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2章

身後執刑的牟直揮下最後一杖後便不再理他,将刑杖随意一扔,就又坐回牢門的桌前與其他獄卒一塊繼續喝酒。這個少年來地牢領罰的次數太多,對大家而言都已是家常便飯,司空見慣了。子懿從不言痛,打得再狠,也就是那麽扛着。開始牟直還被他激出征服的欲望,暗暗與他較勁,可是再慘也就只是暈過去而已,後來便覺得特別無趣,也就照刑而罰,不再故意下重手。

子懿小的時候,都是陸叔照看的,每每挨打,要麽陸叔護着,要麽陸叔自己動手,打時總會松些手勁,特別的照顧有加。可是陸叔畢竟年紀大了,五年前便病重不起,已是殘陽。對子懿而言,陸叔就是毫無血緣的親人,曾是他黑夜中的一盞明燈,雖不能取暖,但也照亮了那被黑暗淹沒的他。

陸叔走的那日,秋風瑟瑟,滿地枯枝落葉,夕陽餘晖無限,帶着些許凄涼的意味,陸叔很是舍不得的拉過年僅十二歲的他,他看着子懿,眼裏泛着淚花,這孩子這些年來受的苦他都看在眼裏,他放心不下緩緩說道:“只要面向太陽,黑暗就只能永遠在你身後……”陸叔大字不識幾個,說出的這話子懿卻是明白,陸叔是讓他心存希望,有希望,苦難就不會太難捱。

希望?他希望王爺抱一下他,希望能喊王爺一聲父王,希望不再受疼痛折磨,希望自己可以跟普通孩子一樣。但是這些可能嗎?即使他努力,即使他忍耐,即使他極力去争取,都不過是奢望。

他沒有希望。

但他卻還是笑着應是,送走了陸叔。

子懿謝過牟直後拾起衣服出了地牢,行至地牢邊的井旁,神情麻木的打起一桶井水,舉起,淋下,動作一氣呵成,沒有絲毫的停滞,只有泛白的指節昭示着他此刻正忍耐着些什麽。明明是面無表情,但長睫上的水珠讓他此刻看起來有些凄涼,淺紅色的冰水順着他的身子滲入雪裏,将腳下的雪也染成了淺紅色。子懿閉目,緩了會才穿上衣衫朝王府的演武場走去。

“人呢,敢遲到?”安晟三子安子徵,此刻正在府內演武場上一手叉腰一手掂着把長槊不爽說道。

随從唯唯諾諾的應道:“四公子聽說今早又被王爺罰了三十杖,怕還沒領完刑吧?”這平成王府的三王子安子徵,性格跋扈,以前二王子還在的時候還能壓一壓,現在恐怕除了王爺誰也震不住這小祖宗。

安子徵不以為然的說道:“他遲到了,我一會罰他什麽好呢。”說完還認真思索了起來。此時子懿來到了場內,他行至安子徵面前行了跪禮,起身從一旁的兵镧裏取下一柄長槍,立在一旁靜靜等侯三王子的師傅岑言儁。

其實時間還尚早,子懿也并未遲到,只是安子徵昨日未練好槊的劈法,被岑言儁罰他提前半個時辰來練習。要說王府裏安子徵最怕的是父王,那麽最崇拜的就是岑言儁了,岑言儁身手了得,十八般武器樣樣精通,在加上安子徵本就崇武,對岑言儁更是畢恭畢敬鞍前馬後,所以岑言儁的話還是很聽的。

安子徵眼珠子一轉,對子懿說道:“你來跟我過過手!”這話的語氣不是商量也不是命令,而是邊說邊舉起手中的長槊朝子懿直接劈了過去。槊乃重兵器,都是力大之人使用的,正巧安子徵天生神力,這一劈若中,人都要被生生劈成兩半來。子懿舉槍擋下這一劈,用巧勁将槊翻轉至一旁,心道這三王子果然沒将槊劈練好。子懿因常年帶傷,并不是什麽力大之人,但是他總能利用巧勁的點化解那些猛力的攻擊,還能給人一種輕松化解的錯覺,所以現在安子徵心裏已是不悅,長槊再次對子懿出擊。

