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一更:
擡高手,澄澈透明的茶湯緩緩注入杯中,茶葉在杯中沉沉浮浮,不肯安定下來。
樓淮端起茶盞,淺淺啜了一口。
湯色清亮,湯味綿長,入口較苦,片刻後卻有回甘緩緩漫過口腔。
這地方的茶葉不錯,雖然比不上傳統名山,但卻也別有一番韻味。
樓淮微笑,想起小時候父親問他:“小淮,你認為什麽是最好的茶?”
昔時年幼的他還沒有那麽沉默寡言,骨子裏還是帶着幾分調皮任性,毫不猶豫地脫口而出:“只要我喜歡,別人怎麽看又怎麽樣!”
茶也好,別的什麽東西也好,甚至是人也好,只要自己喜歡,別人怎麽看又有什麽關系!
他原本以為會被罵一頓,畢竟無論是大伯還是爺爺奶奶都從小告訴他,樓家手裏有多少品種的茶,哪種茶葉品種最好價錢最高,而堂哥樓在宇也會掰着手指将歷代著名茶山說得頭頭是道。
只有他一向憑感覺瞎蒙,根本懶得管是哪裏的茶,竟然也能猜對十有八九。
父親卻看着他,一臉贊許,溫和地說道:“茶最講究的是一個神韻,就跟人的出身一樣,茶有出産地的區別,但那些籍籍無名的地方出産的茶,也有可能站到陽光底下被人們所喜愛。今日的千夫所指,未必不會成為明日的民心所向。”
父親說的話太過深奧,他聽不懂,但他知道自己想要什麽,這就足夠了。
一泡茶湯還沒有喝完,房門陡然間又被敲響了。
輕輕的敲門聲,很有禮數又很固執,一聽就知道是某位大小姐。
樓淮迅速恢複成平常的臉色,緩緩打開門,淡淡問道:“做什麽?”
陳顏洛向來不在乎他的冷淡,此刻卻像是被戳到痛點了一樣,咬牙切齒地看着他,冷笑道:“有人找你!”
陳顏洛雖然偶爾任性,但家教極好,很少像現在這樣子不顧禮數冷眼相待。
察覺到她的反常,樓淮反倒笑了起來:“真新鮮,誰惹你了?”
陳顏洛終于可以名正言順地出一口惡氣,立刻憤憤道:“門外那個神經病!”
聽到“神經病”這個詞,樓淮臉色一下子冷下去,很快又想到陳顏洛是認識夏雲容的,不會這麽說她,又恢複了正常臉色,靠着門好整以暇地等待她說完。
陳顏洛絲毫沒有察覺到樓淮微妙的神色變化,拉住他的胳膊就跟他控訴起來:“你在哪認識的狐朋狗友?……”
聽她語無倫次地講完,樓淮這才明白了事情原委。
陳顏洛出去買蝦片的時候,恰好小店只剩下最後一包,卻有一個少年斜刺裏殺出來,拿了那包蝦片,拍下一塊錢就走,邊走邊笑嘻嘻地回頭沖店家喊道:“不用找了!”
陳顏洛向來在奢侈品店裏買東西,從來沒有遇見過這麽插隊還理直氣壯的人,是以在原地愣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先對老板說道:“這個人插我隊,為什麽你不管一下呢?”
她聲音冷淡,一副公事公辦的表情,小小的年紀卻自有一派風範,任誰都不敢小瞧。
不料老板是個老頭子,見慣了這種事情,看見這種認真的女孩子反而覺得好笑,一邊搖着蒲扇一邊笑着回她:“小姑娘,侬有空在這裏和我一個老頭子說理,不如現在追過去。周家那小子本來就皮,侬也對付不了。”
預想中那種程式化的“馬上幫您解決”并沒有出現,陳顏洛這才接受了這個近乎弱肉強食的世界觀。
從小接受的良好教養不容許她為了一包蝦片就去大失風度地理論,但骨子裏的好強也不願白白爸即将到手的東西丢掉。
陳顏洛咬咬牙,看了看大街上的人,見沒有人注意她,才快步追了出去。
一路追到小河邊,陳顏洛這才再次看見了少年的人影。
他此刻正倚在河邊的樹下,一片一片嚼着蝦片,炫技一般把蝦片抛到空中再接住,不緊不慢地吃着,一副享受的樣子。
河邊游着一群鴨子,興致來了他便扔幾片到水面上,興致勃勃地看着鴨子競相啄食,臉上笑意滿滿。
陳顏洛反倒停住腳步了。
反正蝦片估計也快沒了,此刻上前要沒有什麽用,不如算了吧。
她這麽想着,轉頭欲走。
背後卻忽然傳來一聲好聽的“姐姐”。
陳顏洛身子僵了僵,轉頭回去看他。
少年穿着簡簡單單的白色T恤,旁若無人地沖她揮手,嘴角一抹玩味的笑容,眼神清澈幹淨,一眼看過去,整個人都好像是在星河裏洗過一樣幹淨清爽。
鬼使神差般,陳顏洛邁步朝他走過去。
少年笑嘻嘻地看着她,低聲道:“真乖。”
陳顏洛這才意識到自己被耍了,扭頭就想走。
他卻立刻叫住她,像變戲法一樣從背後掏出一包蝦片,漫不經心地笑着:“姐姐生氣了?我賠禮道歉行不行?”
