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從結果看起來,這似乎不是一場騙局。
那個赫赫有名的刺客聯盟二把手,塔莉亞·奧·古,好像真的是他親媽。而他的親爹……呃,他不太想要回哥譚了。他要用什麽表情面對布魯斯啊?
經典的星球大戰場景:“布魯斯,我是你親兒子啊!”,“不——!”蝙蝠俠在這一秒跳樓。
還是印度寶萊塢風格:“布魯斯,其實我是你親兒子。”,“什麽?”從這裏開始唱歌跳舞。
浪漫溫馨阖家喜劇風:“爸爸——!”,“兒子——!”沙灘背景,三秒鐘跑一步的速度互相擁抱。
傑森覺得他還是想要選以上皆非。
而且塔莉亞對他是真的好,不是演戲給別人看的那種好。是沒錯,她不像普通的媽媽會圍着圍裙下廚煮飯烘培,閑暇的時候布置庭院,或者有三五個姐妹淘喝茶聊八卦。但是傑森看得出來她非常努力地學着照顧人,從一開始幫他擦個澡會把兩個人都弄成落湯雞,到可以順利的完成一次溫暖舒适的海綿浴,塔莉亞從來沒有在傑森面前抱怨過他遲緩的動作,或者是進展有限的治療結果。
她總是笑着說:“一切都會好的,別心急,我的寶貝。”
而傑森能從塔莉亞眼底的疲憊看出來她非常的忙碌。傑森所在的宅院并不是塔莉亞的唯一一個根據地,從傑森的房間窗戶經常可以看到她匆匆忙忙的下車,就為了趕在兩個人每天固定的用餐時間或者是讀書的時間出現在傑森身邊。
——穩定的作息有助于安撫患者的情緒。
這是某一個醫生的建議。到目前為止,塔莉亞只有在極少數的情況下會錯過他們共享的時間,而每一次她看起來都比傑森更加的挫折還有懊惱。
所有的一切都讓傑森無比的期待康複,或者至少讓他可以清楚的表達自己。但是字詞到了嘴邊就變成了含糊不清的嗚咿聲,讓所有人都神經緊繃以為他哪裏不舒服,仆人們生怕女主人以為他們照顧不周,而塔莉亞則是擔心他的病情是不是惡化了。
傑森試着用寫的,但盡管他可以出拳踢腿把想要偷襲他的人一頓好打,更精細的動作他完全做不來,就連自己吃飯都有問題。傑森可以成功做出抓握的動作,但是塔莉亞不可能放任他三餐只啃面包過活,于是塔莉亞必須要一口一口的把那些精致的食物舀到他嘴邊讓他吞下去。所以筆談這個選項也被淘汰了。
或許他可以用通靈板?不是說他要用念力移動箭頭,但是他可以拚出自己想要說的話不是嗎?這是個好主意,雖然慢了一點但是至少這是溝通的第一步。關鍵就是……他怎麽去跟滿屋子看了他跟看到斷頭臺差不多的仆人表示:“你好,請給我一塊通靈板,謝謝。”
他只能選擇回到房間看着格魯特的小樹枝,左看右看覺得他好像長粗了一點。等等,格魯特是個樹人,所以或許等這根小樹枝長大了,就會長成一棵小格魯特?這個念頭給傑森帶來了一點安慰。但是等那天到來,他要怎麽解釋他的小樹會滿地亂跑,還會說:“我是格魯特。”
會不會一踏出盆栽就被當成妖怪抓起來燒死啊……
傑森覺得他肩膀上的責任無比的沉重。
當格魯特長到隐約可以看見五官還有四肢的雛形時,塔莉亞帶了一個孩子來到傑森的面前。一個看起來和布魯斯相似度高達九成九的小孩,活像她闖進了韋恩宅然後把肖像畫上的小布魯斯摳下來施了什麽魔法讓畫像活起來。
“母親,他就是我的兄弟嗎?”那個小孩一本正經的看着傑森,好像他是某件重要歷史文物,“他似乎有些……不适。”
OK,看起來他還有個兄弟。酷,沒問題,親爹親娘都有了,再多一個親弟弟也不是什麽超乎意料的事情。後面還有沒有什麽親姐姐、親妹妹還是親手養的貓貓狗狗都一起來吧,他可是傑森·我不知道我姓什麽了,在這片大地上他已經毫無畏懼!
“是的,達米安,他就是你的兄長。”塔莉亞拉起達米安,讓他把自己的小手放到傑森的掌心裏,傑森握住了那只溫暖的手掌,第一個感覺到的是掌心的水泡還有開始形成的繭。
老天,這小鬼才多大?七歲?八歲?刺客聯盟是從娘胎裏就開始訓練的嗎!
“他的狀況是來自你父親的敵人的手筆。那個令人作嘔的人渣傷害了他,甚至一度殺死了他,即使由于某種奇跡讓他回到我們的身邊,依舊留下了如此嚴重的後遺症。”
嘿!嘿!哈啰,老媽!一般來說我們不是應該要告訴小朋友:“他生病了,但只要乖乖的吃藥藥打針針就會很快康複啰。”還有,“殺”還有“死”之類的詞難道不是至少PG12嗎?
