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無論哥譚市裏有多少瘋子在游蕩,無論多少英雄在世界各處維護和平,對達米安來說都還太遙遠。他的世界很複雜又很單純,複雜源自于母親對他說的那些“偉大使命”,單純來自他每一天的日程都被母親精心安排的沒有一絲空閑,而他作為母親的兒子,只需要遵從這些安排,并且達成母親的期望。
母親說他的名字“達米安”的意思是“馴服”,說他生來便注定要立于人上。她會對他講述歷史上偉大帝王的故事:亞歷山大大帝、凱薩大帝……并且總會在故事的最後摟着他,告訴他總有一天這個世界會是他的,而當他“馴服”了這個世界之後,他就是新時代的巨人,就像亞歷山大大帝那樣。
“母親,我的父親是誰?”
他第一次向母親提問的時候,母親笑了。不是那種在比試中勝利之後得意的笑,也不是偶而會對不知輕重的仆人露出的冷笑,更不是會對外頭的人表現出的假笑。
那個笑容看起來很真實。
“你的父親是個偉大的人。他捍衛着自己的土地,自己的信念,并為此進行着一場無止盡的戰争。”母親這麽說的時候,眼神看着窗外,這是不是代表父親就在海的那一端?
“我能見到父親嗎?”
“等到時機成熟的時候,我的孩子。”當母親這麽說的時候,就表示她不會再多說哪怕一個字,“當你向我證明自己的時候,我會讓你見到你父親的。”
而母親所謂的“證明自己”,表示他必須要精通一切。不只是在武術上勝過母親,還有其他各方面:音樂、藝術、歷史、科學、戰略……他不知道母親是從哪裏找來一個又一個的老師,他只知道自己必須要不停地學,不停的變強,母親不接受“尚可”,她只要“頂尖”。
有的時候達米安會覺得很累——他不該有這種軟弱的想法,母親說過,他是綜合了父親和母親兩人基因之中最優秀的部分誕生的,他理當是最好的。
但事實就是,有時候他看着房間裏的書本還有畫架、樂器,他只想要拿起刀來把他們通通砍成碎片,丢到大海裏去。然後躺在地上什麽也不做,畢竟達米安自己也不知道除了每天的日課以外他還能做些什麽。
書本還有歷史總會提到“手足”的概念。彼此間分享了父系或者母系血統的子代,有些故事裏頭手足總會互相殘殺,但是在有的故事當中手足之間彼此親密無間。多麽矛盾的概念,母親總是告訴他面對敵人必須要毫不留情的根除威脅;面對下屬必須要恩威并施,讓對方明白忠誠是會被獎勵的,而背叛則沒有未來可言;面對利害關系一至的合作者,永遠不能放松戒心,因為那些沒有榮譽可言的鼠輩不知道何時就會和他兵戎相見。
但是手足不是屬下,也不是合作者,也不應該是敵人。因為他們和外人不同,手足之間有血緣牽絆不是嗎?所以究竟“手足”是什麽?
達米安從書本裏找不到答案。
“母親,我有兄弟姐妹嗎?”
他永遠不會說,母親那一瞬間的表情讓他後悔問了這個問題。母親一直都是優雅美麗的,她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會失去那份從容冷靜。達米安看過母親下達指令時威風凜凜的英姿,即使那些他不清楚來龍去脈的行動遭到挫折,母親的表情也從未動搖。
但是他的一個問題讓母親露出了疼痛的表情。(他一直以為母親是感覺不到痛的。)但是他不能收回這個問題,這是懦弱的表現,他踏出了第一步(即使很可能是錯誤的一步)他就必須把這條路走到底。哪怕最後他可能承受來自母親的懲罰——為了他不恰當的言語。
“有的,你有一個兄弟。”
母親的答案是達米安始料未及的。畢竟——
“為什麽我從來沒有見過他?”