陳顏洛驀地轉頭,少年好看的臉頰滿滿都是笑意,一臉無辜地看着她。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我叫周星羽。”少年說罷,把蝦片遞給她,三兩下邁步到橋上,沖她揮揮手,很快就消失不見,只留給她一個背影。
誰料到,就在大門口,剛剛陳顏洛又遇見了他。
周星羽也很意外:“姐姐住這兒?”
陳顏洛更加意外,她原本順理成章地認為周星羽是來找她的,還在疑惑他哪裏知道的地址,沒想到……
陳顏洛很快反應過來,微笑道:“這是我一個朋友家,我現在住在這兒。”
理所當然地,她認為剛剛自己心底一瞬間的失望只不過是因為習慣了被別人前呼後擁的生活而已,再不多想其他。
“我l來找個人。”周星羽彬彬有禮地說道,“能麻煩姐姐幫忙帶句話嗎?”
“找誰?”
“樓淮。”周星羽又補充道,“我大哥。”
陳顏洛啞然失笑:“怎麽是你大哥?他這人最不喜歡說話了。”
周星羽微微一笑:“認的大哥啊,他比我厲害,就是我大哥。”
周星羽又看了她一眼,笑嘻嘻地道:“如果姐姐不介意,我也可以叫你大姐。”
陳顏洛的臉立刻黑了,一時間找不到言語反駁。
小姐姐或許聽起來很萌,姐姐也還可以接受,大姐是什麽鬼……
她明明比樓淮還小一兩歲好嗎?比起周星羽來說不會比他大多少!
然而周星羽觀察着她的表情,反而覺得有趣,越發锲而不舍:“那就麻煩大姐跟大哥說一聲了,我有要緊事情跟他商量。”
看着周星羽依然幹幹淨淨的眼神,陳顏洛頭一次從心底生出想打人的沖動。
她冷笑着掏鑰匙開門,大步走進去,有生之年第一次摔了門。
而周星羽看着她的背影,面容一下子冷淡下來,輕哼了一聲,雙手枕在後腦勺上,靠在一棵樹下等待着。
等陳顏洛把整個故事講清楚,樓淮已經喝了好幾泡茶了。
看着陳顏洛難得的一臉憤怒,樓淮反倒笑出聲來:“叫你大姐,你好歹多了一個小弟,不是挺好?”
“你——”陳顏洛咬牙切齒地瞪了他半晌,最終冷笑着甩下一句,“你以為我像你一樣,你這個冷血動物!”
說完,陳顏洛憤憤回了自己房間,打電話跟閨蜜訴苦去了。
而樓淮臉上笑容驟然凝固,轉瞬間變回毫無情緒的面孔。
被陳顏洛這麽說,他心裏卻沒有一絲波瀾。
他冷血,無情,從來不把別人放在心頭,但這不要緊。
他的心尖上,只需要一個人就夠了。
走下樓去,卻見周星羽懶懶靠在樹上,已經快睡着了。
樓淮走上前,離他還有幾步遠,淡淡問道:“找我做什麽?”
