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1)
都來外面打野了。
總歸是得稱得上一個野字。
宋時舒忍不住拍他一下, 力道不小心沒拿穩,指尖觸碰到後背的傷痕, 他還沒動靜, 她倒吸了一口涼氣,“沒事吧……我又不小心碰到了。”
不知是不是運動的緣故,傷痕更明顯更紅了, 看上去觸目驚心。
謝臨慢條斯理撥住她的手,攏起握在掌心,瞳孔愈顯漆黑, 不同于她的擔憂,唇際的笑實在談不上正經,“看你這麽心疼, 咱以後真有個閃婚的閨女, 那野男人還打不得了。”
畢竟真打了的話,不得把閨女心疼成什麽樣。
宋時舒怔了會,領悟他的意思,慢慢收手, 小聲嘀咕, “我才沒有很心疼,只是你因為我才受的傷, 再說了, 誰和你生閨女!”
反應實在慢, 都唠到第二輪了,她才意識到話中的陷阱。
話是這般,再換位思考, 可憐天下父母心, 生米煮成熟飯, 趙媛那邊,想必只是在氣頭上,過段時間會慢慢接受的,總不會逼自己女兒離婚。
借月色,宋時舒餘光再度偷偷瞥了下,“你也別怪我媽,她因為我爸的事情,對婚姻比較敏感。”
別說怪了,巴結丈母娘都來不及,謝臨擡手,輕輕撚着她的發絲,“我知道,她一個人太孤獨了,我們應該常回家看看。”
“那你呢,沒怎麽看你回謝宅。”
“謝宅太冷了。”
好好的夏天,哪會冷。
說的不是溫度。
宋時舒想起林知璇和她提及的那些過往,她從來沒有體會過被人孤立在一旁的感受,更沒有被親人背叛,哪怕父母離婚,他們都是把她當寶貝閨女看待的。
無法想象,謝小公子那時候被孤立的感受。
“林知璇說你以前很孤獨。”宋時舒盤腿坐在後座,小臉認真,“只有她陪着你,是這樣嗎。”
“沒有,後面的話是扯淡。”謝臨眉間蹙了下,“前面的也是。”
“哦,那是她撒謊咯?”
宋時舒機靈地反問。
一看就知道林知璇和她說了不少的內容,謝臨現在不交代的話以後被別人爆出來,對待的态度也會與之不同。
“沒有。”謝臨側首,緩聲陳述,“表面是這樣吧,但我并不孤獨,就算一個人呆在窗邊,擡頭也能看見月亮。”
林知璇所謂的陪伴,是她自以為是的陪伴。
他并不需要人陪。
孤冷清傲的謝小公子,那是他們主觀認為的。
“那你以前認識我嗎。”宋時舒換了個問法,“在我爸媽沒離婚的時候,我會陪着他們參加聚會,那時候會和很多小朋友玩,其中,有你嗎。”
“我大你幾歲?”
她一愣,低頭算了算,豎起兩個手指頭。
他了然睨着,“你覺得一個刻苦努力,德才兼備的大哥哥會陪小屁孩玩老鷹捉小雞嗎。”
“……”
給他裝起來了。
“不要轉移話題,你到底認不認識我。”宋時舒反應敏銳,湊到他跟前咄咄逼人,“我覺得我們兩個也算是青梅竹馬了。”
“有不記得竹馬的青梅嗎。”
“?”