“因為他沒有和我們生活在一起。他在……其他地方。”
這很不像母親。母親從來不拐彎抹角,但她卻在這個問題上閃避了。達米安知道繼續追問下去他會知道更多有關這位神秘的“兄弟”,可是如此一來他必定會讓母親難過。他不希望讓母親傷心,同時他也迫切地想要知道更多關于他的“家人”們的事情。
母親不願意和他講述父親,如果他不開口,他甚至不會知道自己有兄弟。母親身上充滿了秘密,而他也是這些秘密當中的一分子,這讓達米安有些惱火。
他決定繼續問下去,母親總說:“一切值得擁有的事物都要經歷艱苦的戰鬥才能得到。”達米安想要知道母親的秘密,那麽他就必須戰鬥,而戰鬥時他需要利用周邊一切可利用的資源,包含母親此刻不同以往的心理狀态。
“為什麽他沒有和我們在一起?”
“這很……複雜。”
母親放下了她的劍,這是她第一次主動在對決中放下武器。母親擡頭看着海的的那一邊,我猜測這個問題讓她想起了父親。
“曾經有一段時間,你的祖父希望你父親可以成為他的繼承者,你的祖父甚至對整個刺客聯盟宣告‘他即是我的兒子,你們當向服從我那樣服從他’。我們有共同的敵人,一致的目标,那是一段……令人難忘的日子,我就是在那時懷上了你的哥哥。”
達米安全神貫注的聽着。他極少見到祖父,大多數的時間他都在和母親安排的教師磨練自己的技巧,僅有在特殊的場合他才會和母親一起站在祖父的身邊。但這不妨礙達米安認識到自己的祖父是個深不可測的人,拉薩路池讓他在世間行走了千年,以他的經驗和眼界讓一般人極難得到惡魔之首的青睐,就連達米安自己在祖父的眼中也不過是“有待觀察”的一員。
這樣的祖父竟然會給予父親如此高的評價。那麽他的父親又該是怎麽樣不凡的人啊!
“你的父親相當期待這個孩子,但是我注意到了他和你祖父之間的分歧。在那時并不明顯,但我依舊發現了它,而我也知道你的父親縱使不會為了我,也會為了孩子選擇繼續留下來。”
“那不好嗎?您也希望和父親在一起吧。”
達米安不能理解為什麽母親看起來一點都不開心。如果父親留了下來,那麽今天他們一家人——父親、母親、兄長還有祖父,都會在一起了。達米安喜歡這個想法,他相信母親肯定也希望能和父親在一起,那麽為什麽他們會像今天這樣分開了呢?
“達米安,我親愛的孩子。我深愛着你的父親,但我也同樣敬愛你的祖父,我并不希望見到他們因為彼此之間的分歧,最終落得同室操戈的下場。然而一但我生下了這個孩子,這個結局幾乎無可避免。即使你的父親決定離開,他也不會願意和孩子分開,而你的祖父也不會同意一口氣失去兩個繼承人,這個孩子注定會成為這兩方角力之下的犧牲品。”
母親的手撫上了自己的肚子,在上面劃着圈。戴米安知道生物學上女人從懷胎到分娩的過程,但是他難以想像那是一種什麽樣的心境,看着自己的肚子一天一天變大,在皮肉之下還包裹着另一個血脈相連的生命。
達米安覺得自己大概永遠不會明白。因為他不是從媽媽的肚子裏生出來的,他是在人造子宮裏面培養的——“為了達到最完美的基因組合”、“奧·古家族的繼承人不能有半分瑕疵”。
他有點羨慕這個不知何許人也的哥哥了。
“我告訴你的父親,因為敵人對我們的攻擊,孩子不幸流産了。他備受打擊,而我則以看到他會令我想起流産的痛苦,讓他離開。之後就如我所料的,你的祖父和父親之間的分歧日漸擴大,他們可以互為尊敬的對手,但你父親永遠也不會成為你的祖父所尋求的繼承人。”
達米安明白母親的選擇,這是損害控管,她在父親和祖父之間走向至死方休的仇敵之前,就讓時空的差距緩和兩方的沖突。但是以什麽為代價呢?
