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35
公元一一三零年,在盛無崖原本的那個世界裏,對應的是建炎四年。
這一年,完顏構被金人攆得像條狗似的到處亂竄,宗澤辛辛苦苦經營的黃河防線一敗塗地,開封徹底陷落。
這一年,浙東制置使張俊追着天子跑到寧波護駕,趙構手忙腳亂地登上出海的大船,對張俊表示哎呀沒船了你原地抗金吧,然後一陣風似的跑了。
這一年,李彥仙死守陝州,負傷殉城,他手下的五十一個部将與之同死,無一投降。李彥仙死後,關中陷落。
這一年,金人追着隆祐太後跑到江西,然後移兵湖南,将後世的長沙圍了個水洩不通。有宋宗室淪落至此,難得出了個硬骨頭,那就是安定郡王的兒子趙聿之。趙聿之帶着長沙的帥臣一起守城,城破後,趙聿之自殺,金人在潭州(長沙)劫掠了六日後潇灑離去,徒留一座被屠過的空城。
在這個高武世界裏,公元一一三零年對應的是建炎元年,以上的一切都沒有發生。黃河防線仍在,開封在,關中在,潭州也在。宋金交戰的烽火被死死地按在了黃河以北,并沒有燒到江南。
這一切都得益于蘇夢枕在宗澤離世後穩住了大局。
盛無崖拿着天子寶玺明目張膽地幹預國政,氣得京東的老儒們痛心疾首,到處悲呼,不得了啦,牝雞司晨啦,陰陽颠倒啦,天下要亡啦!
這些老儒們不僅在京東喊,還不停地給天子上折,說什麽子不語怪力亂神天子怎麽能相信一個婦道人家的話呢您快醒醒啊!
趙佶沉迷在玄女授他的新式作畫技法裏,不耐煩道:“滾滾滾,忙着呢,別打擾朕!”
李綱一有空就來三清宮找玄女聊天,再三懇求,廂軍裁完了就放他去打仗吧,李彥仙那小子看不起他天天在陝州跳,他咽不下這口氣啊嘤嘤嘤……
對此,盛無崖給他畫了個大餅:“好說好說,你加油幹,等咱們把內政盤順了我就帶你打到金人老家去。”
“!”
聽到這話,李綱高興得差點沒抽過去。金人的老家遠在會寧府(松花江上),有宋君臣這麽多年別說會寧,連燕雲十六州都沒收回來過。當然,收不回燕雲十六州也不怪他們太拉,主要是自從石敬瑭把燕雲地區劃出去後,後面幾個朝代的猛男都收不回來,還得等朱元璋發力才行。
此時此刻的李綱,當然不知道後世朱元璋滅元的事。他只知道,若玄女當真能帶着他們一路打到會寧府,那可真是做夢都要笑醒啊。因此,這位無錫出身的兵部侍郎眼淚汪汪地看着盛無崖,弱小可憐又無助道:“聞姑娘,看在老夫裁撤了這麽多廂軍的份上(他們都恨死我啦!),您可一定說話算話,将來北征時務必把我帶上啊!”
“一定一定……”盛無崖不忍直視這位梁溪先生的畫風,好想把李綱搖一搖,告訴他你清醒一點啊都快五十歲的人了,別這樣啊!