她眨眼,一句話概括總結他的回答。
他認得她。
但她不記得他。
“你知道就算青梅竹馬。”宋時舒不依不饒,“我不記得你是因為太小了,記性不好。”
“照你這意思。”謝臨懶懶一笑,“同天在産房出生的嬰兒們也算青梅竹馬。”
“……”她咬唇,“我說算就算。”
“怎麽一直糾結這個。”
“要你管。”
宋時舒沒和林知璇正面沖突,聽她非要強調和謝臨青梅竹馬的關系就不太高興,整來整去,她和他也是名副其實的青梅竹馬。
“行,我不管。”他好生地依着,“你說什麽就是什麽。”
“那你是狗。”
“……”
6。
謝臨一手環過她腰,将人輕而易舉撈到腿上,哄抱小孩的姿态,唇息繞于她白皙的天鵝頸,“我不僅記得你,我還記得你很漂亮,像是童話裏走出來的公主,遙不可及。”
她不會明白,她是年少時最璀璨的光。
照亮一整個陰暗的角落。
林知璇說的沒錯,在別人眼裏他就是孤獨的,他曾經的世界是灰黑無色的,而她是林家的養女,同樣受人漠視,所以彼此應該在陰暗中擁抱。
可她不知道的是,他向往明亮。
漂亮靈動,人見人愛的宋小公主,像個小太陽,甜美的笑照暖心窩,偶爾膽小偶爾嬌氣,毛毛蟲都害怕的小公主,但見比自己高出一個頭的三個男孩欺負人,依然毫不猶豫地出手。
正如阿瑟·阿倫所說的吊橋效應,當一個人提心吊打過吊橋,會不由自主心跳加快,如果這時剛好遇見另一個異性,那麽會誤認為眼前出現的異性就是命中注定,從而産生感情。
那時候的他們太小,并不會銘記于某個瞬間,更不會聯想到以後,命運多變,宋家支離破碎,宋大小姐不再出入于上流社會,一切都将慢慢淡忘的時候,多年後的某個巷口,他們再度相遇。
十六到二十六,眨眼十年過去,只出現在幻夢中的人,此時被他擁在懷裏,真實地能觸碰,能吻到。
“原來是這樣想我的。”宋時舒被氣息弄得癢癢地,縮了縮腦袋,主動擡手抱住他,“那為什麽後來上學那會不理我。”
“小舒舒。”謝臨抵在她脖頸間,唇齒磨着鎖骨,“你确定是我不理?”
明明是她不正眼看人。
是她不喜歡他。
“就是你不理。”宋時舒惡人先告狀,“你撩了那麽多女孩子,但從來沒怎麽看過我一眼。”
“不敢亵渎。”
“你就扯吧。”她又惱又笑,拍他胸口,“渣男。”
“沒有。”他低聲哄着,“我這輩子只和你有過。”
“那以前那些女孩子怎麽回事。”
“可能,人緣好?”
宋時舒真是要被他氣着,扭扭捏捏要掙脫下來,反被他抱得緊,一來二去的,滅了火的車廂漸漸地又熱騰起來,坐着的地方有什麽東西咯得慌。
“好了不逗你。”他長指掰過她的面頰,指腹溫柔擦過唇瓣,“不管你以前聽到什麽,那都是假的,出門二十四小時被監控的人,沒資格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監控?誰監控你?”宋時舒微怔,“你的叔叔還是姑姑?”
“都一樣。”
在針對他這件事上,他們出奇地保持一致。
“那你以前不是過得很苦嗎?”她抿唇,“一點自由都沒有。”
“現在不是甜回來了。”
“現在甜?”
“嗯。”他俯首湊過去,氣息繞在耳後,“娶了個小甜水。”
說的是她?
但那含義實在讓人……很難不想錯。
腦海裏蹦出一個念頭後,宋時舒臉頰發燙,滾燙的羞紅從耳後蔓延到脖頸,垂落的睫毛忽閃忽閃,“應該不是我理解的那樣……”
“別瞎想。”
“?”
“就是你想的那樣。”
“……”
她羞憤得要死,擡起的手都沒力氣拍下去,跟前的男人作勢将她擁得更緊,兩人依舊保持剛才的坐姿,只是剛穿上的裙子經過他的手,不到兩秒,落到座位的另一側。
車廂氣溫不斷升高,火勢迷離彌漫,她嘴裏嗚嗚咽咽地,還不太想,現在已經很晚很晚了,再在荒郊野嶺的地方拖延怕是要拖到早上。
柔軟的脖頸被他厮磨親吻,能清晰感知到脈搏的跳動,心髒也一突一突的,嗓音微啞抱怨:“你怎麽喂不飽。”
“喂不飽你嗎。”
“我說你!”