“我猶豫了許久,最終決定在你父親的城市生下了孩子。我無法親口告訴他孩子的存在,但是至少我可以讓他們離的近一些。當時有一位女醫生卷入了嚴重的醫療糾紛,我和她做了交易,我讓她重新回到原本的崗位上,甚至可以讓他爬得更高,而她會照顧我的孩子。而我在這裏犯了一個錯誤,這也是你必須熟記的,親愛的孩子。那就是永遠不要小看任何一個敵人,哪怕她是多麽微不足道的存在。”
母親的表情達米安只在一種情況下見過,那就是她要處理掉無能的屬下或者是犯了大錯的下人時。
“她帶走了我準備的一切資源,卻把我的孩子扔給了一個一無是處的小流氓和他的毒蟲太太。也算她運氣好,那段期間聯盟內發生了一些……令人不快的事件,但我依然關注着那個孩子,盡管他沒有像我安排的那樣過上富足安穩的生活,但他在生活的磨練之下長成了一個頑強的鬥士。就和他的父親一樣,我在他的身上看到偉大的潛質。”
如果兄長是可以讓母親露出這樣溫和的表情的存在,那麽他大概不會太差勁。達米安對于母親的高标準再清楚不過了。
“他的靈魂還有精神是我此生見過最純粹的,在某些程度上甚至超越了你們的父親。他是……驚才絕豔之人。而他也被命運引導到你們父親的身邊,哪怕他們彼此都沒有認知到這一層血緣的存在。”
“我也會見到他嗎?等我取得‘資格’之後,我也會見到兄長嗎?”
母親的微笑和之前一樣,但是達米安還是從中感覺到了細微的不自然。或許是因為母親她意識到自己說得太多,在他能推測出正确的結論之前,母親的木劍已經揮向了他的脖頸。
“故事已經說得夠多了,拿起你的劍,孩子。要是想要知道最後的結局,你就必須靠自己的實力去争取。”
達米安又一次被母親按倒在道場的木質地板上,她笑彎了雙眼在他的耳邊說:“你輸了,達米安。”然後毫不留戀的轉身離開,帶走了不久之前“故事時間”曾有的溫情。
躺在地上,達米安繼續想像着父親的形象,這一次他在父親的身邊又勾畫了另一個人。總有一天,他會見到他們的,而他會讓父親還有兄長以他為傲,就像母親以兄長為傲那樣。
為此他必須要更努力才行!
***
破壞者機庫:米蘭號。
彼得沖向駕駛艙的速度活像看到了有殺父奪妻之恨的仇家,即使差點撞倒途中的破壞者成員,他也沒有絲毫減速的打算。鑽進機艙連屁股都還沒坐穩就直接啓動了引擎飙到極速沖向星海。
——冷靜點,多大點事啊!不就為了一顆破球。
“不!重點從來就不是那顆球!”彼得氣呼呼的拍着控制臺上的按鈕,扭動操控杆的力道讓傑森有點擔心那根杆子會不會被連根拔起。
——喔。好、好,不是球。
“你不要敷衍的這麽明顯好不好。”彼得設定好目的地座标,駛着米蘭號鑽進跳躍點,“我是說真的,跟那顆球沒有關系,重點是勇度!”
——當然是勇度,你每次發脾氣幾乎都跟他有關。他又怎麽啦?又是那個“當年都是我沒讓船員把你吃掉”的老梗?
