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周星羽這般說着,還真的從兜裏掏出一顆糖來,在小孩子眼前晃着。

小女孩卻根本不理他,做了一個鬼臉,伸手拉夏雲容的胳膊:“姐姐!”

周星羽眸色暗了暗,臉上依然是笑,不動聲色地把糖丢進自己嘴裏:“不吃算了。”

夏雲容有些好笑,轉過身蹲下來,平視着小女孩的眼睛,笑着問道:“嘴真甜,叫什麽名字?”

“我叫阿沁。”小女孩笑嘻嘻的,忽然招招手,夏雲容下意識湊近一點,誰知道阿沁伸手就把她頭上的發圈拽了下來。

黑發如瀑散落在肩頭,夏雲容一下子愣住了。

阿沁卻是眼角彎彎,手裏玩着那個普通的發圈,開心道:“姐姐這樣子好看多了,真的!”

阿沁的膚色很白,夏日的陽光下顯得更加如白瓷一般,整個人就像是透明,仿佛下一秒就會如雪般在陽光下化開。

盡管被那麽莫名其妙扯走了發圈,夏雲容卻只是愣在了那裏,并沒有說什麽。

小姑娘幾分淘氣,卻無論如何讓人讨厭不起來。

周星羽倒是勾起了一個微笑,勾勾手指道:“喂,小丫頭,這可是我送給姐姐的,你這樣子是不是不太好啊?”

眼看周星羽一步步走近,阿沁立刻閃到夏雲容背後,沖他吐了吐舌頭,把發圈放回夏雲容手上,自己噠噠噠跑開了。

夏雲容莞爾,看着阿沁的背影,不禁笑道:“好可愛的孩子。”

周星羽哼了一聲,随即笑着轉向夏雲容:“姐姐,你覺得怎麽樣更好看?”

少年的聲音幹淨好聽,帶着幾分撒嬌的意味,又含着幾分委屈在裏面,讓人不禁生出幾分憐愛之意來。

夏雲容把玩着手裏的發圈,對這種言語依然很不适應,随意攏了攏披散的發絲,她猶豫着開口:“周星羽。”

“嗯?”他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應道。

夏雲容有點不知道該怎麽出口了。

這樣子拒絕一個人的善意,是她不擅長的事情。

猶豫了半晌,她還是把發圈遞過去,不卑不亢地解釋道:“真的很謝謝你送我發圈,只不過……”

“只不過什麽?姐姐如果不喜歡,我可以再買。”周星羽目光灼灼地盯着她,語氣雖然輕松,面色卻一下子陰沉了幾分。

夏雲容有一瞬間被吓到了,不敢說話。

忽然間,她感覺眼前站着一只狐貍,笑眼彎彎,表面人畜無害,實則時時刻刻都留着後招,根本惹不起。

而她像是山林中的一只兔子,被狐貍欲擒故縱地戲耍着,等發覺過來已經遲了幾步。

哪怕他臉上笑容再明媚,依然掩蓋不了他是只狐貍的事實。

夏雲容深吸一口氣,吸入滿腹的香煙味,餘光可以瞥見金光閃閃的佛像,她忽然間就安定了。

“還你吧。”她伸出手,發圈靜靜躺在手心,黑色的發圈和雪白的手心形成鮮明對比,“沒有為什麽,還是很謝謝你。”

夏雲容說着,慢慢垂下了眼簾,盯着地面上的一群螞蟻,放緩了呼吸,等待對面人的暴怒或者無視。

等了不知道多久,就在夏雲容感覺脖子都酸了的時候,對面才傳來一聲輕笑。

她擡頭,看見的是周星羽一張面帶嘲諷的臉:“行啊,姐姐是怕我了,我知道。”

周星羽伸手拿過發圈,眼睛眨也不眨地随手一抛,不知道抛到了哪個角落裏,微笑道:“可沒辦法,誰叫我就是這麽一個人呢。姐姐既然不喜歡,我扔了便是。”

他雖然一口一個姐姐,目光卻是淡漠疏離,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夏雲容,無形中帶給人巨大的壓力。

說完,他輕飄飄地走出了寺廟,根本不在意自己花了香火錢還沒有燒香。

等他走出兩步遠,又已經滿臉都是讨人喜歡的笑容,招呼道:“李嬸,來上香呢?”

夏雲容看着他的背影慢慢消失在視線裏,只感覺脊背一陣發涼。

她從來沒有遇到過這麽讓她害怕的人。

阿沁卻一蹦一跳地過來,伸手戳戳她的胳膊:“姐姐,你沒事吧?”

同樣一聲姐姐,阿沁喊得又甜又脆,是真真正正的讨人喜歡。

夏雲容彎彎嘴角,低頭輕輕戳戳她臉蛋:“沒事。”

“姐姐別難過啦,要是他回去找你麻煩,你就告訴裏面這個哥哥!”阿沁伸手指指樓淮,神神秘秘地說道。

“為什麽找他啊?”夏雲容好奇,樓淮這樣冷淡的人,還能在小孩子那裏收到好評?