“我?”他緩緩地呼吸,笑意缱绻于深邃的眼底,“可能這些年沒開過葷吧。”
常年食素的人,一沾葷就不太停得下來。
宋時舒仰頭,羞赧的面容撞入他雙眸之中,嬌态動人心魄,謝臨喉結上下滑動,呼氣愈發不勻稱,隐忍的下颚線繃着,哪怕擁有過她,可每一次都如待珍寶瓷器那般,小心又克制。
太想擁有了,不隐忍一點會弄傷。
即使如此偶爾還會聽到她唇齒間抗拒的細碎嗓音。
每次擁入懷,就像品嘗新鮮柔軟的蜜桃,蘸取到甜汁,慢慢地吞食果肉。
月色之中,車廂裏纖細的肩輕輕發抖,櫻桃色的唇微張嗚着氣息,朦胧雙眸倒影昏暗中他的輪廓,靜美得仿佛一副清秀怡人的水墨畫。
那截細腰不知被握了多久,仿佛紙上點過朱砂印,指紋越來越明顯。
謝臨指尖順着她後背的蝴蝶骨輾轉,不同于下面洶湧,指節輕柔緩緩,連嗓音都是極輕的:“怎麽這麽瘦,平時吃的東西哪裏去了。”
她唇齒微動,還沒回答被他咬了下,洇紅的眼尾耷拉,“我哪知道,就那樣吃的呗。”
“怎麽吃的?”
她噎語,不管什麽時候看他那般恣意浮浪的笑,再正常的話都容易偏移,別過臉不理,他變本加厲,摁着人前傾,失重感驟增,踉踉跄跄地,她不得不主動主動攀着他的脖頸,低聲罵:“你怎麽……這麽壞。”
一如江南煙雨潤過的嗓子,怎麽罵都像是打情罵俏,柔婉得不像話。
淩晨上了幾個鐘頭,林中恢複寂靜。
抽了幾張紙巾,要過去幫她,反被她小腳踹開,微啞的喉嚨呢喃出幾個字:“我自己來。”
“你能看見嗎。”
“……”再說下去她真要擱這荒郊野嶺的地方挖個洞埋了自己算,垂下紅透的臉頰,“反正我自己來。”
該幹的都沒落下,末了反而別扭起來,謝臨了然給她挪了位置看她自己怎麽來,目光坦誠,無聲無息,她手裏攥着紙,怎麽也沒下得去手。
被這樣看着,未免太別扭。
“一邊兒去,不許看。”宋時舒兇道。
跟只不得勢的狗崽子,叫起來奶兇奶兇的。
“這車裏一共就這點地方。”謝臨緩聲徐徐地哄道,“你說我去哪兒?”