周星羽霎時睜開眼睛,活絡一下手腳,笑道:“大哥肯賣面子來見我,真是不勝榮幸。”
“說人話。”樓淮冷冷道。
“大哥可真是嚴苛,一點不像大姐好說話。”周星羽笑嘻嘻道。
聽見“大姐”兩個字,樓淮終于忍不住,嘴角露出一絲笑來。
“以後別叫她大姐。”樓淮淡淡道。
雖然和陳顏洛關系并沒有多好,也不喜歡多管閑事,但到底是從小一起長大的。
“為什麽?大姐難道聽着像一個貶義詞嗎?”周星羽一臉無辜,“我是在表達我的崇敬之情,不然我叫什麽呢?叫小妹妹嗎?”
以周星羽的情商,自然不可能不知道。
樓淮選擇忽略他的戲精,斬釘截鐵道:“叫名字。”
“大姐名字是什麽?”周星羽問。
“自己問。”樓淮冷淡道,“找我到底幹什麽,沒事我就回去了。”
“別啊大哥,有事,真有事!”周星羽一下子規矩了起來,急急忙忙說道。
樓淮不應聲,低頭看着他,等待他的話。
周星羽見他不回話,只能自己說道:“一起出去玩呗!”
“玩什麽?”
“南邊那座山上聽說有螢火蟲!”周星羽立刻說道,“吃完晚飯去剛剛好。”
“哦。”樓淮只說了一個字,既不說有興趣,也不說沒興趣。
周星羽一看有戲,立刻趁熱打鐵:“大哥,抓兩只螢火蟲送大姐呗!可好看了。”
“那你呢?”樓淮唇角一彎,問道,“你去幹什麽?”
“我也抓兩只送人。”周星羽說得理所當然,“我可是有好多小姑娘喜歡的。”
樓淮忍不住笑了,顯然不相信。
周星羽挑眉,和他約定了時間,轉眼就走沒影了。
樓淮站在原地,神色舒緩了些,嘴角露出一個微笑。
送是要送的,但只想送一個人。
第二更:
吃過晚飯,天仍然是亮的,就連太陽都明晃晃地挂在西山的山頭,不肯落下去。
夏雲容卻是早早打算睡了。
半夜兩點起來拉小提琴實在是掏空了她的精力,一開始不覺怎樣,一旦吃飽了飯就感覺困意一陣陣席卷而來。
簡單洗了個澡,夏雲容換上輕薄的睡裙,關上了大門。
屋內光線一下子暗下來,只有牆上的大鐘幽幽反射出些許光線。
夏雲容打開房門,一只腳已經跨進去,門外卻忽然傳來一聲清脆短促的口哨聲。
哨聲簡潔明了,清晰有力,只響一聲,之後便安靜了下來。
這樣富有特色的哨音,必然是樓淮的。
這是他們約定的暗號。
夏雲容輕嘆口氣,無奈地笑笑,披了一件外套出去開門。
到底不方便,夏雲容只開了半扇門,從門縫裏看着門外的少年:“吃過晚飯了?”
樓淮嗯了一聲,盡管等開門等了半天,卻一點沒有不耐煩的意思。
擡頭看,卻正好看見夏雲容的大半身子。
頭發濕漉漉的,用一個發圈低低地紮住,柔順地披散在肩膀上,上半身披着一件普普通通的高中校服,眼神飄忽,顯出幾分困倦,整個人卻多了幾分青春的朝氣。
再往下看,樓淮的耳根卻泛起了可疑的紅暈。
夏天穿的睡裙很短很薄,裙擺堪堪在腿根往下一寸,而夏雲容的外套又很短,只能遮到腰部。
往下看,她兩條白嫩修長的腿都一覽無餘,就這麽在晚風中微微晃蕩着,撩人卻不自知。
夏雲容不解地歪頭看着他,問道:“喂,你怎麽了?找我有事嗎?”
“沒,沒事。”樓淮別扭地扭開了頭,不敢再多看,“你……怎麽穿成這樣?”