“父親讓他的敵人傷害自己的孩子?”達米安看起來受到了驚吓,傑森在內心露了一個牙痛的表情,極度的想要解釋布魯斯沒有“讓”小醜做任何事,是他自己大意了,而小醜逮到了機會,如此而異。
“不,我親愛的孩子,你的父親并沒有容許這種暴行。”塔莉亞皺了皺眉頭,做出了一個十足反胃的表情,“然而他的敵人……極為癫狂,并且熱衷以傷害你父親身邊的人作為激怒他的手段。毫無人性的龌龊之輩。”
達米安似乎陷入了沉思,歪着頭的樣子讓傑森忍不住想要伸手摸摸他那頭看起來柔軟滑順的頭發。他現在有點明白為什麽他在布魯斯面前這樣歪頭的時候,即使是穿着蝙蝠裝以黑暗騎士的身份在外頭夜巡,布魯斯總會有一瞬間的僵硬。
抱歉,老爸,不該懷疑你是不是要中風了。
“那麽這個敵人後來如何了?”達米安轉過頭去看着塔莉亞,臉上堅定的表情還有驕傲的挺起的小小胸膛讓傑森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若他沒有得到應有的制裁,那我将會讓他知道招惹奧·古家的人是他一生最大的錯誤!”
該死,這小鬼很不一般啊。但是想想他的成長背景……刺客聯盟,好吧,傑森一點都不意外這将會是一個兇殘的小魔王。
更正,挺可愛的,兇殘小魔王。
塔莉亞在聽了達米安的發言之後只是微笑着拍拍他的後背,轉身往傑森的書架上拿下一本書回到男孩們身邊。
“不快的議題到此為止,達米安,來為你哥哥讀書。我相當确定你的文學老師已經介紹過這本作品了。”塔莉亞将書本交給達米安,小男孩雙手恭敬地接過,就像戲劇中誠惶誠恐接受領主封賞的臣子。
傑森懷疑達米安是不是連睡覺的姿勢都被嚴格要求過。比如不準踢棉被不準亂翻身,必須被綁在床板上躺的筆直那樣。
達米安緊緊的貼着傑森身邊,脊背卻挺的筆直,翻開書本到第一章,清脆的童音開始誦讀故事:“每逢周一、周三、周五,是兩個孩子學習哥特書法、《邏輯大全》和《工具論》的日子,剩下的時間則用來研習推理學、誦讀經典和研究占星術。”
啊哈,《永恒之王》,T.H.懷特最著名的作品,亞瑟王的傳奇。傑森喜歡這個故事,不只是因為男孩子對著名的圓桌騎士的幻想,還有第一次和他一起讀這本書的,不是別人而是阿爾弗雷德·潘尼沃斯。不知道是不是出于傑森的想像,他總覺得在阿福的英國口音之下,整個故事似乎更引人入勝。
達米安的母語并不是英語,因此當他遇到某些生僻字的時候會因為發不出正确的音而卡住,每當這時候小孩的臉就會因為窘迫皺成一團,嘴裏咕嚕咕嚕的試着組合出一個聽起來比較像那麽一回事的發音。塔莉亞則會在這個時候緩慢的把那個字每一個音節都發清楚,讓達米安可以跟着模仿。
當掌握了發音之後,達米安就會若無其事的把故事繼續下去,好像三分鐘之前尴尬的不是他。嗯哼,超級高的自尊心。傑森在內心的檢查列表上打勾。
一個晚上的時間當然不可能讀完整本書,但是和達米安一起念書這件事逐漸成了傑森平靜無波的日常生活當中的一部分。有的時候塔莉亞會加入他們一起分享這個故事,有的時候她只會在背景中靜靜的待着,把空間留給他們兩個。
漸漸的,不只是讀書,達米安一有時間總會鑽進傑森的房間裏和他說話。他似乎完全不介意傑森的缺乏互動性,告訴他今天早上的課程簡直是污辱他的智商,抱怨指導武術的老師素質太差語焉不詳,或者指責負責看護傑森的仆人偷奸耍滑——傑森一開始還覺得這個小王子簡直難**到了極點,但是時間久了也足以讓他發現這是達米安表達關心的一種方式。
那些抱怨就像是所謂的“分享你的生活”,只不過普通家庭通常是用:“親愛的,學校如何?”,“很好,我考試拿了滿分呢!”作為內容。而達米安的版本則是钜細彌遺地列出他的家庭教師在教學上的種種邏輯缺失,以及換成他來做的話他可以縮短三分之一的時間,另外充實三倍的內容。
至于批評那些仆人?到不是說傑森很在意他們時不時的走神或者是開小差,他懂的,每個人工作的時候都會摸個魚什麽的,只要不太過份就好。可是在達米安的眼裏看起來這是某種嚴重的“不尊敬”而小王子不容許任何人對他的兄弟有一點點的冒犯。傑森覺得這大概是某種皇室規則之類的,總之和他這種在外頭野大的規矩完全不一樣。要他老實說的話,被小弟弟張牙舞爪捍衛的感覺……挺好的。
要是他可以行動自如的話絕對要用三倍的摸摸頭來獎勵達米安。
