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當雷肖出現在塔莉亞的屋子裏時,傑森一點都不驚訝。更精确的說,他等這一天好久了。以雷肖的年紀還有他手下掌控的人力物力,他不可能不知道塔莉亞把他從哥譚帶來這裏,真正的問題是:雷肖知道多少?

“我看到妳的小寵物并沒有太大的長進,塔莉亞。”雷肖僅僅是瞥了傑森木然的臉一眼就不再關注他,轉向塔莉亞開始失望的指責,“妳分心了。如果妳不能專心完成你的工作,那麽或許我必須幫你處理掉那些分散你注意力的……計劃。”

傑森可以明顯的感覺到塔莉亞全身僵硬,但是她很快的就讓自己的情緒重新得到控制,用公事公辦的語氣回答雷肖的指責:“我很抱歉,父親。我會立刻督促下面的人跟上進度。一周內應該就可以完成。”

“三天,我要看到結果。”雷肖對傑森皺了皺眉頭,随後像是煩躁又像是無奈的嘆了一口氣,放緩了語氣對塔莉亞勸說:“我知道妳對偵探還念念不忘,但是像他那樣的男人是注定不會為了妳放棄他的戰争,哪怕妳把他的門徒治好了,偵探也不會因此愛上妳的。”

塔莉亞低着頭沉默以對。雷肖重重的從鼻子噴了個不滿的鼻音,帶着手下離開了塔莉亞的宅子。一直到雷肖的人馬完全離開塔莉亞的地盤,她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讓人全面檢查這間房子,搜出所有屬于雷肖的監視還有監聽器。

“別擔心,傑森,我會處理好的。”她嘴上是這麽說,但是傑森看得出來雷肖的到來讓塔莉亞做了某個決定,他只希望不會是什麽太危險的舉動。傑森才剛剛開始習慣生活中有個母親的角色,他不想這麽快就失去她,特別是當媽媽想要對付的人是他生理上的外公,這種家族大戰的方式略微血腥了一些,就算是在銀河中走跳過,傑森還是有點接受不良。

從此之後雷肖出現的次數逐漸頻繁,有的時候他會特意提到傑森的狀況,關于他如何死而複生,似乎對他而言光是靠拉薩路池維持青春已經不足以填補他對生的渴求,雷肖更想要知道的是如果他真的來不及蹦進池子裏,雙腿腿一蹬咽了氣又該怎麽爬回來。

然而當塔莉亞還有治療過傑森的衆多醫療專家都沒有辦法給出答案時,雷肖開始明顯地表達出他不希望傑森繼續留在塔莉亞身邊的态度。

“他不過就是個行屍走肉,連最低階的士兵都沒法勝任。妳繼續養着他不過是浪費資源,而他只會讓妳分心!”雷肖甩了一張名片到塔莉亞身上,那是一名療養機構負責人的聯絡方式,“出于對他的導師的尊敬,把他送走吧,這是一間聲名卓著的設施,我會捐助一筆足夠慷慨的資金,他們會好好照顧他的。”

塔莉亞看着手中的名片,狠狠地把它捏成了一團廢紙。

她的兒子絕不會在某個荒郊野外的療養中心,和一群失智老人一起度過餘生。他注定要成就偉大的事業,哪怕不是為了刺客聯盟,不是為了親愛的的執念,傑森也會成為一個了不起的英雄。

“母親?”達米安從房間裏探出頭來,正好瞧見母親陰狠的表情。

他也聽見了外公的最後通牒,他知道外公并不喜歡傑森,因為他也和聯盟的其他人一樣,将他看成沒有救的活死人。達米安一直很乖覺地在外公出現的時候避免出現在對方面前,他不希望因為自己的關系讓外公把原先“送走”的決定變更成“處理掉”。

“母親,我們該怎麽做?”達米安不想把他的兄長送到療養院去,那幾乎就等于他們放棄了治愈的可能,但是他同樣不希望強行留下傑森,讓他遭受來自外公的怒火。

塔莉亞的目光深幽,對着宅院深處那無人可以接近的禁地。達米安順着母親的眼神看去,心中對母親的計劃隐約有了預感。

“他不會喜歡這麽做的,母親。”達米安小聲的說着,眼神有意無意的看着房間裏,“為什麽我們不先讓外公以為我們已經把傑森送去療養中心,然後偷偷的把他轉移到其他地方再來想辦法?”