長指勾起紙盒又拿了兩張,輕輕拍着她的後背,低聲哄着,“我來,別怕。”
越說別怕越讓她無理自容,下巴墊在男人寬厚的肩上,彼此氣息萦繞,淺淡的薄荷氣息混着車載熏香,掩蓋似有似無的绮靡,再看地上一堆擦拭過的紙巾,無時無刻都在提醒荒謬,不由得揪緊他的衣角,“下次不要在這兒了。”
“嗯,下次我也不會把車開到這邊。”
“那怪我嗎。”她很小聲,“我不是故意迷路的。”
“我的錯,我禽獸,我畜生。”
“……”她不禁樂了,“這還差不多。”
哄了一會,懷裏的人得以安撫,卷翹睫毛自然垂落,眼角罩下一小片陰影,美夢襲來,睡相安寧靜谧。
把人放下後,謝臨凝視她許久。
總想親她。
她太軟太好親了。
很瘦但該有肉的一點不少,擁在懷裏卻很舒适。
月亮在天上挂着。
他的月亮,在身邊。
宋家産業正式步入正軌,宋時舒在舞團的訓練節奏加快許多。
由于夜晚體力消耗較大,為了不影響第二天的訓練,她覺得是時候指定一個計劃,比如規定的時間怎麽做,免得突然心血來潮,弄得耽擱第二天的訓練。
總體的狀态不錯,第一幕訓練效果很好,訓練至第二幕的時候,和林知璇面臨一樣的問題,感情投入不到位。
宋時舒擅長陷入熱戀中的吉賽爾。
林知璇擅長心如死灰的吉賽爾幽靈。
穆老師不得不嘆息,這兩個人要是互相教學融合下就好了。
第二幕中維麗們身穿白色紗裙,舞步輕盈,是仙女和幽靈結合的形象代表,背景設再悲哀凄涼的目的,整體的氛圍陰霾籠罩,在這樣的環境裏,主角吉賽爾要演繹出面對愛人時難以克制的心痛,到最後的放他離去産生的心軟。
宋時舒的問題更大一些,大概無法領悟吉賽爾第二幕時的悲涼,肢體動作十分僵硬,其他人表現同樣如此,離國際舞臺差一大截,要想突破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給姑娘們放半天假吧。”穆老師放下手裏的指揮杆,幽幽嘆息,“好好學學別人是怎麽跳的。”
老師一走,訓練廳鬧騰起來,個個扶着腰喊累。
第二幕比第一幕難多了。
第一幕不少姑娘們都是不用動的看客,戲份不多,圍繞主角轉,第二幕她們也是核心,十分講究舞步的一致性和配合度。
“這怎麽演啊。”姐妹們捶着酸痛的腿,仰天長嘆,“希望老天爺給我賜一個男朋友,狠狠地傷透我的心,這樣不僅能演出悲傷的氛圍,還能因為失戀過度吃不下東西消瘦十斤。”
“我們還好,時舒姐是真的演不來。”她們打趣着,“她正在新婚熱戀期,老公對她那麽好,很難幻想自己是個被渣男欺騙的少女。”
“是啊,你們看到她手上戒指了嗎,那款登過巴黎時尚雜志的首封,産自Lomonosov,估值過億的鑽戒诶。”
“我要是這麽有錢,不跳舞了,直接把劇院買下來,天天看你們跳。”
“你們是真壞啊,我要是有錢,我還想拿錢誘惑你們吃香菜呢。”
不由自主地彼此打鬧到一塊兒去。
宋時舒俯在窗口,想着吹吹風調整下情緒,伸手看着指上的婚戒,腦海裏浮現出熟悉的面容,思緒頓時就亂了。
這還怎麽演戲。
一定要陷入悲情中。
要和被愛人背叛的吉賽爾共情。
但她和謝臨婚後在一起的每一天過得都很開心,彼此忙到沒空約會無關緊要,每天只看一眼就很充實,晚上也很期待他做的事。
淺藍色天空,有一朵心形的雲層懸挂,中間被飛機留下一串航跡,像是丘比特射箭的形狀。
她擡頭看了很久,腦海裏蹦出一個不太可能的念頭。
很快,搖頭否認。
不會的。