今天的達米安一如往常在他的課程結束之後鑽進了傑森的房間,手裏抱着的平板上顯示傑森這段期間的醫療報告。
“那些醫生一個個都說你沒得治了。”達米安憤怒的滑着平板上的醫學鑒定,大腦斷層掃描圖像,“一群弱智傻逼。他們甚至沒有一個人真的和你好好說話。”
太對了,那群白大褂只會讓他躺在儀器上這個掃描那個攝影,然後對着影像上的某一點搖頭嘆氣。要不然就是對他這裏戳戳那裏拍拍,最後送他一副世界末日将近了的絕望表情。
他們應該全部被送到萊絲莉醫生那裏學學什麽叫做視病人如親人。
“我不覺得你沒得治了。哥哥。”達米安放下平板,看着傑森的眼睛,他們的眼睛都有相近的綠,只不過傑森的更偏向藍色,而達米安則是接近塔莉亞的綠色。
“我不是像他們所說的在自欺欺人,當我讀書給你聽的時候,你比母親還要會早一步注意到我念錯的詞,好像你已經預知到了我會在哪一個詞卡住。當我譴責偷懶的下人的時候,你會表現出不贊同——然而我還是要堅持紀律的重要。”說到最後,達米安高高的擡起下巴做出了那慣常的傲慢表情,好像這樣可以幫他的立場多加點分數,“你還在裏面,我知道。你只是……困住了。”
是啊,困住了。傑森簡直想不到更好的形容詞,他先是困在彼得的身體裏,現在是困在自己的身體裏。難道他最終的選項是成為真正的幽靈才能換得自由嗎?或者這個世界上有沒有一種神奇的仙藥可以直接治好他的……腦殘症?
“我一直很期待見到你。”達米安突然卸掉了所有小王子的霸氣,沮喪地爬上傑森的沙發,把自己擠在傑森的身邊,“當母親告訴我我還有一個兄弟,而且他是個驚才絕豔的人的那一天開始,我就一直很期待真的見到你的那一天。某一天母親突然開始比平常還要忙碌,我詢問她發生了什麽事,而她一直不願意告訴我。”
傑森猜想這是因為塔莉亞不希望達米安失望,因為他現在的狀況離“驚才絕豔”似乎遠了一點。
“我一點都不失望。”達米安把身體朝着傑森蹭了蹭,仿佛要證明自己說的是真的,“當我見到你的時候,我看到你的眼睛,我看到……我不知道怎麽形容才不會那麽傻,他們就像是……謎團?”
喔,這種形容倒是他第一次聽到。傑森的眼神瞟向已經可以開始在盆子裏扭扭的小樹人(他只在房間裏沒有其他人的時候這麽做,謝天謝地),是啊,謎團。他伸出雙手捧着格魯特的盆栽将他從沙發旁邊的茶幾上抱過來,無言的遞給達米安。
“什麽?這是你的小樹不是嗎?”達米安一臉的茫然,但仍舊乖乖地伸手準備接過花盆,“你要我照顧它嗎?”
傑森把花盆放在達米安伸出的雙手掌心,卻沒有放開他自己的掌握。達米安眯起眼睛,疑惑着看着盆栽裏的小木頭,它長粗了,但是達米安沒看出有什麽特別的地方。但是從傑森的方向,他正盯着小小格魯特無辜的眼睛還有因為猶豫而張大的嘴巴。
小小的格魯特不知道是領悟了傑森的意思,還是純粹被盯的不好意思,轉過頭去,正好對上達米安瞪大了了綠眼睛。
“不是吧!”在刺客聯盟長大的小孩或許見識過許多成年人一輩子不得見的奇怪事物,但是會動的樹還是第一次。
“我是格魯特。”小樹人做了一個捂嘴的動作。傑森不知道怎麽着,突然間就可以理解格魯特永遠的三字真言:“糟,被發現了。”
“我可以養他嗎,哥哥?”達米安第一次覺得小盆栽也可以如此可愛,直到他發現傑森幽幽看着他,連忙改口,“我是說,我可以經常來看他嗎?”
格魯特看看傑森,又轉頭去看着達米安:“我是格魯特。”(你什麽時候想來都可以。)
達米安臉上洋溢的笑容讓他終于看起來像個小孩,而不是一個老成的小大人。
“謝謝你!哥哥!”達米安急切的詢問着格魯特的照顧方式,“需要施肥嗎?等他大了要要給他換盆嗎?一天要澆水幾次?”
“我是格魯特。”(不施肥。)
“喔,這樣。”
“我是格魯特。”(很快就不用盆子了。)
“你可以自己走出來的意思?那水呢?要給你準備水盆嗎?”
“我是格魯特。”(我可以自己喝水,傑森有水壺。)
傑森滿意的看着格魯特還有達米安一問一答交談得很愉快。有的時候小樹人還會好心的幫他帶兩句:傑森說。
真是個甜蜜的午後。
等等,他是不是靠一棵樹在幫他翻譯?
“我是格魯特。”(不用謝,我們是朋友。)
那真是謝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