“哦,我太困了,想早睡。”夏雲容自然地回答道,順便打量了一番自己的衣着,這才發現樓淮臉紅的原因是什麽。
夏雲容的臉也騰的一下紅了,下意識飛速關上大門,随着重重一聲門響,整個人都變得燥熱了幾分。
她從門縫偷偷往外看去,只見黑衣少年怔怔地站在那裏,似乎根本沒有反應過來是怎麽一回事,臉卻變得越來越紅。
夏雲容原本又羞又惱,此刻看着樓淮的表情,卻撲哧一聲笑出來,輕輕說了一句:“流氓。”
樓淮驀地擡頭,嘴角露出一絲笑意,大步邁上臺階,隔着門縫輕聲說道:“這可是你說的。”
夏雲容正貼着門窺視,他這般猝不及防地湊近讓她下了一大跳,連忙後退了幾步,卻又不甘心地走回去,重新從門縫裏看他。
以前怎麽沒有發現,樓淮臉紅的時候特別好看。
忽的,耳邊傳來一聲短哨,輕快清脆,帶着幾分輕佻。
門縫外,樓淮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擡手輕輕叩門:“小兔子乖乖,門開開。”
頭一次聽樓淮用這麽溫柔的聲音念童謠,夏雲容只覺得心尖都酥軟了幾分。
然而她撅起嘴,耍小脾氣道:“不要。”
她說這話的時候,心裏是有幾分忐忑的。
夏雲容從來不敢和任何人撒嬌耍脾氣,因為她知道別人沒有義務包容她,她也不願去費盡心思試探自己在別人心目中的位置。
她曾經想過,如果将來有男朋友,自己肯定是最佛系的女朋友。不要求很多,不疑神疑鬼,不作天作地,只要不涉及原則性問題,她都不會死命糾纏。
于是她現在就連說出這一句“不要”,都需要很大的膽量。
萬一樓淮翻臉不認人,直接走開了呢?
夏雲容咬着嘴唇,差點就要開口打圓場了。
但樓淮卻開口,耐心地問道:“那要怎麽樣?”
他聲線一向是低沉的,此刻說出來也是低低的,但每一個字都帶着溫度,不似他平日裏冷冰冰的話語。
夏雲容的心尖顫了顫,膽子也一下子大了起來,理直氣壯道:“你唱一遍。”
“唱什麽?”
“就那個小兔子乖乖。”夏雲容光把這句話念出來就費了好大力氣控制住自己不笑,更無法想象一本正經的樓淮唱出來會是什麽樣子。
樓淮靜默了一會兒,用中指指節輕輕叩着大門,打出一段節奏來。
正當夏雲容以為他根本不會開口的時候,他卻像下了很大決心似的,輕輕開口唱道:“小兔子乖乖,把門兒開開……”
他的聲音很低,唱起歌來溫柔無比,盡管是一首兒歌,聽他唱卻完全沒有笑場的欲望,只想安安靜靜地聽他唱。
千言萬語,只化作一個蒼白的詞彙——好聽。
是真的好聽,每一字都好聽,就連他用手輕輕打着拍子也好聽。
頭一次有人那麽溫柔地在她耳邊唱歌,只為她一個人而唱。
夏雲容的心跳的越來越快,卻莫名的有點想哭。
“樓淮。”她輕聲喚道。
樓淮正好唱完歌,在那邊應道:“我在。”
“謝謝你。”夏雲容誠摯地說道。
她心中總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湧動着,但她不敢确定,只能說出淺薄無力的一個感謝。
樓淮頓了頓,語氣有些冷:“說過了,別跟我說謝。”
“可我不知道說什麽……”夏雲容喃喃道。
她從小就不會表達自己的情緒,尤其是喜悅。
如果生氣了,她可以瞪着別人;如果傷心了,她可以一個人哭泣;但唯獨喜悅,是世界上最難表達的情感。
只能從臉上露出大大的笑容,不斷颠來倒去那幾句言語,卻仍然擔心對方能不能感受到自己真的很喜歡這個禮物的心情。
跟那些天生就會撒嬌的孩子不一樣,她甚至無能到無法表達自己的欣喜之情。
“開心嗎?”樓淮出聲,打斷她的自責。
“開心。”夏雲容老老實實地回答。
“那就夠了。”樓淮認真說道,“你開心就好,這不是一句敷衍,是我真的這麽想。”
夏雲容用力點點頭,又想起樓淮看不到她,連忙應道:“我知道了。”
“乖。”樓淮笑了笑,“我走了,晚安。”
“晚安。”夏雲容對着門縫說道,看着黑色的背影越來越遠。
這是頭一次,她感覺到這個爛大街的詞語的美妙之處。
吃過晚飯,周星羽早就等在了岔路口上。他是最閑不下來的,一邊啃着冰棍,一邊那根狗尾巴草逗弄路邊的狗,還能跟街邊路過的大爺大媽聊上兩句,永遠都是滿臉堆笑。
只是當沒有人在跟前的時候,他立刻恢複成冷冷淡淡的狀态,面容嚴肅,嘴角挂着一絲冷笑,不知道在思考什麽。
等了半天也不見樓淮來,他從地上撿起一塊小石頭掂量了一下,朝着一個屋頂随手扔過去。
片刻後傳來男人的叫罵:“哪來的小雜種!看我逮到不打死你!”