他們只是聯姻,哪會存在感情,她更不可能喜歡他……之所以會産生愉悅的情緒,可能是荷爾蒙的效果,哪怕陌生男女只要做過,總會不自覺地走近關系。
摸出手機,宋時舒忍不住給唐思思發過去疑問。
【假如,我是說假如,你喜歡上一個人的話你會怎麽做?】
唐思思沖浪選手,秒回:【大概,我是說大概,像你這樣,問朋友喜歡上一個人會怎麽做?|】
宋時舒:【我認真的。】
唐思思:【你什麽時候喜歡上謝臨的?】
宋時舒:【?】
唐思思:【?】
難道不是嗎。
小心思被窺得一幹二淨,宋時舒心虛地删掉要發的話,那邊已然噼裏啪啦發來一大堆:【我之前就在想,你和謝臨結婚的話萬一要是喜歡上他怎麽辦,他學生時代那麽招女生,但覺得你不太可能。】
宋時舒:【為什麽。】
唐思思:【你應該不喜歡他這種招桃花的吧???】
宋時舒托斯啊,如果擱之前的話,她會篤定回答。
擱現在呢。
她無法确定。
知道他們小時候就相識後,命運之中的緣分既定,沒什麽是不可能的。
宋時舒:【我就是問問,我沒有喜歡他。】
唐思思:【哦,你看我信嗎。】
宋時舒:【不信也得給我信!】
唐思思:【反正你們都結婚了,喜歡自己的老公不丢人,謝公子顏好人好家境好,對你更沒得說,就夏黎那件事,我聽說她被整得不是一般的慘,一看就知道是你老公幫你報的仇。】
宋時舒:【……你知道的八卦怎麽越來越多,思路也很清晰,跟誰學的,郭良?】
可別提是什麽積累的工作經驗讓唐思思比之前懂得不少東西。
唐思思唠起別人的事情誇誇其談,提到自己頭上立馬轉移話題。
沒聊兩句,宋時舒聽見有人喊她,回頭一看,慕微涼款款走來,身上穿着和她一樣的舞裙。
林知璇走後,慕微涼是吉賽爾的替補,和她們定點訓練。
“時舒。”慕微涼柔聲喚了句,“明天晚上劇院有演出,你要來看嗎?”
“誰的演出?”
“林知璇的。”
宋時舒大吃一驚,“她們訓練好了嗎。”
“沒有,是她吉賽爾獨舞。”慕微涼感慨,“她真的很厲害,獨舞比群舞跳得還好,老師讓我們大家夥兒去現場觀摩學習。”
“她一直都挺厲害的。”宋時舒點頭,“怎麽突然就演出了,宣傳做了嗎。”
“之前就在做,是我們沒關注而已。”
慕微涼說着,遞過來一個宣傳手冊。
手冊內容有在網絡上發布,去劇院也能拿到實體版的,她們自己人,去老師那邊就能領。
慕微涼既然來叫她,應該就是老師有意讓她們一同過去欣賞學習,縱然大家和林知璇關系不好,學習是不分關系的。
手冊随便翻了翻,和平常的大同小異,為了宣揚名氣,手冊上不知印照這次的劇照,還有林知璇之前的演出照片。
她在國際舞臺上大肆光彩的。
日光掠過玻璃傾灑下來,宋時舒人背對着,握着手冊的手剛好在弧光下,無名指上的鑽戒異常耀眼。
慕微涼眼睛被刺了下,偏過頭笑道,“你的戒指好漂亮。”
“嗯?”宋時舒握了下手,“我也覺得漂亮。”
“戴戒指跳舞不會礙事嗎。”
“還行,礙事的話我會取下來。”
剛入門的話身上不允許佩戴任何的首飾,現在大家都無所謂,只要不影響訓練就行,有的還會特意佩戴,為的是提前适應舞臺。
宋時舒随便翻了翻手冊便還回去,晚上沒事的話應該會過去觀摩一下,慕微涼沒去接手冊,“她說這個單獨送給你。”
“送給我?誰說的,林知璇嗎?”
慕微涼點頭。
“送給我幹嘛,我又不是她的粉絲。”宋時舒覺着好笑,沒多想,既然送了就收着。
沒看出這手冊有什麽特別之處,比其他人的紙張更好一點?