“不,達米安。我不會冒險讓他落入父親的掌控中,哪怕只有一天都不行。”塔莉亞堅定地拒絕了達米安的提議,換作是其他人她或許就同意了,但這是傑森,她完全不敢想像萬一雷肖發現了傑森的血統,他絕對會把他變成對付親愛的偵探的武器。

她不能讓這種事情發生。

“男孩明晚就會離開。”塔莉亞深吸了一口氣,走入大廳向仆人們宣布,“去準備吧,只要帶上最貼身的用品,剩下的等我們到了療養中心再做添購。”

傭人們急忙回到自己的崗位上開始動作,塔莉亞伸手招來了達米安,吩咐道:“好孩子,去找烏布,告訴他‘拉薩路’然後他會知道該怎麽做。”

“了解,母親。”達米安點點頭,後退了兩步,随即轉身奔向烏布此時應當在待命的地方。

塔莉亞将額頭靠在傑森的房門外,閉上眼睛回想這段期間她們共享的平靜的生活。她願意就這樣一直照顧他直到最後一刻,但是這就是現實。幸福的時光總是不能長久,而活在此世的人們只能吞下所有的不舍,硬起脖子向前走。

“對不起,傑森。你之後可以盡量恨我怨我,但是我必須得這麽做。我很抱歉,傑森。”塔莉亞吸吸鼻子,抹了把臉。重新邁開腳步的時候已經又是那個冷硬的女強人。

塔莉亞的宅院底下有一個秘密。

許久之前,雷肖·奧·古發現了一口神奇的泉水,“拉薩路池”,可以使衰老者回複青春,使重傷者痊愈如初。

他靠着泉水的力量長生,可以說泉水就是惡魔之首的生命之源如此重要的存在雷肖僅能交給他最信任的人親自看管,那個人選就是他的小女兒塔莉亞。而明天就是雷肖必須重新回到泉水中汲取青春的日子,他身體的衰敗正是讓他連日多次到來的原因。

平心而論,塔莉亞并不希望傑森接觸那汪泉水。

她親眼看過泉水的效力,知道那會帶給使用者如何的瘋狂,哪怕是她的父親長年與池水打交道,每一次經歷泉水洗禮的過程仍然令她感到膽戰心驚。走入泉水中的人是她的父親,但是從泉水中浮起的永遠都是一只瘋狂的野獸。只有最初的狂熱退去之後,野獸才會重新化為人類,但是那些非人的因子卻再也不會從使用者的身體裏離開,只是深深埋藏在血肉之中,等待時機蠶食使用者的理智。

但是塔莉亞沒有其他機會了,刺客聯盟的手眼通天,無論她帶着傑森逃到哪裏,雷肖都會找到他們。只有讓傑森拿回意識自己離開,她留下應付雷肖的怒火,事情才會有轉機。過去,不管雷肖再怎麽生氣,他都不會殺死塔莉亞,這是她最大的底牌。

希望這一次她也可以從父親的盛怒中存活下來。

***

傑森知道事情不對勁。

塔莉亞給他穿上了緊身防寒的衣服,又給他在外層套上了普通的便裝。就連她自己都舍去了平常的長裙穿上了一身簡潔俐落的戰鬥服。傑森認得那種裝扮,即使塔莉亞用大衣掩飾了,他依舊可以從大衣領口露出的剪裁線條看出來。

“來吧,我們的時間不多。”塔莉亞帶着他快步走向大宅深處,傑森從未被帶到宅子的這個部分,但他知道這是某種禁地,當他自己像個游魂在屋子裏晃蕩的時候,一靠近這邊就會被不知道躲在哪裏的仆人堅定的擋下來,随後有人快速的把他引導回自己的房間。

他的疑惑很快就被塔莉亞解開了。

傑森低頭看着腳邊那一口綠色的池水,還有搖曳的水面上倒映出的,塔莉亞咬着嘴唇掙紮的表。他看着自己和塔莉亞的倒影被自己投入水中的動靜擊碎,世界全部都被綠色的火焰焚燒殆盡。