說着,赤膊的男人果然追出來,一眼看見乖巧站在路邊的周星羽,連忙上前問道:“阿羽,你有沒有看見那個拿石頭扔我的混小子?看我逮到不打死他!”
周星羽故作驚訝地想了想,義憤填膺地指了一個方向:“我剛剛看見一個小子跑得飛快往那邊去了,陳叔您快去!哪個不要命的敢在陳叔頭上動土,太過分了!”
男人一疊聲道謝,匆匆向那個方向跑去。
等男人的背影遠了,周星羽才不出聲地大笑起來。
每天都給別人賠笑臉,終于有機會為自己樂樂了。
笑了片刻,周星羽一眼瞥見不遠處一個黑衣少年沖自己走來,連忙露出慣常的微笑,沖樓淮揮手:“大哥可算來了,等得我好苦!”
樓淮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來那麽早幹嘛?”
“這還不是怕大哥來太早了等我等急了嘛。”周星羽自自然然地說道,随即把手搭上樓淮肩膀,親親熱熱地說道,“走吧,現在去剛剛好,可靠消息,螢火蟲可多了!”
樓淮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把周星羽的手臂從自己肩膀上撥下來。
這種勾肩搭背的感覺,太過親熱,讓自己不适應,卻又隐隐有些羨慕。
不管怎麽樣,嘗試一下再說。
南山不遠,以少年興起的步伐,走了半小時不到就到了。
周星羽好死不死,偏偏要和樓淮競走,樓淮思考了半晌答應了。
本來周星羽以為憑着自己對線路的熟悉程度不可能輸,樓淮一定會乖乖待在他身後等他帶路。
但沒想到的是,樓淮兩條長腿一邁,三兩步就超過了自己,篤定地朝一個方向走去,幾步就和他甩開了距離。
直到最後幾十米樓淮故意放慢腳步時,周星羽才勉強小跑着追趕上他,氣喘籲籲地問道:“大哥,你是活體GPS嗎,開挂的那種?”
第三更:
聽完周星羽的話,樓淮一本正經地搖搖頭,認真回答:“只是以前來過一次而已。”
周星羽:“……”
世界上最氣人的,大概就是這種不自知的炫耀吧。
而樓淮擡頭望望天色,淡然說道:“不早了,快點走吧。”
周星羽沉默了一會兒,跟着樓淮往山上走去。
不知道走了多久,在周星羽的指引下,二人繞到了山的另一面。
南山那一面有個小湖,這是樓淮不知道的。
夜風習習拂過水面,湖水漣漪陣陣,驚擾了蔓草間發光的小精靈。
星星點點的螢火随着星光在夜空中慢慢亮起來,不耀眼,但無數星光彙聚在一起,就構成了一幅天地間的畫卷。
置身于電視劇裏才有的螢火間,樓淮靜靜伫立着,看着水面,心中激蕩着一股難言的情懷。
像湖水一樣極致的溫柔,在他心裏慢慢蔓延開來,淹沒了原來荒蕪的一切。
藤蔓瘋長,嫩綠的葉片帶着露水,沾濕了他的雙眸。
樓淮忽然有幾分後悔,為什麽是跟周星羽來,如果跟夏雲容來,肯定是不一樣的情景了。
沒等他好好欣賞一會兒美景,周星羽已經大呼小叫起來:“大哥,快過來幫忙!抓住一個!”
