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正宗和田玉,大師開過光的,戴着保佑你一生平平安安萬事如意的啊!”賣家如是吆喝着,“小帥哥買一塊不?”
樓淮拈起那塊白玉端詳了一會兒,玉倒是玉,正宗卻談不上,帶着裝飾還是蠻漂亮的。
他見過的好玉不少,但此刻都不在身邊,比不得眼前這塊觸手可及。
望着賣家殷切的眼神,他鬼使神差地掏錢買了下來。
陳顏洛還在挑挑撿撿,稍微喜歡的就掏錢買下來,奶奶也不說什麽。
玉雖然是正宗的好,但還是比不過開心二字。
樓淮買了玉,自顧自去找夏雲容,卻撞見她失魂落魄的模樣。
盡管他料到她不會特別開心,但卻絕對沒有想過她會這般,像丢了魂一樣。
眼看夏雲容歪歪扭扭地走着,幾乎要摔倒在地,他忍不住出手扶住了她,心中幾分一閃即逝的慌亂。
夏雲容眼前一黑,待看清了樓淮模樣,心中反而安定下來,勉強露出一個笑來。
“想哭就哭,別憋着。”樓淮輕聲道,注意到她發紅的眼眶。
本來她還沒有打算哭的,聽他這麽一說,心頭一痛,淚水剎那間模糊了雙眼。
夏雲容死命咬着嘴唇,不讓自己的眼淚掉下來,慢慢轉過頭去,用手背擦着眼睛。
只是手背越擦越濕,怎麽也擦不掉。
樓淮無奈地看着倔強背過身去的少女,放在她肩膀上的手用力按了按,靜靜等她哭夠。
模模糊糊中,夏雲容只感覺到一只溫暖的手在她肩頭放了很久很久,而身後是關切的眼神。
不知道哭了多久,夏雲容抹掉眼淚,慢慢轉過身,露出一個微笑來,低聲道:“我沒事。”
樓淮輕輕嗯了一聲,伸出手去,似乎是想幫她抹眼淚。
夏雲容身子有些僵硬,下意識想要躲避,卻被一只手牢牢按住了肩膀,動彈不得。
“乖,別動。”樓淮低聲道。
夏雲容乖乖地站在那裏不動,微微低着頭,緊張不安地等待他下一步的動作。
樓淮輕輕捏住她的下巴,慢慢把她的頭擡起來,定定地對視了幾秒,随即伸出另一只手,輕撫上她的臉頰。
幹淨修長的手指,帶着幾分溫熱,輕輕撫過少女爬上一層紅暈的臉,指尖微濕,沾上了尚未幹透的淚水。
樓淮的指尖輕輕擦過她的眼角,把她尚未抹淨的淚水盡數抹去,随後輕輕嘆了一口氣,苦笑道:“在我面前,你可以随便哭。”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直直看着夏雲容的眼睛,手指戀戀不舍地在她臉上停留了數秒才放開。
從來沒有人這麽說過,讓她這麽放肆地哭。
“真的嗎?”夏雲容輕聲問道,聲音幾不可聞。
“嗯。”樓淮如是應了一聲,目光專注地看着她。
夏雲容只感覺整顆心都柔軟起來,像是一團棉花一樣,軟的一塌糊塗。
樓淮微微笑着,用另一只手把玩着她垂落的發絲,再次問道:“怎麽了?”
“阿沁她……得了白血病。”夏雲容平定了一下情緒,斟酌了幾次言辭,最終還是澀着嗓子說出了這個最殘忍的真相。
樓淮卻是一下子愣住了,指尖捏着她的頭發,一時間沒有了動作。
——哥哥,以後帶我去看螢火蟲好不好?
——不嘛,你過幾天就帶我去好不好?我時間不多。
——爸媽很忙,但他們都努力在陪阿沁的,阿沁很開心。
那個古靈精怪的小丫頭,有着白瓷一般的臉蛋,輕飄飄的體重,還有那頂帽子……
她說她時間不多了。
而自己還認為她是個幸福的孩子。
樓淮忽然突兀地笑出聲來,目光越過夏雲容,看向從大殿裏走出來的一家三口。
女人的眼圈已經紅了,阿沁努力伸出手幫忙擦眼淚,一張小嘴不斷地起伏,試圖勸慰些什麽。
女人俯身把阿沁抱起來,無言地望望同樣面色凝重的男人,緩緩往外走去。
經過他們身邊的時候,二人還聽見了阿沁清脆的聲音:“媽媽,別哭了,我沒事,我會好起來的!”