“這是秘密。”阿沁招手示意夏雲容蹲下來,附在她耳邊小小聲說道,“哥哥不讓人說出去,說就當沒見過他,但他人很好的。”

夏雲容心頭一熱,聽小姑娘這麽認真地誇贊樓淮,居然比自己受到誇獎還開心。

她伸手摟住阿沁的肩膀,注意到她瘦到可以摸到骨頭,笑盈盈地問道:“那如果他不幫我怎麽辦?”

阿沁偏頭想了想,拍着胸脯信誓旦旦道:“不會的,哥哥人還是很好的。如果他真的不理你,你就來找我,我去求他!”

夏雲容撲哧一聲笑了,心頭的陰霾忽然消散,世界一下子明朗幹淨起來。

不遠處傳來大人的呼喚:“阿沁,過來,進去了!”

阿沁應一聲,噔噔噔跑回了爸媽身邊,笑着跟他們撒嬌。

夏雲容看得心中生起幾分豔羨來:只有這麽和和美美的家庭,才會有這麽古靈精怪的孩子吧。

心緒飄忽間,三人已經走向了大殿。夏雲容擡眼一看,只見頭炷香已經上完,想起自己前來的目的,連忙跟了上去。

邁入大殿,整個人都被一種肅穆的氛圍所籠罩,就連腳步聲都盡量放輕,生怕驚擾了栖息在此間的神靈。

夏雲容緩步走着,迎面遇見跟着奶奶的樓淮。

二人目光交錯,都沒有說什麽,但就在擦肩而過的那一瞬間,樓淮忽然伸出手,指尖輕觸她垂落的發絲,又迅速離開,仿佛什麽也沒有發生過。

只剩下夏雲容一個人呆呆地往前走着,心髒在胸腔裏劇烈跳動,像是要炸開。

他深邃的眼神,輕觸發絲的指尖,還有臉上若有若無的笑意,一切加起來,足以讓她爆炸了。

整個人都仿佛不是自己的了,夏雲容邁着步子,跟着那一家人恍恍惚惚地請了三支香,在佛前的蒲團上跪了下來,舉香過前額,閉上眼睛。

眼前一下子黑下來,鼻尖萦繞着袅袅青煙,仿佛回到了最初來的地方一樣。

夏雲容回憶着外婆拜佛的樣子,俯身拜下,喃喃道:“佛祖保佑我外公外婆在天之靈平安喜樂,保佑我能夠好好活着……”

眼前飛速閃過外婆模模糊糊的身影,夏雲容眼角有些酸澀,又硬生生把眼淚逼了回去。

請完願,夏雲容睜開眼睛,正要把香插進香爐裏,耳邊卻模模糊糊聽到一個詞。

白血病。

阿沁的母親就跪在她旁邊,夏雲容一下子愣住,還未來得及仔細分辨是怎麽一回事,耳邊卻斷斷續續又聽到不少話。

她只聽清了一句。

“佛祖保佑,讓阿沁的病好起來,我願下輩子吃齋念佛,散盡家財,只求阿沁可以好起來……”

女人說的很是懇切,隐隐約約帶着哭腔,不斷地重複着“佛祖保佑”幾個字。

阿沁跪在她母親身邊,手裏也拿着香,跟着媽媽一起跪拜,一張蒼白的小臉上全然不見笑容。

在佛前戴帽子是不禮貌的,所以阿沁的帽子早已經摘下。

而她的頭上竟然光禿禿的,沒有一根頭發,只有青灰色的頭皮。

夏雲容心裏一痛,失魂落魄地站起來,在佛前插上香。

最後走出大殿的時候,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麽邁過高高的門檻而沒有被絆到的。

阿沁那跟她一樣白的小臉,消瘦的肩膀,頭上戴着的花帽子……此時此刻都得到了合理的解釋。

哪裏有什麽十全十美,只不過外人一時半會兒看不見傷痛而已。

如果阿沁沒有得病,那他們恐怕是一個平凡的家庭,會因為阿沁的成績而憂慮,會因為物價飛漲而煩惱,卻依然過着自己安閑的小日子。

夏雲容腳步幾分無力,最終被一只有力的手扶住肩膀。

一只白淨修長的手。

夏雲容偏頭看去,眼前是樓淮熟悉的臉,她忽然有點想哭。

“怎麽了?”樓淮低聲問道,聲調沉穩有力,無形間帶給她幾分倚靠。

前面有賣開過光的各種小飾品的,陳顏洛一下子被吸引過去,在攤子上挑挑撿撿起來,奶奶也耐心地等她。

他注意到夏雲容沒有了發圈,料到她心情不會很好,賣家又拼命向他推薦:“這位小帥哥,買一個吧,送小姑娘保證喜歡!”

賣家推薦的是一塊小小的玉,用一根紅線串起來,在陽光下晶瑩剔透,玲珑可愛。

作者有話要說: 世間哪有十全十美。

現在每天晚上都會更新,雖然撲街,但是不會棄文。

只要還有熟悉的ID在文下,我就會寫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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