他想起了自己苦苦哀求凱瑟琳,求她不要再繼續碰海洛因,但是凱瑟琳仍然在他和毒品之中毫不猶豫的選擇了後者。

那是他人生中的第一次背叛。

他想起了凱瑟琳的藥頭把身體壓在自己身上磨蹭,一邊碰觸他一邊告訴他“你真是個漂亮的孩子”,直到他把對方的病根子當成抹布狠狠地來了一下。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什麽是侵犯。

他想起了迪克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親口對他說:“你只是個小混混,你根本不該當羅賓。”而他必須要承受着自己的前任對自己毫不掩飾的嫌惡。

那是他第一次理解什麽是被拒絕。

他想起了自己告訴布魯斯,加佐那斯的死因是自己失足墜樓的時候,布魯斯眼中明明白白寫着的不相信,還有之後無數次針對他太過暴力的指責。

那是他第一次體會到被懷疑、被否定的苦。

他想起了希拉·海伍德還有小醜的撬棍,爆炸的倉庫。

那是他第一次擁抱死亡,因為他喊做母親的女人把他當成交易的法碼獻給了一個瘋子。

所有的一切都讓他覺得憤怒。為什麽這些人可以恣意傷害他?他做了什麽?為什麽他們可以再傷害了他之後,拍拍屁股回去過自己的快樂日子,還把這美化成“生活要繼續前進”的狗屁?

——應該讓他們嘗嘗他的苦,他的痛,讓他們後悔,讓他們認錯。

池水在他的耳邊輕聲低語。如此的溫柔,甚至讓傑森覺得池子也在為他感到疼痛,池子疼他所疼,池子理解他。

——必須讓他們付出代價。讓他們看到我們的傷口,把我們的傷口劃在他們身上,如此一來他們就會懂得了。

對,就該這麽做!讓他們……等等,這不對,這不是真的。布魯斯來找他了,布魯斯答應了要帶他回家!布魯斯沒有背棄他,即使是在他證明了自己是個不可靠的助手之後,布魯斯也依舊沒有放棄他。

還有彼得,那個小混蛋,除了他誰會和一個占據了他的身體的幽靈分享音樂?還有勇度、破壞者、無邊無際的銀河,還有超殺的銀河護衛隊。

是的,他受過傷。他傷得很重。但是誰說他沒有得到更多?

塔莉亞,她關心他,照顧他,保護他。傑森還不完全清楚她和布魯斯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麽事,但是她的愛不是假的。達米安的也不是。驕傲的小王子,要給每一個關心的舉動找一個冠冕堂皇的借口,拐彎抹角的表達自己的在乎。還特別喜歡小動物——呃,格魯特究竟算是動物還是植物?

他應該要保護他們,不是傷害他們!

——他們賞給你一點點好意,但那不代表你受過的傷就不存在了。他們難道不需要付出代價嗎?別忘了她才是一開始抛棄你的人。

不是這樣!不是不是不是!

——你會明白的,你很快就會明白的。到那時,你的憤怒會給你指出該走的路。

“啊——!”傑森掙紮着在池水裏撲騰,塔莉亞在岸上捂着嘴,死死地瞪着他,眼裏隐約有些水光但是傑森分不清楚那是他被池水迷了眼睛還是什麽別的,“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逼我!閉嘴!”

即使沒有沈在水裏,傑森還是可以聽見那些聲音。窸窸簌簌,揮之不去。

“傑森,我的天啊,我抓住你了傑森。”塔莉亞的手臂勾住了傑森的脖子,狠狠地用力把他往岸上拉,“快,快上來,我們得抓緊時間。忍一忍,啊?”

“忍……忍一忍。好,好,沒問題。”傑森跟着塔莉亞狂亂的腳步沖出宅院,冷風吹得他一個激靈,但是他咬緊了牙關跟着塔莉亞繼續跑。

但是身後雷肖怒吼:“塔莉亞!妳幹得好事!”讓塔莉亞倒抽了一口氣停下了腳步驚恐的回望身後,眦目欲裂的雷肖·奧·古如同一只出閘的猛獸,準備對他們發動進攻。

“跑!傑森!別停下!”塔莉亞往傑森背後狠狠一推,自己轉過身去面對朝他們逼近的雷肖。

傑森跑不了,他不能眼睜睜的看着塔莉亞被雷肖殺了,他怎麽能這麽做?