當然,盛無崖呆在三清宮的時間不多,李綱并不是次次都能在這裏尋見她。大部分時間裏,她還是沿着黃河防線行走在秦鳳、河東、河北等地,考察民情,整饬軍紀。
至于趙佶,他自從入手了玄女的《論結構、景深、光影、比例對素描的影響》,天天都在琢磨新的紙張和繪畫工具,無法自拔。偶爾來三清宮問道找不見人影時,留守在東京的蘇夢枕會恰到好處地遞上一本諸如蹴鞠的新式玩法等游戲攻略。如此一來,這位天子便什麽都忘了,半點不提修道的事。
修道,修什麽道?修道那麽辛苦,他只要躺着等金身督造使給他攢功德就行啦。
盛無崖在外行走時,并不是人人都吃九天玄女那一套的。再加上她長得年輕,又是個女子,少不得要碰上一群對“建炎新政”看都不看一眼的人。
對于這部分人,盛無崖也沒跟他們多說什麽,只打算讓時間來證明。至于另一部分不服她的新兵老将,好說好說,直接在校場上打服就行。
随着有宋的軍政逐漸好轉,朝中的主戰派一個個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開始揮師北伐,一雪前恥。但戰争畢竟太燒錢了,盛無崖看看境內苦兮兮的老百姓,硬是拉住了那群時刻都想往北邊竄的哈士奇,将大量的生産資料和糧饷放到了恢複生産保障民生這一塊。
這年秋天,盛無崖不知不覺走到了寧化軍所在的代州。代州根柢三關,咽喉全晉,外壯大同之藩衛,內固太原之鎖鑰(注1),一直都是宋金反複争奪的地方。在原本的時間線裏,此時的代州早就落在金人手裏了,但現在,有賴于黃河防線的□□和蘇夢枕先前送來的軍械物資,韓世忠、劉光世等人愣是把這個地方奪了回來,把敵人趕到了雁門關外。
雁門關外的應州,有龍首、雁門二山,也是一個兵禍頻起的地方。盛無崖望着應州所在的方向,許久都沒有移開目光。
應州如今扔握在金人手裏,那是蘇夢枕回不去的故鄉。
離開代州後,盛無崖還在太原府遇到了一個故人。那個故人的身份有點特殊,聽到随行的陳小刀來報後,她着實吃驚不小,專門為此抽出空來,在黃河邊見了那人一面。兩人見面後,盛無崖的第一句話就是:“你膽子不小啊,還敢跑到我跟前來……”
那位故人正是雷純。
這麽多年了,雷純依然年輕,容顏沒有半點凋殘,美得驚心動魄。硬要說有什麽不同的話,那就是今日的雷純已經梳起了婦人髻,所嫁之人,正是守在不遠處的狄飛驚。
盛無崖在外行走時,身邊只帶了一個方便與各方溝通消息的陳小刀。陳小刀知道當年的舊事,對雷純的到來充滿了惡感,緊緊地守在聞楹身邊不願離去。盛無崖揮了揮手,讓他暫時走遠點。陳小刀雖然老大不樂意,但還是乖乖地退到一邊,看賊似的盯住了狄飛驚。
雷純站在黃河邊,懷中抱着一根用粗麻裹起來的細長物體,平靜道:“我既然敢來,自然做好了死在姑娘劍下的準備。”
“你來找我做什麽?”
昔日六分半堂的大小姐解開了懷中所持之物的繩索,将裏面的東西取出來平放到手裏,鄭重地奉到了盛無崖面前:“我聽說聞姑娘不日就要帶軍北伐了,這是用辟神鋼鏈打造的寶劍,今日特來獻給姑娘,希望能對北伐大業有所襄助。”
辟神鋼鏈就是當初用來束縛關七手腳的那副鏈子,號稱“天下萬物、莫之能毀。”
盛無崖瞥了一眼雷純手中的寶劍,并沒有接,直白道:“老實說,我摸不清你的心思。”
“姑娘不相信我也有伐金之心麽?”雷純反問:“我雖是女子,卻也有大義。”
“咱們畢竟有過節好嘛。”
“……”
雷純嘆了口氣:“父仇我只找蘇夢枕算,至于姑娘這邊,我唯一得罪您的,就是那年的破板門一事了。”
“聞姑娘,不怕您知道,雷損并不是我的親生父親。”雷純又補充道。
這事兒盛無崖還真不知道,她有些好奇,便什麽也沒說,靜聽下文。
“聞姑娘覺得雷損待我如何?”雷純問。
盛無崖想了想,答道:“老實說,比親生父親還好。”
在盛無崖看來,雷純是一個女子,還是一個長在北宋的女子。雷損作為她的養父,并沒給她灌輸三從四德那一套,把她養成一個不知世事的深閨女子,着實令人意外。
雷損沒有給他這個義女裹小腳,也沒有給她裹小腦。相反,他把她當兒子養,養得這個義女心機深沉野心勃勃,甚至還要把六分半堂傳給她。饒是盛無崖最開始所在的那個千年後的世界,這樣的父親也很少見。
就拿白愁飛一事來說,若是一般的姑娘碰上這事,大概身心俱創。但雷純遇到這事,就真的像被狗咬了一口,不僅沒有羞慚崩潰,還能立刻利用這事反将她一軍,在極度劣勢下絆住了蘇夢枕的最強助力,給雷損找到了一絲翻盤的機會。這份機變,屬實難得。
可笑白愁飛跟雷損一個德行,還以為得到了一個女人的身子就得到了她的全部。
講道理,盛無崖那個時候是很喜歡雷純的,如果不是她反将的那一軍将到了自己身上的話……
“我并非沒有心肝的人……”雷純在黃河邊嘆道:“當年六分半堂和金風細雨樓對立,雷損待我比親生父親還好,我不得不那樣做……”
“也是。”盛無崖點點頭:“雷損對不起天下人,卻對得起你。你對不起天下人,也要對得起他。”
聽了這話,雷純什麽都沒說,算是默認了。
“你還要殺蘇夢枕麽?”盛無崖又問:“畢竟父仇尚在。”
“不了。他後來殺了白愁飛,也算出了我一口惡氣……”雷純搖了搖頭:“這麽多年過去了,兩家的恩怨也該一筆勾銷了。更何況——”說到這裏,雷純笑了起來:“我若堅持為父報仇,聞姑娘也容不下我,我是那樣不識時務的人麽?”