後來怎麽樣回到家裏的,夏雲容已經記不清了,只記得樓淮将一塊小小的玉佩塞到了她的手心裏,随後深深看了她一眼,和奶奶一起回去了。
而她一個人走回了家,眼前景物全是虛的。短短幾天內發生的事情太多,情緒幾度反轉,實在是超出了她的承受能力。
回到屋裏,夏雲容顧不上吃東西,打了一盆水,把整個臉都埋進清澈透涼的水裏,直到實在憋不住必須換氣為止。
擡起臉來,眼前一片模糊,手背覆上額頭,火一般的灼熱,驚得夏雲容幾乎失手把臉盆打翻。
她很少生病,正因為如此,一旦發燒感冒,就會要了她半條命。
明明是盛夏,她卻感覺一陣陣的寒意,肩膀瑟縮起來,忍不住發抖。
葦葦不知道什麽時候跑到她腳邊,一臉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夏雲容此時也顧不上它了,随意找出一點剩飯放到地上,絞了一條濕毛巾敷在額頭上,衣服也懶得換就上了床,閉上眼睛,靜靜聽自己如鼓的心跳
夢裏眼前一陣模糊,身上忽冷忽熱,夏雲容只感覺有什麽東西沉沉壓在自己心口上,但根本無力去撥開。
伸出手去摸,指尖反倒觸到一個毛茸茸的東西,或許是葦葦。但她一下子陷入了昏睡,再也沒有多餘的精力去驅趕它。
頭上冰涼的毛巾很快就變得滾燙,夏雲容掙紮着想起來換毛巾,整個身子卻都是軟綿綿的。窩在被子裏,背上全都是汗,卻仍然在發抖。
絕望中,夏雲容居然還能想到,要是自己因為發高燒死了會不會有人給自己燒紙錢。
要是幾十天後才有人發現自己的屍體,那可就上新聞了。
夏雲容如是想了一會,又很快被另一個夢魇捕捉,腦袋昏昏沉沉,根本想不明白為什麽一切會怎麽樣。
要是就這樣死了該多好,不用煩惱地思考那麽多事情,只需要安詳地躺着就好。
不過死了能不能看見別人呢?或許能吧,這樣子挺好的,還可以時不時吓唬一下那些讨厭的人。
如同身在煉獄裏面,一只游魂渾渾噩噩地往前走着,不知從何處來,亦不知從何處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忽然間,心口一輕,整個人一下子松快了下來,額間一片沁涼,間或有冰涼的水珠滴落到她的脖頸上,十分舒服。
夏雲容下意識伸手,抓住了一只溫熱的手腕。
耳邊傳來陌生又熟悉的聲音:“這孩子,自己發燒了都不知道,要不是我不放心特意來看看……”緊接着,是一聲長長的嘆息。
夏雲容一下子睜開眼睛,眼前漸漸浮現出一個模模糊糊的人影。
她一下子傻了,不敢相信地看了看周圍,确認這還是在外婆家,而不是在自己家,這才遲疑着叫出口:“媽,你怎麽來了?”
說着,她就一下子坐起來,眼前一片暈眩。
“躺下躺下。”程琳一下子扶住她,又把她按了下去,苦笑道,“還不是給你打電話一直沒人接,擔心你出事,正好休息,就趕過來了。你這傻孩子,發燒了怎麽不告訴我?”
大起大落間轉換的太快,夏雲容好不容易适應母親竟然來看她這件事,聽到最後一句話,卻正好戳到了痛點,冷笑道:“告訴你有什麽用?你會帶我去醫院嗎?會給我買藥嗎?你就是說兩句,說說能治病的話,全世界都去當醫生了!”
她口不擇言,陳年積攢的不滿一股腦發洩而出,說話不無諷刺:“上次急急忙忙說藥太貴要退的是誰?現在又那麽關心我?要不是正好休息,你也舍不得請半天假來吧?”
說完,她用挑釁的眼神看着程琳,在心裏預演接下來會不會鬧得十裏八鄉都知道。
她不是沒有感激之情,只是程琳做事情從來都只做一半,哪怕前一半對她再感激,都被後一半的憤怒蓋過了。
賭五毛錢,程琳最多只會給她買點便宜的藥,才不會那麽好心給她量量體溫看看醫生什麽的呢。
程琳愣愣地聽着這一通無名火,張開嘴想要說點什麽,最終卻忍住什麽也沒有說,嘆了一口氣,随即指指床頭櫃上的一個小瓶子,低聲說道:“外婆家的藥還有一些,我翻出來了,你先吃一點。”
夏雲容仿佛受到了莫大的侮辱一般,一下子抓起床頭那個瓶子,冷笑道:“您真是太客氣了,我自己去買藥,不勞您費心。”
這藥已經在外婆家放了起碼半年,自從上次開封後就再也沒有動過,過期倒是沒有過期,但她是不敢再吃了。
程琳終于怒了:“你又不是大小姐,這個又沒有過期,你吃吃怎麽了,又不會死人?”
夏雲容反唇相譏:“死的當然不是你!你倒是好,自己腦門上長了幾個小包還特特意意去挂號配藥,我高燒不知道多少度你就這麽敷衍我,過會兒傳出去又是我不知道感恩了!”
程琳臉色十分難看,一時間竟然沒找到什麽說辭來反駁。
夏雲容哼了一聲,繼續煽風點火:“好了,知道您愛我的一顆拳拳之心了,可不可以麻煩您下次功夫做到全套?我寧可你別來,也不用說一半做一半的故意氣人!也不用每天重複那些廢話,你又不是演講家,多說幾個字會有錢嗎?沒有的!”
“你——”程琳霍的站起來,臉色發白,氣道,“要不是你是我親生的,我才懶得管你!”
“我最好別是您親生的,我還想投胎在總統家呢!”夏雲容毫不客氣。
說起來還真是奇怪,原本渾身無力,這麽大吵一架,她反倒全身力氣都回來了,就連頭腦都清醒了很多,說話都變得有條理了。
作者有話要說: 抱歉發燒的時候樓淮小哥哥不在身邊,因為我想不通他該怎麽砸破門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