“還愣着做什麽,快跑啊!”塔莉亞又推了他幾下,傑森除了踉跄幾步,動着嘴唇不知道想說些什麽,完全沒有繼續跑的意思,“你個蠢孩子,不想活的話哥譚連你的墳都不用再挖一個了!跑起來!跑!”

“媽……”傑森抓着塔莉亞的手握得死緊,卻仍然被她堅定的拔了出來,“別這樣!”

“達米安!”塔莉亞一聲吆喝,小小的影子像一根箭一樣從樹林裏設了出來,抓住傑森就把他往林子裏面扯着飛奔,哪怕傑森起步的時候跌跌撞撞也沒有慢下來的意思。

“媽!”傑森眼看着雷肖沖到塔莉亞的身邊,一巴掌把她打倒在地,再揪着她的長發把她的身子拉起來。

“別看了!你想要讓母親的心思全白費了嗎!這不是讓你多愁善感的時候,我才不接受我哥哥是這種不分場合迎風流淚的智障!”

達米安披着深色的鬥篷在前頭熟門熟路的拉着傑森往樹林裏左右轉彎。直到他們看見一臺同樣灰撲撲不起眼的小轎車,車上的司機傑森見過幾次,是塔莉亞的人。

“烏布,母親趕不上了,我們出發。”達米安把傑森推上後座,自己則爬進副駕駛座,同時對烏布下達指令。

傑森在後座發現了一個空行李袋,心領神會的開始剝下浸透了池水的衣服塞進行李袋。這時候他內層的保溫戰鬥服就顯出了功效,在濕衣服一離開身體沒多久,那種透心寒冷的感覺也漸漸消退了。

“別擔心,外公不會殺死母親的。”達米安從前方後視鏡裏看過來,大概是覺得傑森的表情太過悲慘,決定給他一點安慰。

“是嗎?”傑森拉上行李袋的拉鏈,把它踢到角落,“你知道,還是你覺得?”

“我……”達米安好像一口氣堵在喉嚨裏,臉上浮起了紅暈,“我……我根據母親曾經告訴我關于外公的事跡做出了合理的推測!”

傑森給了達米安一個死魚眼,換來了小孩不服氣的抱胸叨念:“我是想要安慰你,鑒于你剛剛經歷過不好的體驗……就連格魯特都覺得你是個不知感激的渾球。”

“我是格魯特。”小樹人從達米安的鬥篷裏爬出來,坐在小孩的肩膀上。

“嘿,注意用詞!我是在擔心她!”傑森威脅的指着格魯特,并且狠狠地瞪了出口成髒的小樹人一眼。

“你的擔心對情況毫無意義,母親已經安排好了一切,我們應該照着她的安排行動,才不會白費了母親之前的付出!”達米安堅持自己的立場不肯退讓。

“這計劃不該包括老媽的命!”傑森也緊守着自己的防線同時猛烈進攻。

“我說了外公不會殺了母親!”

“那是你的‘推測’,而推測表示那不是穩固的事實。你沒有證據來證明這一點!”

“我是根據可靠的資訊……”

“老媽的陳述哪裏算是可靠資訊?老天,她是在評論自己的親爹,她當然會對內容有美化。當事人的陳述可以當作唯一證據的話還要證人幹什麽?”

“你簡直無理取鬧!”

“我是格魯特。”(我站傑森這邊。)

“你看看!格魯特都知道你這麽說是因為你發現自己沒法反駁我了。幹得好,小樹。”

“你……你……啊——!”達米安暴躁的大喊了一聲,把自己僵硬的貼在椅背上拒絕再說一個字。

“提醒你,老爸可不會接受那種态度。”傑森同樣雙手抱在胸前,氣哼哼的往後一靠,瞪着窗外拒絕發言。

開着車的烏布一路兩眼直視前方路況保持着沉默,完全沒有打岔車子裏兩個祖宗嘎嘎嘎互嗆的意思。畢竟不是每個人都可以頂撞他旁邊這個小祖宗,而不被武士刀抵在脖子上。

烏布不打算試驗他的運氣,他還想要多幹幾年,提早退休不在他的生涯規劃當中。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