沒事的時候,宋時舒順勢又翻了兩下,中間的位置,有一張照片,看背景是在俄羅斯,照片中的林知璇一身華麗舞裙,正和大家合影。
鏡頭扭曲不像專業攝影師拍的,把周邊路人都照了進去。
宋時舒餘光落在一個手腕上。
袖口半挽着,露出若隐若現的黑色刺青。
在手腕上紋身的人不少,但這種樣式的刺青,她似乎在哪裏見過。
視線上移,試圖通過手腕看辨認人影,然而只是一個背過去的側影,還在最邊上的位置,能認出是在白人中氣質突出的華人,并不能看清楚是誰。
到演出這天,吉賽爾舞團大部分姐妹都過去圍觀。
這是林知璇自受傷後第一次重回舞臺,知名的人氣和超越的水平吸引不少觀衆前來一睹藝術。
劇院後臺,老師們正安撫林知璇的心态,換好精致妝容和舞裙的她亭亭玉立,一如既往蔑視群體的神态,“知道了,我沒你們想的那麽脆弱。”
老師們面面相觑,她們最擔心的就是她了,平時訓練沒問題,就怕上臺出錯。
林知璇連老師不太放在眼裏,更別說同行的安撫,姐妹團幾次碰一鼻子灰,紛紛避讓,單人獨舞和她們沒關系,演砸了挨笑的只有林知璇。
別人不理,宋時舒也沒動,見林知璇朝自己這裏走來,出于禮貌預祝一句:“加油。”
被最敵對的人送上祝福,林知璇挽唇嗤笑,靠近一點,深色舞裙和宋時舒淺色的長裙形為對比,濃郁的眼影撲棱閃着光,映照她眼裏的輕蔑,“給你的手冊看到了嗎。”
宋時舒站如蘭花,不為所動,“看了。”
“怎麽樣。”
“挺好。”
“本來我想把謝臨入鏡的那張照片作為封面。”林知璇款款道,“但那樣的話,身為謝太太的你,會不會感到很吃味。”
說罷挺直腰背,像個高高在上的孔雀,蔑視對方。
宋時舒從發怔到驚愕的神色被一覽無遺,由此可見現在才知那手冊裏的某張照片具有怎樣的意義。
謝臨沒有在裏面露臉,露的一個身影和半截手腕,這就夠了,這就足以說明,他曾經出現在俄羅斯,出現在林知璇的演出附近。
至于是否巧合那都不重要。
“我還以為你一直都很淡定。”林知璇環手抱胸,“原來不過如此,知道自己老公曾經看過另一個女人的演出,心裏是什麽滋味呢。”
“不知道你說的什麽意思。”宋時舒側首,“你是說手冊上有謝臨嗎?我怎麽沒看見?”
林知璇擡手,指了個方向。
放大的宣傳海報放在過道處。
正是她在俄羅斯那張。
是宋時舒在手冊中間看到的那張。
颀長挺立的華人,身影卓越醒目,自然垂在一側的手腕,深黑色刺青若有若現。
深究回憶一番,謝臨腕上有同樣的字跡。
“當然,你可以說這不是謝臨。”林知璇慢悠悠陳述,“反正他沒露臉,照片也是路人随手拍的。”
說可以随便說,事實呢。
光林知璇一面之詞的話未必令人信服,如果,再加上之前在老宅看到的明信片呢。
謝臨确實去過俄羅斯。
旅游?還是為一個人去的。
宋時舒的心口一下子空了似的,明明有太多的話可以回怼過去,到唇邊化成雲煙,一張照片算得了什麽,看演出又算什麽,她可是名副其實,官宣過的謝太太,外面的那些貨色不值得施舍眼神。
突然發現自己之前之所以那麽能怼是坦然和無所謂,在林知璇剛來的時候展示這些,她沒準還能誇誇照片拍得不錯,現在的腦子亂成漿糊,明知林知璇跳梁小醜,故意挑撥關系,竟屏息地承受。
宋時舒目視對方,眼裏一片清明,“林知璇。”
“怎麽?”
