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36
雷純非常明确地向聞楹表達了自己從政的願望,盛無崖雖然同意了,但也給東京去了封信,讓蘇夢枕把那人查了個底朝天,等确定對方徹底沒問題了才把廢娼勸學的事交給了她。
當今的天下,由九天玄女主政。就算聞楹是女子身又裝神弄鬼,可她文有李綱、六五神侯、蘇夢枕等人擁戴,武有韓世忠、劉光世、吳玠等中青年将領翼從,早已樹大根深,不能輕易撼動。
當然,朝中也不是沒有人在逡巡觀望獨善其身,遲遲不肯加入玄女這一派。對此,雷純的看法是,北伐在即,金人已經明顯蹦跶不了多久。滅金這樣的潑天偉業但凡參與進去了就能名垂青史,也不知道那些人在猶豫什麽。
北伐固然功大,但這位昔日六分半堂的大小姐很有自知之明,認為此次的滅金之役她十有八九是摻和不了的。
但這又有什麽關系呢?聞楹讓天下女子進學,隐隐存了讓她們與男兒同考科舉的打算。這天下即将迎來的巨變可不止滅金一項,而她雷純,必将以另外一種方式名垂青史。
在那之前,她需要好好完成廢娼勸學一事,展現自己的能力,得到玄女的信任,成為她的肱骨。
這位姑娘的嗅覺很敏銳,她挑了一個最好的時機站了出來。
雷大小姐想要光明正大地為官涉政,用她自己的名字,而不是以天子之妻或皇帝生母這樣委婉的身份。當然,貿然踏入一個完完全全由男性制定游戲規則并絕對掌控的陌生領域,她即将面對的可不止滔天的羞诽辱謗,還有夜難安寝的性命之憂。另一方面,盛無崖也急需為天下女子立一個表率。這個表率不能是一個“無所不能”的神仙,也不能是一個身份貴重的貴女。而是一個平平常常,沒有任何家族和身份加持,能讓天下女子覺得“我也能行”的人。
因此,對于雷純而言,聞楹是她為官從政的後盾。對于盛無崖而言,這位不會任何武功的姑娘是她手中最有可能擊潰保守勢力的尖刀。這兩人的政治訴求和政治理想緊緊地綁在了一起,這比任何誓約都牢靠。她相信雷大小姐一定能從後面積毀銷骨的算計中活下來,這很難,但她一定可以做到。
盛無崖自從在黃河邊跟雷純冰釋前嫌後,就八卦地打聽起了她的私事,比如她跟狄飛驚什麽時候成的婚啊?狄大堂主真是守得雲開見月明啊……她還以為雷姑娘是那種永遠沉迷事業心如止水的人呢,沒想到她也有心動的時候。
雷純避開了玄女的灼灼視線,在汴河兩岸的春光中輕聲嘆道:“我不曾動心,您知道的,我不會武功,與他成婚,不過是權宜之計。”
“這……”
盛無崖吸了口氣,心想不愧是雷純。
“我給您講個故事吧……”雷純笑了起來。
“我洗耳恭聽。”
“小時候,我見過雷門一個旁支家的伯伯。那人的武功說不上好,也沒掙上什麽家業,一輩子都過得扣扣搜搜小裏小氣的。不過,與旁人比,那個伯伯的家境還算不錯,竟能請得起廚娘以飨口腹之欲。”
“那位廚娘曾在某個巡撫家做工,料理食材頗有一手。她原本是看着雷家的面子來的,每個月的工錢都有好幾兩,是普通人一年都掙不來的數。旁支的伯伯既讒她手藝又不想支付月錢,後來就想了個法子,把廚娘娶進門當了小妾。”
“從此,廚娘是他的了,廚娘的手藝是他的了。廚娘還可以出去做工補貼家用,那筆銀錢也是他的了。”
“那個時候,我就明白了,奧,原來這就是所謂的婚嫁。”說到這裏,雷純頓了頓,看着面前的聞楹問:“姑娘,這種事您見過麽?”
“見倒是見過……”盛無崖點點頭,想起了自己最初生活過的那個世界。她工作後的頭幾年,互聯網發展得很厲害,湧現出了大量網紅。頭部的男網紅,一般會和他背後的MCN成為合作者,共享股權。而頭部的女網紅,大多會被MCN的老板直接娶了,将公司經營變成了家庭作坊。從此,老板不但不用給女網紅付工資,還多了棵取之不竭的搖錢樹。
遠的不說,就說這個世界,雷損不就是這麽對付雷媚的?當然,方應看也是。可憐雷媚沒有栽到雷損手裏,卻折在了方應看的虛僞殷勤之下,如今也不知道她人在哪裏,過得怎樣。
“姑娘為什麽不問一句‘廚娘難道是傻的麽?她怎麽願意’?”雷純疑惑道:“我以前給王姑娘講這事時,她問了好半天呢。”
盛無崖摸了摸鼻子,心想她要是追問一千年的廚娘為什麽願意,就得去追問一千年後的女網紅為什麽願意……
為什麽呢?也許是閱歷不夠,也許是年齡到了有這個需求,也許是沉醉在 “愛情”之中,也許是認為這樣的模式更加穩定。理由太多了,說不完的。
雷損果然對不起天下人也對得起雷純,他教養出來的這個女兒,早早看穿了那一切。
“如果男人能用嫁娶來控制女人,為什麽我不能呢?”雷純這樣總結道。
盛無崖在心裏默默地給狄飛驚點了根蠟,對雷純凝重道:“廢娼勸學的事,你一定要做出成績。”
雷純将雙手平舉到額前,像無數史書中擇了主的名臣那樣,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鄭重道:“屬下萬死不辭!”