樓淮沉默了半晌,原本不想理他,無奈周星羽喊的太厲害,擾得他看風景的興致全無,只能踱步過去看看發生了什麽。
“大哥,快點過來一起抓!”周星羽一手着個小小的透明塑料瓶,一手拿着一個小孩子抓蝌蚪的網兜,正撲得起勁。
“大哥一起嗎?我分你一半,或者四六也行,你六我四,怎麽樣?”周星羽一面說着,一面已經撲了好幾十只了。
南山來的人少,知道這塊地方的更不多,還得以保留一塊淨土,天知道周星羽哪來的消息。
樓淮這才想起來原本周星羽的提議就是來抓螢火蟲,而他也答應的了。
猶豫着接過周星羽遞過來的網兜,他伸手對準一只螢火蟲撲去。
順理成章地,撲了個空。
周星羽笑起來,連忙告訴他:“大哥,不要這麽直接,是要講技巧的啊,你看準了,稍微偏一點,給它逃跑的餘地嘛。”
樓淮依言,果然輕而易舉抓到好幾只。
周星羽眉開眼笑,舉起瓶子給他看:“大哥,看,多好看,送給小姑娘,她們肯定喜歡。”
塑料瓶子裏面是幾十只剛剛抓到的螢火蟲,正一閃一閃發着綠光,襯得原本普普通通的瓶子也多了幾分浪漫的意味。
但樓淮不知道為什麽心裏有些不舒服。
具體舒服在哪裏,他說不上來。他只是忽然感覺,一片湖邊的螢火蟲和一個瓶子裏的螢火蟲是不一樣的,哪怕還是那些螢火蟲,但整個意境都不一樣了。
而且,那些螢火蟲會很快死去,痛苦地死去。
見樓淮愣神,周星羽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大哥,你沒事吧?”
樓淮搖搖頭示意自己沒事。
周星羽呼了一口氣,微笑道:“沒事就好。你要不要也抓一瓶?這邊還有很多。”
樓淮搖搖頭,忽然一字一句說道:“能放了嗎?”
周星羽大吃一驚,警惕地伸手護住瓶子,冷笑道:“你這話什麽意思?”
他情緒變得非常快,幾乎沒有過渡的時間,只是一瞬間,臉上的笑容就無影無蹤,換上的一副冷淡的表情。
面對時刻微笑的周星羽,樓淮沒辦法應對,此刻他針鋒相對,樓淮反而放松多了:“就是這個意思。”
“我辛辛苦苦抓的,你說放就放?”周星羽嘲諷地說道,嘴角露出一抹嗤笑。
“我抓的放掉。”樓淮說道,語氣是難得的認真,不容置喙。
周星羽退後兩步,找到一個有利地勢,微笑道:“樓淮,不要以為我叫你一聲大哥就了不起了,我想要的東西,沒有人能動。”
放上不可能放的,瓶子一開肯定全部跑光,就算樓淮抓了三分之一,也是不可能放的。
更何況,這并不是簡簡單單的關于幾只螢火蟲的問題。
樓淮最不擅長辯論,和周星羽這種翻臉比翻書還快的人更沒法講道理,他沉默地上前兩步,說不清心頭是什麽滋味。
為了這些蟲子打一架,真的值得嗎?
不過沒等他想清楚,周星羽猛地把瓶子沖他丢過來,笑嘻嘻道:“大哥,螢火蟲留給你了,小弟先走一步!”
說完,趁着樓淮去撿瓶子的時間,他一溜煙轉了幾個彎,轉眼在茫茫山野中消失不見。
四周一片安靜,除了無休無止的蟬鳴之外沒有半點人聲,也看不見路燈。
只有一片湖和一片螢火蟲陪着他。
樓淮彎腰撿起瓶子,打開瓶塞,靜靜看着裏面的螢火蟲飛出來,轉眼間混入蟲群中消失不見,嘴角不禁露出些許笑意來。
欣賞夠了美景,樓淮現在面臨的困境就是,該怎麽走回去。
南山比較偏僻,背面他更是從來沒有來過,全靠周星羽帶路,而偏偏路上周星羽一路跟他說話,導致他只模糊記得大致的路線,卻不敢保證正确。
想起周星羽快速變臉的技能,樓淮忍不住冷笑一聲。
但也只是冷笑一聲而已,即使處在這種境況下,他心裏仍然沒有氣惱。
氣憤是有的,但絕對不是那種被信任的人背叛的感覺。
如果周星羽想用這種感覺折磨他,那麽他是找錯人了。
對樓淮來說,他從來不把希望寄托在別人身上,更少信任別人,換句話說,就是不以真心對任何人。
是以周星羽無論怎麽對他,他都不會有更多更複雜的情緒。
衆生皆苦,何必太過真情實感地活着,徒給自己增添煩惱呢?