“你演出要遲到了。”
林知璇愣了下,上方屏幕的時間不受任何影響地前行,數字一點點變化,入口處傳來老師的呼叫聲,她轉身跟過去。
一瞬間又回頭,唇際上揚,露出少有的微笑。
這一幕被路過的慕微涼和學妹看到,二人一邊走來一邊嘀咕。
“林知璇今天吃錯藥了嗎怎麽這麽高興。”慕微涼視線停落入口,“我第一次看到她會笑。”
學妹唏噓,“林大姐每天趾高氣昂,欠她二百萬零花錢似的,不把老師放在眼裏,居然對時舒姐笑,你們聊到什麽開心的事了嗎。”
“沒有。”宋時舒神色自如,岔開話題,“時候不早,我們去看演出吧。”
慕微涼比學妹懂得眼力見,看出宋時舒小臉略顯蒼白。
讓林知璇高興的事,對宋時舒來說絕不是好事。
她輕聲安慰:“她能高興到什麽時候,心态差得要死,上臺前要喝很多水緩解緊張,這次不也一樣,我賭她今天演出失敗。”
學妹跟着附和。
宋時舒一聲未吭,徑直向入口走去,路過多處宣傳海報,手心捏得越緊。
坐在觀衆臺上,她試着将注意力轉移,越控制越不受控制,海報上的內容烙鐵似的印在腦海裏揮之不去,她不覺得謝臨和林知璇之間發生過什麽,要真有的話林知璇早就炫耀出來。
她只是意識到,那短短的入鏡,和林知璇沒有交集的入鏡,便讓人無比在乎。
——“身為謝太太的你,會不會感到很吃味”
會的。
她讨厭連這點事都在乎的自己。
——“和一個沒感情的人在一起生活,是不可能幸福的,絕對不可能”
趙媛的話,當時她沒聽明白。
原意并不是說他們沒有感情的聯姻生活。
而是,當一方有感情,而另一方沒有的話是無法幸福的,會有很大的不平等落差感。
她需要一點時間理清楚自己的思緒。
理清楚,她對謝臨,應該沒到的地步。
手機震動聲傳來,宋時舒看見屏幕上熟悉的名字,掃視周圍,沉默地挂斷,通話一欄還有幾個未接電話。
她回了條消息。
【在劇院,不方便接聽。】
謝臨:【多久回來,我去接你。】
宋時舒:【不用,我自己開的車。】
謝臨:【我路過。】
宋時舒:【……你上次拐了半小時的路時也說是路過。】
是不是路過沒關系。
只要他想,她在哪都能路過。
大抵沒找到合适的理由,謝臨發了個表情包。
從她那邊偷的表情包,狗狗無辜臉。
宋時舒唇角不自覺揚起。
一旁的學妹興致勃勃湊來,“時舒姐你和誰聊天呢,偷懶不看節目就算了,還笑成那樣子。”
宋時舒掩唇,“我笑了嗎。”
“笑了啊。”學妹學得有模有樣,“跟中了彩票似的。”
宋時舒收好手機,端正神色,不能再這樣下去,要收斂一些,她對謝臨,并沒有很在乎。
目光集中于舞臺上的林知璇。
她的單人吉賽爾跳得出神入化,沒有群舞和伴舞的加持,臺上唯一的主角,燈光只落于她一人身上,炫彩奪目。
瘦癯的身姿舞步婉轉标準,肢體動作跟随樂聲的節拍,将觀衆的情緒漸漸帶入佳境。
演出很成功。
林知璇适合不需要配合的單人獨舞,沉浸于舞臺的放飛和自我陶醉中,最終以一個動作标準的九十度後提結束落幕,觀衆席響起節奏掌聲和慶祝。
她的成功讓不少看她笑話的姐妹團唏噓,這姐們心态不是最差嗎,怎麽今天發揮這麽好,遇到什麽高興的事了嗎。
她們議論紛紛,宋時舒沒有參與其中,散席後收到謝臨的信息,得知他已經過來接她。
夏夜的劇院朦胧着古典藝術的氛圍。
偌大的露天廣場人流似海,辨不清位置,宋時舒回撥電話過去,聽着那段熟悉醇厚的嗓音,心情安定不少,本想向他走去,被他制止在原地。