傑森無精打采的縮在彼得的意識裏,他隐隐約約覺得自己跟彼得這種奇怪的附身狀态不會持續太久了。從幾年前開始他就總是精神不濟,甚至有一段時間他是昏過去的——他一個靈魂竟然會昏倒!想想就覺得可怕。
萬幸的是彼得沒有發現他的異常,這家夥滿腦子就想着他“宇宙傳奇惡棍星爵”的名聲,三不五時就跟勇度過不去。說真的,傑森當羅賓的時候要是在蝙蝠俠面前這副模樣,搞不好兩天腿就被打斷。
勇度也是脾氣夠好了才讓彼得成天在外頭惹是生非,嘴上罵得兇狠,回頭一巴掌就把敢追上門來尋仇的打翻。要知道傑森最喜歡的戲碼就是來尋仇的蠢蛋們一臉得意地看着彼得被勇度摁在地上磨擦,然後一句“哈哈哈,你看看你!”還沒說完,就被勇度一箭崩了,所有的財物都被勇度打着黑吃黑的大旗搜刮幹淨。
全船的人但凡有長眼睛的都看得出來勇度有多袒護彼得,只不過是看在他們船長下手夠快夠狠,分贓的時候也不小氣,這才睜一眼閉一眼不在這上面多做文章。
“為什麽連你都站在勇度那邊?”彼得氣咻咻的閃過一顆碎石,操控杆扭的角度之大讓船上的東西都随着大力搖擺,“你是我的幽靈,我的兄弟。你應該站在我這邊才對啊?”
——誰規定的?怎麽沒有通知我?
“這是宇宙通則啊好夥計,好兄弟要一起聯手對抗權威,那即是勇度。”彼得說着還用力點頭,肯定了一下自己。
——可老實說我滿喜歡會幫我炸掉奧米崔人戰艦的權威,特別是當我猥亵了人家神聖的祭司之後。
“那是意外!”彼得大聲的抗議,直接爆了一個破音,“我也不想要握着人家的**啊!之後我洗了一整天的手,我還沒指控他們在大庭廣衆之下遛鳥呢。”
——他們有五只可以當成手的觸角,你為什麽偏偏要去握那個禁忌的第六只我也是想不通啊。
“老兄,公平點,他們平均身高三公尺!我就抓了眼前離我最近的一根啊!”彼得捂着臉不停的用腦袋去撞控制杆,“那是我的第一次獨立執行委托,雇主滿意度超高的。”
——直到你握了祭司的……小祭司。幹得好,宇宙傳奇色狼星爵。我超驚豔的。
“要互相傷害是不是?我抓了小祭司一把,可是你呢?你炸了人家的千年聖殿。”彼得一拍大腿,得意的哈哈大笑,“沒話說了吧!要不是你那一炸,人家還不見得會出動戰艦。”
傑森哼哼的在彼得的意識裏冷笑。只長個子的臭小鬼,以為學人家留個小胡子就能當大人了嗎?
——要不是我炸了人家聖殿,一半的奧米崔人急着去搶救,你早就已經被吊起來公開處刑了,還撐得到戰艦開出來?
“但那也只是一次意外。勇度老是拿着這點不放,每一次有委托都把我拉着。你知道他們其他人都麽說我嗎?他們說我是勇度的小跟班。”最後一次跳出空間,彼得操縱着米蘭號貼近目的地星球表面,“這一次我要讓他知道他錯得有多離譜。我會拿到這個球,把它賣掉,勇度想要拿到錢的話只能看我的臉色。哈!想想都覺得快活。”
——最好是這樣,我可不想再被拽出來面對一群想要活剮了你的戰士。
傑森努力抗拒讓他睡過去的能量,但是這太難了,好像有什麽一直在拖拽他,讓他無法集中精神聽彼得的碎碎念。他真的不能确定自己還能被當成護身符多少次,或許彼得真的得找個勇度以外的人來盯着,讓他別做傻事。
老爹雖然是很好的人選,但是這邊叛逆的兒子不聽話,也是一點辦法都沒有。
“別擔心,這是很簡單的工作,一進一出就結束了……”
傑森的意識慢慢的被熟悉的70年代流行音樂淹沒,然後在一片黑暗中帶着渾身劇痛醒來,伸手就可以摸到頭頂上的障礙物。
“這是……”
一開口,是他自己的聲音。這麽多年沒有聽見但是他絕不會忘記的,傑森的聲音。他回來了?等等……他在這裏已經死了,那麽一個死人會待着的地方……
“他媽開什麽玩笑。”
他在自己該死的棺材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