連番猛攻,子懿只避不還手,練武場除了他們還有些王府的侍衛,和場邊伺候主子的下人,外行人看以為子懿處于下風,內行人卻是看得明白,這是子懿在讓着安子徵。所以安子徵早已從不悅上升為惱怒了,手裏出招不留生機,若是中招,不死都得重傷。怎奈技不如人就是技不如人,數十回合也不見占到便宜,安子徵停下攻勢憤憤棄掉手中的長槊,盯着子懿,怒道:“跪下。”

子懿放下長槍,規矩的跪了下來。這類事經常發生,侍衛下人們也只是轉頭望來,并不言語。安子徵按着這個比他還小一歲的子懿,逼着子懿俯身雙手撐地跪着,抽出随身的佩劍,猛的朝子懿刺去。

子懿掌中一陣銳痛,劍刃穿過他的左手手心沒入雪地并傾斜緩緩下壓着,似乎要将他的手切開。子懿抿着唇,皺着秀氣的長眉,忍着這手心傳來尖銳的切割之痛,在這寒冬裏出了一身冷汗。他想掙紮,擡眸就對上安子徵嫌棄的眼神,安子徵高傲的說道:“你有資格反抗嗎?”

沒有。子懿心下苦笑,罷了。

練演武場的門處飛來一塊碎石,打在了安子徵握劍的手上,他吃痛松開手,朝門那看去,岑言儁正倚在門邊,冷眼看着這一切。

“平成王說過不可以損四公子的手,三王子忘了嗎?”

安子徵吹着被碎石打腫的手背打着哈哈說道:“我這不是一時失手嗎?”

岑言儁沒理安子徵,行至子懿身邊利索的将劍拔出,說道:“四公子今日便不用練了,出去吧。”

子懿又俯身跪謝了才起身退出了練武場,血順着手指點點滴滴的落在雪地上暈開,仿若朵朵傲雪紅梅。

這幾日,安晟不知為何除去早上的練武時間,便一直讓子懿日夜守在房門外,現在傷了只左手換來半日閑,子懿竟覺得很是劃算,他拾起把雪将滿手鮮血擦去,凍得麻木了也不覺得多疼,子懿又想了想才從王府後門出去。

來到城西,子懿在一家普通人家的宅邸門前停了下來。正想着敲門,門就開了,李嬸提着籃子似乎正要上街買菜,看到子懿,略帶興奮道:“四公子,讓李嬸看看,你好幾日沒來了。”說罷伸手欲拉過子懿來瞧瞧,子懿不着痕跡的避開左手笑着看着李嬸,“李嬸。”

“哎,哎,你中午可要在這兒吃飯再回王府。”

子懿只是笑笑,并不應承,怕沒法兌現讓李嬸失望,畢竟命不由他。

步入院子,院內有十幾個孩子,年齡大小不一,正在院子裏嬉戲,這些都是一些死去将士們的孩子。這宅子是安晟的,這些遺孤都是安晟收留的,但安晟準許他在空閑的時候過來幫忙,這些于他而言,便是恩賜。

院裏的孩子們看到子懿都興奮的叫起來,“懿哥哥!”孩子們蜂擁而上,将子懿圍住,小些的孩子都喊着要抱抱,不一會子懿身上就挂着幾個小娃娃。

福伯聽到外頭熱鬧,從正屋裏出來,看着那個被一群娃娃圍在中間的少年,雖面帶微笑,眼底卻是帶着不符合年齡的蒼涼。

福伯嘆了口氣,将孩子們喝走,拉着子懿到正屋坐下。福伯兩年前才來這宅子和李嬸一起照看這些孤兒的,之前則在王府裏伺候王爺,算是王府裏的老人了。福伯對于子懿的态度多半是憐憫與無奈,畢竟他年事已高,很多事情都看得開看得透。

福伯眼尖,一把拉過子懿的左手,那一條寸寬的血口靜靜的躺在子懿的手掌上,這手冰涼似雪,福伯忍不住心痛道:“四公子……”子懿也只得笑笑,他本想躲,但福伯畢竟是王府的老人,不似李嬸那麽好騙,索性也就攤牌吧。

福伯取來烈酒說道:“我知道,不能上藥但洗洗傷口總行吧?”子懿但笑不語,聽話的将手伸出攤開。“會痛,忍着些。”福伯雖然知道四公子根本就不會喊痛,可是他照顧那些孩子太久了,孩子們摔跤膝蓋破皮都要哭上半天,抱着又哄又抖才肯停止哭泣,他已經習慣了這樣安慰一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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