“你別動。”謝臨低笑,“我來找我的小路癡。”
車都開到郊區的人,就不指望她在茫茫人海中尋覓了。
或有心靈感應,站在臺階上的宋時舒很快看到了人,看到他朝她走來,頭頂的路燈一盞接一盞,光線朦胧昏照,身形影影綽綽,卻越來越清晰地靠近。
心跳剎那間停歇。
鼻尖的酸澀感明顯,眼眶開始發脹發熱,那麽多的人群中裏,瞳孔只倒影他一人,像是電影裏營造的片段,他們彼此相望,周邊的人都變得模糊。
宋時舒挪動生硬的腳步,只擡了一下,那人已經主動來到她跟前,順手撥了撥她額間的碎發,“難道這麽聽話,讓你不動就不動。”
她垂眸,有些無助地靠在他身上,鼻息間竄入煙草味,還有應酬場上的酒氣,很淺淡,不自覺地額頭在他懷裏蹭了蹭,“你喝酒了嗎。”
跟只小貓似的黏在懷裏,謝臨扶着她的腰,淺淺應道:“嗯,剛談完生意,順便接媳婦回家。”
明明很平淡的語氣,宋時舒的心叮地蟄了下似的,酸痛感陣陣,她慢慢松手,眼睛裏盈着的碎光黯了很多。
“怎麽?”他太容易就能察覺到她的細微變化,順着她的發絲揉了揉,“不開心嗎?”
她搖頭,“沒有。”
她小表情不會藏東西,遇到什麽不順心的事一目了然,就是嘴硬得很,不承認很難撬開。
“真沒有?”他循循善誘。
“沒有……就是有點困。”
很晚了已經。
演出看得神态疲憊。
一眼辨認敷衍,他沒再追着問,落在她漂亮臉蛋上的眼色晦暗不明。
“你呢。”她擡了下頭,忽然問,“你今天開心嗎。”
“嗯。”他嗓音迎着風,“又是見到你的一天。”
身側路人擁擠,他輕輕将她拉到懷裏護着,握緊那截細白的腕,“人太多,去車上吧。”
“你不是喝酒了嗎。”
“秘書開的車。”
“哦。”她擡起另一只手裏攥着的車鑰匙,“那我的車怎麽辦?”
謝臨不忙的時候不僅接她下班,還會送她去舞團,近期接了宋家産業後時間緊迫,多次都是她自己開的車。
如果跟他車離開,她的車就要落在劇院,來回不方便。
出于上回把車開偏的教訓,謝臨不放心讓她換別的車,牽小孩似的哄道:“我打電話給秘書,開你的車回去。”
停車位還有一段距離,宋時舒跟着他穿過人群走。
夏日晚風吹散他們手間的溫度。
她的心口變得又熱又涼,越來越複雜,突然很想時間停止,就這樣被他牽着走下去。
坐上車,宋時舒感到輕微的暈眩感,腦袋不自覺靠在謝臨的肩膀上。
她看起來,真的有心事。
謝臨撈過她腰際,斂眸凝視,薄唇輕啓:“是不是訓練太累了。”
沒有回答,缱绻卷密的睫毛垂落,緩緩閉上眼睛休息。
大概率累着了。
過一會兒,接到命令的秘書過來幫忙開車。
劇院停車處人依舊不少,各自的車駛出停車位,陷入短暫的僵持,秘書見後座的太太在睡覺,不忍車子忽停忽走地打擾到她,等邊上的人疏散一些再走。
副駕駛座的車窗,掠出一個人影。
順利演出,得到諸多老師誇贊和衆人矚目的林知璇今天心情甚好,散席後身上依然穿着舞裙,只在外面披了件外套,怕被人認出,鼻梁上架着一副墨鏡。
回去的時候在停車處看見宋時舒的車,不知什麽緣故,啓動後遲遲未走。
應該不會是聽信她的話後自己一個人趴在方向盤上默默垂淚。
商業聯姻的二人能有什麽感情,估摸着宋時舒被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