翻來覆去地端詳着信封。
“你幫我照顧一下他好嗎?”夏雲容還在愣神,不明白為什麽簡簡單單一句話會讓樓淮變化那麽大,就聽見陳顏洛對她如此說道。
夏雲容點點頭,目送陳顏洛離去,才慢慢走向樓淮。
樓淮此時已經徹底冷靜下來,嘴角滿滿都是冰冷的笑意,配上他那一身黑衣,看着就讓人毛骨悚然。
看夏雲容走過來,樓淮沒有說話,用力咽了咽唾沫,慢慢蹲下身去。
夏雲容走到他面前的時候還有點懵,一向需要她仰視的樓淮,此時居然蹲了下去,變得很矮很矮,需要她彎下腰才能摸到他的頭。
樓淮雙手拿着信,不拆,就那麽靜靜看着信封上的一筆一劃,安安靜靜地蹲在那裏。
據說歐洲人很難蹲下去,蹲這個動作卻在中國大受歡迎。
夏雲容在他身邊蹲下,一步步挪過去,直到二人胳膊互相碰到才停下。
“我挺喜歡蹲着的。”夏雲容輕聲道,“雖然蹲久了腿會很麻,但這樣子離地球近,有安全感。”
哪怕天塌下來,你蹲下去,視角就不一樣了,你會清晰地感覺到重力的存在,感受到你不是一個人。
最起碼,你還有地球啊,一整個呢,都是你的。
等不到回答,夏雲容伸出手,大着膽子摸到了他的頭發。
手腕一下子被人緊緊握住,樓淮轉頭看向她,眸色暗沉,仿佛下一秒就要捏碎她的腕骨。
“疼……”夏雲容咬着牙,用另一只手死命去掰他的手指,“我這手腕上還有傷疤呢,過會兒可是伏屍二人,流血五步啊!”
樓淮一下子減了力氣,但還是輕輕握着她的手腕不肯放,夏雲容卻一下子掙脫出來,猛地站起來,眼前多了一片星星。
“哼,我走了。”夏雲容說着,三兩步跑走了,小院的門開了又關。
她跑得太快,一眨眼就不見了。
樓淮站起來,緩緩拆開了信。
信紙是簡簡單單的白紙,像是小孩子的草稿本,上面是父親遒勁飄逸的字體。
父母不怎麽給他寄信,每封信,他都愛如珍寶。
“樓淮我兒親啓:
我跟你媽已經到了西藏一帶,遇見了很多有趣的人,也見證了很多人的悲歡離合,下次有緣講給你聽吧。
很抱歉沒有盡到父母的責任,為了讓你上學沒辦法帶你走,請原諒你父母的自私吧。
游歷了那麽多年,我們二人考察了很多茶山,跟許多茶者切磋過,對茶道二字有了新的理解。
如果沒有意外的話,過年前我們會回來,以後我們會陪在你身邊。”
信有兩張紙,他剛剛看完第一張紙,整個人都處在難以置信的狀态裏面,眼前卻忽然出現了一個金黃色的東西,再一眼,便是少女盈盈的笑容。
“別難過,我請你吃玉米,新鮮的。”夏雲容把一根玉米遞給他,樓淮接過,有些燙手。
“謝謝。”樓淮沉默了一會兒,輕聲道。
“不許說謝謝。”夏雲容卻說道,語氣堅決,“我也是憑着自己開心分你玉米吃的,你不用謝我。”
“看着我幹什麽?快點蹲下吃。”夏雲容對他的态度有些不滿,命令道。
樓淮乖乖蹲下啃玉米,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原本他一直同情這個少女,沒想到現在被安慰的反而成了他自己。
夏雲容蹲在他旁邊,一句話也不講,只是用手托着腮發呆。
等樓淮吃完玉米,她才站起來:“玉米棒子不要亂扔啊,扔垃圾桶裏面去。我走了,晚安。”
“晚安。”樓淮回應道。
真奇怪呢,她明明沒有說什麽,但不知道為什麽,自己的心情忽然就明媚了不少。
或許人都不需要安慰,因為安慰再真也只是言辭而已,又沒有人能幫你過好這一生。
人需要的,只是陪伴而已。哪怕一句話都不說,知道我還有你就好。
直到回去,樓淮才有機會看完第二頁信。
“我不知道我們回來對你來說是不是好消息,因為我們朝夕相處的時間并不長。
現在想想,我們當初挺幼稚的,為了所謂的人生真谛,就這麽把你丢下一去不回。但人也需要調整的時間,如果不是經歷了這麽多,恐怕我們早就崩潰了。
你也一樣,我聽說你的性子很孤僻,想只顧自己一個人并沒有錯,但我希望,在不仁的天地之間,你可以成為一顆星。”
樓淮放下信,緩緩推開窗戶。
窗外沒有星星,只有遠處點點燈火不熄。
他這樣的人,也能是一顆星星嗎?
桌子上的木槿花依然新鮮得很,唇齒邊玉米的糯香猶在,角落擱着的小藍傘忘記了還。
短短兩天時間,他就好像和夏雲容認識很久了。
他從來沒有那麽渴望過了解一個人。
夢裏,雨淅淅瀝瀝下了一夜。
夏雲容睜開眼睛,猛地坐起身來。
沒有開燈,看了一眼夜光表,淩晨兩點,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她從容換好衣服,背上一個大包,拿起一把傘就出了門。
半夜的時候,樓淮被敲門聲驚醒。
作者有話要說: 這兩個人絕對是我寫過的最別扭的一對了,真的。
猜猜是誰敲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