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8章
馬車內,安晟看着臉色蒼白,依舊昏迷不醒的二兒子,心裏難受得不是滋味。三個兒子裏,唯這個庶出的二子最為努力,最為優秀,也最得他寵愛,最得他欣賞。只是脾氣急了些,性子還需磨練,所以當安子鑫請命鎮守潼興關時,他并未阻止。這個西北邊關苦雖苦,但安子鑫能好好歷練一番,即使将來不能世襲他的王位,亦有本事立于天地,他百年後也無需挂心了。
安子鑫的娘不過是王府裏的一個姬妾,生安子鑫的時候就難産血崩而亡,于是過繼給當年還是側妃梅若蘭,可是當時梅若蘭已有一個兩歲大的兒子安子羣,所以待安子鑫也不算好,不過安子鑫自己争氣,終是贏得安晟側目。
而另一位側妃應水沒多久也誕下三子安子徵,然後呢?他的正妃,燕國景苒公主,邵可薇,誕下了四子,這是他的嫡子,是他的小世子,他如寶貝般疼愛,真是捧手裏怕摔了,含嘴裏怕化了。他當時真的高興得不行,邵可薇懷着孕的時候,他是多期待這個孩子,那是他與邵可薇的結晶。他曾輕撫那隆起的肚子,溫柔似水的對邵可薇說,不論男女,都将是他平成王最愛的孩子,他會給他世間一切最好的,不讓他受一點傷害,不讓他受一點委屈。
多麽諷刺。
“父王……”一聲虛弱的輕喚拉回了安晟所有的思緒,安晟回神看着臉色依舊很差但已經轉醒的安子鑫心裏的大石終是落下,臉上不自覺爬上了欣慰笑意,他的兒子,總是堅強的,這不醒了嗎。安晟趕緊讓馬夫将馬車停下。騎馬行在馬車前方的冷究也擡手讓随行的數十親兵侍衛停下,随後躍下馬來到馬車前聽候王爺差遣。
安晟的聲音從馬車裏傳了出來,“讓醫官過來。”
不一會冷究便從隊伍後邊拉扯着一個白發蒼蒼的老者來到馬車旁,老醫官登上馬車,掀簾入內。替安子鑫把了下脈,老醫官悠悠說道:“脈象平穩,已無大礙,王子年輕,好生将養,不久即可痊愈。”
安晟聽到這番話很是舒心,打賞了老醫官後瞧着他的兒子,伸手撫了撫安子鑫的額頭,笑道:“鑫兒感覺如何?”
安子鑫躺在馬車內,身上是厚厚的羅衾,看到安晟不禁咧着白唇笑着回道:“父王,我沒事……”想了下安子鑫又言:“潼興關……”
“無事,吳軍大敗。”這麽一提,他便想到了子懿,本以為他功夫了得,不想居然還懂得用兵,心便沉了下來,但臉上仍是喜形于色,用手不停撫着安子鑫的頭說道:“鑫兒再睡會?”安子鑫點頭,沒一會便又昏睡了過去。
安晟待安子鑫睡下,才下的馬車,行了半天路,已至晌午,停止前進的隊伍就原地稍作歇息。安晟在馬車旁看見了冷究,冷究在王府是侍衛親兵的頭領,負責管理王府裏所有的武力,是安晟的左右臂,為人雖高傲冷漠,卻願聽王爺吩咐差遣。順着冷究手裏牽着的繩索安晟在不遠處的樹幹下看到了子懿,他正靠坐在樹幹下,兩眼空洞,不知在想什麽。
其實什麽都沒想,子懿他難受得緊疼得厲害的時候便是這樣,這是他的習慣,放空腦子,去逃避那些難受疼痛的感覺。雖是如此,當安晟靠近的時候他還是觸電般立馬恭敬卑微的跪好,跪姿無可挑剔。安晟并未吭聲,只是靜靜看着子懿有些微顫的身子,卑微的跪着,一身狼狽卻難掩他骨子裏透出來的清貴淡然。如此了得,真是出乎他意料,本想他根骨奇佳,所以功夫小有所成,不想他居然還會排兵布陣,真不知這是福還是禍。
安晟掃了眼捆綁着子懿手腕的繩索,因為是拉扯着走,那粗糙的麻繩早已将手腕磨破,沾染了絲絲殷紅。
安晟拔出佩劍說道:“将手擡起。”
子懿一怔,看着那劍閃着冷冽的青光刺着他雙眼,他記得王爺曾說過,保護不了主子的手留着無用,他若讓主子受傷,便剁其雙手。子懿擡眸,睫毛輕顫,眼底是未藏匿的惶恐,打破了那如水般沉靜的眼眸,似是不願去看,子懿閉目,但還是擡起了雙手。
安晟挑眉,怎的,以為他是要傷害他嗎。
劍落,繩斷。
預想的疼痛沒有降臨,子懿疑惑擡頭看去時,安晟已轉身離去,只留下讓他來駕馬車的命令。
既然鑫兒沒事,也不必太過苛責他了吧?
可惜天意弄人,行駛幾日,在離王府不過十裏路時,安子鑫竟突然七竅流血,随行醫官顫顫巍巍的說二王子是中了吳國一種名為延溘的毒藥,此毒并非無解,可是中毒時毫無征兆不易察覺,到了一定的時間,人便會猝然毒發離世。
安晟摟着安子鑫,什麽都說不出來,只是緊緊握着他這個寶貝兒子的手,心裏是無比的悲怆,哀痛。
“父王……我這算不算……戰死沙場?”
安晟哀道,“算,算。”
“父王……”那帶着遺憾,輕若游絲的叫喚伴随着安子鑫閉上的眼,消失在這寒冷的冬至裏。
安晟手裏握着安子鑫的手,漸漸冰涼,他覺得胸口猶如萬箭穿心,他的這個兒子,十八年來的努力,他歷歷在目,他的優秀,他看在眼裏,心裏是無比欣慰。他雖知沙場厮殺,本就莫問生死,可是,他這個最疼愛的兒子,還未及弱冠啊!
安晟抱着安子鑫潸然淚下,而子懿跪在馬車裏,看着這一切,眼底裏有着莫名渴望。如果死的是他,王爺,會給子懿一個懷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