“你回頭再在東京開個新學,收人不拘男女,教材我來編。”盛無崖把雷大小姐扶起來,希冀道:“萬望以後的女子,不必溫柔,不必賢惠,不必單純,不必潔貞;萬望以後的女子,永遠盛氣淩人,永遠野心勃勃,永遠一往無前,永遠将自己放在第一位……”
聽到這話,雷純微微紅了眼眶,笑道:“會的,我會做到的。”
有了雷純的加入,盛無崖的“建炎新政”搞得更加順風順水了。諸葛神侯招募來的江湖好手也是五花八門,什麽都有。除了她心心念念的梁山泊張榮、寧州李彥仙,還有山東神槍會、南洋整蠱門、蜀中唐門、江南霹靂堂、嶺南老字號、金字招牌方家等。
洛陽溫晚把自己的愛子趕到東京來了,茶花和沃夫子也回來了。其實不必溫晚動手,溫柔自從聽說王小時重現汴梁後,就主動離家跑來了東京,跑得比誰都快。茶花和沃夫子的武功雖然仍未恢複,但這兩人已在洛陽娶妻生子,再不複當年的寂寞消沉。
在所有入京的江湖幫派裏,盛無崖最感興趣的就是江南霹靂堂。她讓蘇夢枕在堂中挑了一批可信的人,把火铳大炮等黑科技的圖紙掏了出來,讓霹靂堂的人加班加點地研發量産。
霹靂堂的這批工匠以雷陣雨為首,雷陣雨曾是雷損的死敵,又是王小時恩師天衣居士的好友,非常值得信賴。他一拿到聞楹的圖紙就看傻了,如癡如醉地沉浸其中,前後只花了不到一年的時間就制出了玄女想要的東西。
建炎三年,第一批火铳研制成功,共三千支。盛無崖将這批火铳全部交給了韓世忠,韓世忠在河北打完金人後,曾專門跑來東京痛哭流涕道:“俺以前練兵,訓一個弓箭手出山得好幾年,可這批火铳手只練了不到三個月就能上戰場了,把金人打得落花流水哭爹喊娘!玄女!玄女對俺真好啊,有什麽好東西都想着俺!後面的那批大炮可不可以也給俺?”(注1)
劉光世咬牙切齒地瞥了韓世忠一眼,心想他真是沒看出來啊,韓世忠居然是這種人!你當年跟我爹打仗的時候比誰都陰,如今在玄女面前裝什麽憨厚呢?玄女可千萬別被他騙了,他劉光世也很需要新式火铳啊!
不,不是火铳,按韓世忠那個馬屁精的叫法,那是九天玄陽元女聖母大帝敕造的神雷天火無敵旋風赤精金剛铳!
比李彥仙只大了兩歲的全才,谥號“武安”的吳玠站出來,溫文爾雅道:“玄女,末将來得晚,您可能還不太熟,但神雷天火無敵旋風赤精金剛铳肯定不能按交情來分……末将也真的很需要……”
“都有都有啊,你們別急。”盛無崖坐在一大堆案牍裏撓頭:“這可真是巧了,你們怎麽一塊兒回京了?”
“自然是回京述職的……”韓世忠這樣說道。
劉光世聽了那話,破口大罵:“你哪是回來述職的?你分明是回來搶神雷天火無敵旋風赤精金剛铳的!韓良臣,差不多就行了啊我跟晉卿連口湯還沒分到呢!”(注2)
就這樣,在西北軍一幹武将為了新式火铳互相拆臺的日常裏,時間不知不覺就來到了建炎四年。這一年,盛無崖終于做好了萬全的準備,打算在春耕結束後揮師北伐。
這次北伐,她很想蘇夢枕也跟着去,讓這位“鐵面侍郎”親手奪回他的故鄉。誰知蘇夢枕卻搖了搖頭,溫柔道:“你們去吧,朝中不能無人,我給你看着。”
不是蘇夢枕不想去,而是想去的人太多,以至于東京都剩不下幾個靠譜的同僚了。而陛下新立的太子根本不信九天玄女之說,時時刻刻都在籌謀重奪大權,他決不允許有人在這個時候趁機生亂。
他要守在聞楹的後方,必要的時候,弑君也是可以的……
“你別擔心,太子我會一塊帶走的,他翻不出大浪。”盛無崖再次勸道。
蘇夢枕站在初春的涼風中,再次搖了搖頭。
北伐的消息很快就在朝中傳開了,所有人都憋着一口氣,要在這場大戰中一雪前恥。
神武副軍都統制岳飛得知這個消息後,高興得原地翻了幾個跟頭,當場寫出了《滿江紅》這篇傳世名作。盛無崖看了,連連拍大腿叫好,當即命人徹夜印刷,跟小廣告似的貼滿了有宋的角角落落。
那會兒,韓世忠遠在河北備戰,聽說這事後特別不服氣道:“不就是寫詞嘛!俺也會,俺這就去寫!”(注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