樓淮感受着獵獵夜風吹拂過臉頰的涼爽,信步走上了自己選擇的道路。
兜兜轉轉不知道繞了幾個彎,樓淮憑着方位感認定下山的路就在附近,但還沒有找到路,卻聽見了一陣歌聲。
歌喉清嫩,聽音色是個小女孩,歌聲尚算動聽,離調卻還差了幾分。
再仔細聽聽,小女孩唱的卻是早就不流行的那首《隐形的翅膀》:
我終于看到所有夢想都開花
追逐的年輕歌聲多嘹亮
……
反反複複唱這幾句,似乎因為緊張害怕,歌聲有些發抖,而且聲音也越來越小,到最後幾乎帶着哭腔了。
毫不猶豫地,樓淮吹了一聲口哨。
附近的歌聲立刻停下來,随即響起一個小女孩驚喜的叫聲,嗓音甚至因為激動都破音了:“警察叔叔,我在這裏!”
樓淮又吹了一聲口哨,示意她不要慌張,一邊循着聲音來源找過去。
繞到一塊大石頭後面,豁然開朗,是一片陌生的山林。
石頭後面孤零零地站着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頭上戴着一頂花帽子,看見樓淮過來一下子就沖了上來,一把抱住他開始哭:“嗚嗚嗚,警察叔叔你終于來救我了,阿沁好害怕……”
被一個陌生小女孩不分三七二十一這麽抱着一通哭,樓淮霎時被吓了一大跳,連忙沉聲道:“我不是警察叔叔。叫哥哥。”
“嗚嗚嗚哥哥你可算來了……”阿沁機靈,立刻改口,仍然抱着他不松手。
樓淮無奈,面容多了幾分冷峻,但不知道為什麽,心裏并沒有什麽抵觸。
他彎腰,把執着的小女孩子抱起來,舉到和視線平齊的位置。
真輕啊,比一般七八歲的小孩要輕多了,就連他抱起來也沒有費太多力氣。
而阿沁的臉色卻有幾分異樣的蒼白,在夏天夜晚還戴着頂帽子,捂得嚴嚴實實的。
樓淮嘆一口氣,不再多想,輕聲道:“別哭了,我帶你回去。”
阿沁立刻乖巧地閉上嘴巴,安安靜靜地待在他懷裏,任憑自己被抱下山去。
樓淮一路都在忍受阿沁的叽叽喳喳,在她第八百次以“我好像見過”為由指錯路之後,他就命令她閉嘴了。
“如果你記性那麽好,你會迷路嗎?”樓淮中醫院忍不住揭穿了這個冷酷的事實。
阿沁安靜了幾秒鐘,随即委屈地抱着他的脖子哭:“我也不想迷路啊,爸媽肯定找我找的急死了。”
嗯,這孩子是有人關心的,真好。
“既然這樣,我把你送下山,你自己去找你爸媽。”樓淮淡淡道,對着小孩子語氣也不曾溫柔半分。
“哥哥你學雷鋒做好事不留名?”
“我只是不喜歡幫別人而已。”樓淮直白地說道,“今天幫了你,你也不用多想,就當沒見過我,知道嗎?”
“知道了恩人,阿沁以後會報恩的。”阿沁立刻說道。
樓淮沉默了半晌,徹底不說話了,任憑叽叽喳喳的小丫頭說個沒完沒了。
好不容易走到山下,已經是夜半時分了,幸好樓淮有手電筒,才不至于在山上摔死。
阿沁大呼小叫了半天,此刻終于累了,就趴在樓淮身上沉沉睡着了,嘴裏還嘟哝着:“螢火蟲……”
路上閑着沒事,樓淮給她講了螢火蟲聚集的美景,聽得阿沁羨慕極了。
她偷偷溜上山來玩,結果什麽都沒看見,反而白白迷了路。
“哥哥,你以後帶我看螢火蟲好不好?”阿沁如是問道。
樓淮答:“你以後會有人陪你看的。”
“不嘛,你過幾天就帶我去好不好?我時間不多。”阿沁說得一本正經的。
樓淮以為這又是她為了求自己胡說八道的,還算了算距離小學開學還有多久。
“你爸媽呢?”
“爸媽很忙,但他們都努力在陪阿沁的,阿沁很開心。”
一個幸福的孩子。
樓淮一開始如是認為。
作者有話要說: 留言紅包雨掉落。
不走心的打卡撒花之類的選擇性忽略。
請關愛作者君花了一整天碼的字。
周日不更,周一晚上八點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