“你肯定不是。”盛無崖從雷純手裏接過辟神鋼鏈鑄成的寶劍,挑了挑眉:“看在它的份上,我也不跟你計較破板門的事了。”
一語畢,有宋的九天玄女遽然拔劍,往黃河劈空一斬,無形的劍氣破勢而出,瞬間在河水上揚起了滔天巨浪,極為震撼。黃河兩岸有不少巡河的步卒,他們猛然看到這幅場面,不知所以,一個個跟見了鬼似的。唯有領隊的小頭領知道得多些,隔着激蕩的河水朝盛無崖所在的位置遙遙一拜。
狄飛驚如臨大敵,渾身的肌肉都繃緊了。陳小刀冷冷地看着他,十分得意。
劈完那一劍後,盛無崖回刃入鞘,過去的事情紛至沓來,讓她禁不住嘆了一句:“老實說,當年你在破板門跟我說,‘不過是被狗咬了一口’時,我曾發自內心地喜歡過你。”
在盛無崖最初成長的那個世界裏,她曾遇到過一個高中生,被侵犯後羞憤欲死,扭臉就從三樓上跳了下去。結果,那姑娘人沒死,下半身卻癱瘓了,大小便失禁。
後來,那個女孩子的父母自然而然地把她抛棄了,還是一個獨居的老奶奶可憐她,把她拉到了自己的破屋裏照顧。她原本成績很好,卻因為這件事失去了自己的健康,失去了十拿九穩的重點大學,失去了一個有無限可能的光明未來。
如今想來,這一切多麽不值啊。一個人若是被狗咬了,就該反手把狗打死,而不是傷害自己。只是,那時候大環境如此,每個女孩兒都被潛移默化地規訓着,公門在處理這種事情時又慣常喜歡和稀泥,無限共情施暴的人,很難給她一個公道。
時間都過去一百五十多年了,盛無崖至今想起那個跳樓的姑娘,還是會很難過。雷純站在她身邊,幽幽道:“那時,我也很喜歡您的……姑娘那會兒明明才十六歲,卻比許多成名多年的大人物都要令人心折。”
說到最後,雷純擡起了頭,認真道:“我一直欠您一句對不起。”
“……”盛無崖移開目光看向了別處:“好吧,我收下了。”
“姑娘還會殺我麽?”
“我聞楹是什麽大魔頭不成?”盛無崖反問:“你是降金了還是重操雷損的舊業幹起了六分半堂的腌臜事?”
“我若真做了那些事,蘇侍郎第一個要殺我。”
“這不就得了。”盛無崖揮揮手:“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
“如果姑娘接受了我的歉意,那麽,您能接受我在您手下做事麽?”
“嗯???”
“我聽說姑娘正在着手關閉天下娼寮,又鼓勵州府讓女子進學……”
“是有這事。”盛無崖點點頭,但進行得不太順利。究其原因,大概是因為北宋的狎妓之風太盛了吧。就比如蘇東坡歐陽修那種人,盛無崖固然喜歡他們的文章,但這群士大夫也是狎妓大戶啊,十分辣眼睛。
“您不如把這件大事交給我……”雷純自信地笑了起來:“我一定能為姑娘辦妥!”
“好哇,感情你在這兒等着我呢!”盛無崖哭笑不得:“我就知道,雷大小姐無事不登三寶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