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3章
安晟從宮裏回府後便心事重重,臉色陰沉,坐在書案前,一手支額,對着下人道:“叫那孽畜來。”
林中五十來歲,略微福态,也是府內的老人,前兩年福伯走了才開始伺候安晟,“王爺,四公子今早就去了福宅。”
“嗯?他早上不陪徵兒練武?”
林中想了會說道:“岑教練讓他走的,要不老奴遣人去叫回來?”說罷遞上了熱茶。
“不必了,讓他去。”安晟接過茶杯,飲了口,道:“下去吧。”林中應是躬身退出。
子懿過了午時才回的王府,剛踏入王府東邊的睿思院,便聽到了安晟冰冷的聲音從屋裏傳來,“我前幾日是怎麽說的,嗯?”
子懿在房門外規矩跪下,他沒有資格入屋,“除去陪主子習武,剩下的時間必須守在睿思院裏。”
王爺步出房外,站在了子懿面前,“你又去福宅了?”
子懿俯身叩首,道:“請王爺責罰。”
“罰?怎麽罰?”
“鞭撻五十。”子懿聲音毫無起伏,好似要被罰的人不是他一般。
安晟又揉了下太陽穴,這幾日心神不寧,噩夢連連,就像有大事要發生一般。
子懿大部分時間都是守在睿思院裏,雖少有機會伺候安晟,但看多了他知道安晟有頭痛的毛病。心裏某一處,指使着他鬼使神差的說道:“屬下可幫王爺揉……”子懿看到安晟挑眉看着他趕緊閉嘴,“屬下僭越了。”真該掌嘴,安子懿,這麽多年了,你到底在期盼什麽!
安晟鮮少見子懿主動說話,竟也無心罰他,“起來,進來。”
“是。”子懿起身随着安晟入屋,屋內布置着好幾個火盆,十分溫暖,子懿微微蹙眉,并不是十分适應這暖和的屋子。安晟又坐回案前,子懿剛想再次跪下,便聽到安晟開口說道:“起來替我揉揉。”子懿有些驚訝,平時別說觸碰王爺了,就是屋子都不能踏入一步,今日是怎麽了?想是這麽想,子懿還是起身來到安晟身後,替安晟揉着太陽穴。
冰涼的指尖,觸碰在安晟的額上,舒服得不行,安晟忍不住開口問道:“你怎麽會這個?”子懿想了想,八歲的時候自己是世子的陪讀,教世子的先生是位高人,名曰鐘離旻,他年約三十卻滿腹經綸,學富五車,上通天文,下知地理,熟知陰陽,知曉奇門。若他當朝為官,定能只手遮天,翻雲覆雨,權傾朝野。只是鐘離先生性子寡淡,不喜爾虞我詐的官場,又與平王安晟交好,這才肯屈身教世子讀書識字。但鐘離先生也有頭疼的毛病,每每世子要将子懿趕出屋外,鐘離先生就會讓子懿給他按摩,久而久之也就知道如何下勁,按哪裏能緩解頭疼。
“鐘離先生教的。”
“哦?”這麽一說安晟倒想起這個至交的好友來,三年前說是他的世子安子羣已出師,便跑去游山玩水,閑雲野鶴去了。
安晟沉思了會,突然開口問道:“我們休養生息十七年,民富兵強。現下燕國屢屢騷擾我們邊境,該當如何。”
子懿疑惑,王爺怎麽問他這個,“屬下才疏識淺,不敢妄論。”
安晟一聲冷笑,憶起鐘離旻離府時說的那句話:“四公子真乃不可多得的鬼才也。”鬼才?鐘離旻從未誇過任何人,包括頗得皇帝賞識的羣兒也未得一句稱贊。他并不認為當時一個才十四歲的小孩能有多大智,直到兩年前潼興關一戰,他才發現子懿早已超出他的認識範圍了。
“休要唬我,戰或不戰。”
子懿毫不遲疑的答道:“戰。”
“可現在五國并存,勢力相當,互相壓制,一旦正式與燕國開戰,便破平衡,若他國來犯該當如何!”
“夏國中南,燕國北,吳國西北,梁國西南,祁國東。梁國不久即将內亂,朝代更疊,無暇顧及。吳國祁國只會隔岸觀火,以坐收漁利。即便來犯,因顧及周圍其他國家,也不過小規模侵犯,不足以威脅夏國,邊關要塞只需派名将駐守即可。”
“即便如此,若是戰況持久,也難免他國乘虛舉兵攻打。”
“只要速攻燕國,別國就沒有機會。”
速攻?安晟不可思議的轉頭看向子懿,這十七歲少年立于身後,眼簾低垂,無瀾的表情,平靜的眼眸,卑下的模樣與剛才所說的話完全聯系不到一起。速攻?如何速攻,那不是一座破城,也不是一個州,那是一個國!正想繼續詢問時,安晟覺得肩頭濕漉漉的,瞥了一眼才發現肩頭上的上好布料早已染紅。
子懿順着王爺的視線才看到原來他左手的傷口因使勁早已裂開,常年的周身疼痛以及方才想事想得入神,自己竟沒發現傷口裂開,急急跪下,剛想請罰,就見安晟盯着他的左手,道:“誰弄的?”
誰弄的,重要嗎?
不重要。他記得他五歲的時候,被華王妃關在屋內毒打,一身傷,安晟無意瞧見也問過,誰弄的,他幼時看到是父王問起,以為是關心,便像其他孩子一般哭訴,是王妃弄的,換來了什麽?更慘的一頓鞭打,那不是關心,只是無事做罷了。當年那句話猶在耳邊,誰弄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膽敢污蔑王妃。那時他便明白,自己不過賤命一條,如何擺弄蹂躏都可以,唯獨不可以說主子們的不是。
子懿答道:“屬下不才,與三王子比試時不敵傷到的。”
不敵?安晟皺眉,岑言儁說過,子懿一身武藝青出于藍而勝于藍,他覺得子懿的功夫還有用處,所以曾交代過不可傷了他的手。哼,定是徵兒故意的,想到他這個小兒子安晟真是又頭疼又無奈,十七歲了還跟個小孩兒一樣,做錯事要罰他他就只會耍賴撒嬌,這麽一想安晟不自主的笑了笑,反觀面前跪的這個他極不願承認的兒子,怎的這般低下不懂讨好?子懿感受到那鄙夷的目光,頭壓得更低。
“罷了,滾出去吧。”
“是。”子懿起身退至門外,将房門輕輕帶上後便規矩的立在房門外。手心的血慢慢止住了,但子懿心裏的思緒卻是停不下來。燕國嗎?他擡頭看了看飄雪的天空,不住收緊拳頭,血又湧了出來,滴滴答答的砸在廊下石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