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番外

生為蜉蝣, 朝生暮死。

娘親說, 我們做蜉蝣的, 一生真的很短, 短到只夠做好一件事——找到真愛,傳宗接代。

我們蜉蝣日出而生, 日落而滅,一輩子只有短短不到六個時辰, 卻要全部拿來尋覓良人, 一個如意郎君,或者一位嬌俏娘子。

為愛而生,如飛蛾撲火,雖然短暫,卻也可歌可敬。

然而, 娘親還沒來得及告訴我, 我究竟是該找一位娘子還是該找一位相公, 便咽了氣,結束了她短暫的一生。留下我孑然一蜉蝣漂泊在李家村東頭那條臭水溝的水面上, 彷徨無所依, 不知該何去何從。

與我一同出生的小花兒生得貌美,于是她找了一個好相公, 已經夫妻雙雙把家還,翻雲覆雨生孩子去了。

我心想:我是該找一位娘子呢,還是一位相公呢?看着水中映出的倒影,我雙翅輕盈、四肢修長、尾須纖瑩, 三目更是炯炯有神,模樣絲毫不必小花兒差,甚至放眼整個蜉蝣界,也少有抵得過我貌美的了——這使我堅信,應該找一個親親相公,疼我寵我愛我,哪怕朝生暮死。

我們做蜉蝣的,打出生那刻起便是不能進食的。如今已經在水面飛了兩三個時辰,我有些體力不濟,然而親親相公還不見影子,真是令蝣心急。我正想停在一片水草葉子上歇歇腳,攢足了力氣接着飛,這時水面突然起了一陣風,吹得我搖搖晃晃就要掉進水裏面去。

“救命!”我大叫着,用雙足死死抱住水草葉子,盡管葉子上鋒利的鋸齒拉得我腿腳都快要斷了也不敢撒手。要知道,這下方的臭水溝惡臭沖天,連喜吃污泥的泥鳅都能熏死,我天生有潔癖可忍受不了這怪味兒!

正在這時,有兩個龐然大物像兩座山一樣一左一右擠壓過來,夾住了我的小胸脯。本以為要被擠死了,沒想到對方力道輕得很,又軟軟的,一點兒也沒傷到我。

我有些好奇地翻了個白眼往上一看,原來夾住我的不是兩座山,而是一個人的兩根手指。手指的主人一身紅衣,金發金眸,俊得很!我有些看癡了,呆呆地松了抱着葉子的爪子,乖乖躺到他手掌心裏。

那人對我輕輕吹了口氣,我的傷口就不痛了。

旁邊一白衣公子嘴角狂抽,說:“哎呦我去!猴哥,歡喜怎麽變成了這東西了?你确定要養着他?”

紅衣人笑了笑,取出一個墊了濕潤細沙的透明小瓶将我裝了,道:“蜉蝣便蜉蝣罷,好歹是有生命的了,總比露水好。”

我聽不大懂他們說什麽,但也回過神來了,明白這人是想将我圈養起來當做玩物取樂。這可不行!雖然我命賤如蜉蝣,卻也是有骨氣的!

我娘親說了,我們蜉蝣的一生很短暫,短到一輩子只夠做好一件事——愛一個人。

雖不能朝朝暮暮,但能朝生暮死也是好的。

我還沒有找到我的親親相公,又豈能被這人關在一個小琉璃瓶子裏當做玩物?就算他長得好看也不行!若他也是蜉蝣便罷了,我還能問問他願不願意做我相公,偏偏他是人,人和蜉蝣不般配。

于是,在那紅衣人拿着木塞要把瓶口堵住的那一刻,我深吸一口氣,拼命煽動翅膀沖了出來,像丢了頭的蒼蠅一般奪命狂逃。

白衣公子先是一愣,随後有些幸災樂禍地笑起來:“哈哈哈,人家不樂意跟你,跑啦,跑啦,哈哈!”

紅衣公子眸色一沉,道:“你這呆子!拿着!”說着他把琉璃瓶塞到白衣公子手中,化成一道細細的靈氣追了上來。

我只顧逃命,慌不擇路險些一頭撞擊一只等候已久的青蛙口中時。直到有人将我攔腰抱住,拖到了一邊。“嗯!”我被撞得頭暈腦脹,眼冒金星。好不容易才穩定下來,擡頭看到自己正被一只渾身印滿赤金兩色花紋的蜉蝣攔腰抱着在半空飛。

這只蜉蝣四肢有力、身材矯健,就連飛得高度都比我見過的所有蜉蝣都要高,幾乎能俯瞰整個臭水溝的風景了!比小花兒的相公強了不止多少萬倍!我的心砰砰砰直跳,想來這就是遇上了娘親所說的“真愛”吧。

“你跑便跑,怎麽也不看路。若是被青蛙吞了,豈不枉死?”他責備說,但更多的是關心。

我在他懷中偏着頭,看着他天真地說:“你,你願意當我相公嗎?”

“!”他似乎被我這句話驚到,胳膊哆嗦了一下,又驚又喜地低頭看我:“你說什麽?”

“你願意當我的相公嗎?”我怕他不願意,又問了一遍,還解釋說:“我娘親說了,咱們做蜉蝣的,日出而生,日落而滅,一生不過短短六七個時辰。太短了,短到只夠做一件事,只能愛一只蜉蝣。”

他的表情有了奇異的變化,在喜悅之餘又多了太多意味深長的心疼。好像有許多我看不懂、記不清的往事,只屬于我和他的千言萬語,欲說還休。

我繼續說:“我已經出生三個時辰了,再有三個時辰就要死了。可我還沒找到自己的相公,我不想有遺憾,你就當行行好,做我的相公好不好?我——”

“好,我做你相公。我願意做你相公。”他說,緊緊擁着我,聲音裏聽起來竟有一絲哽咽:“我也是,一輩子的時間只夠愛一個,我只想要你。今生還不夠,下輩子、下下輩子…只要是你,我都等着,等着做你相公。無論你以後将會是什麽,蜉蝣、飛鳥、走獸、人、妖,或者魔。”

他後面一句我沒大聽懂,但前一句卻懂了。我知道從此刻起自己便是有相公的人了,也算不枉此生,更不辜負娘親的殷殷期盼。更重要的是,我當真心悅于他。

“我還不知道你叫什麽名字。”月光下在一片荷葉上,躺在他臂彎裏我看着滿天的星星,等待着生命的終結。

他說:“長留,我叫長留。長長久久,只要你需要我,我都會留在你身邊。”

“長留?”我重複了一遍,笑着嘆了口氣:“可惜了,長留哥哥,咱們做蜉蝣的只能朝生暮死,又哪裏來的長長久久呢?”

“會的,過了今生,還有來世。”他說:“嗯,你呢?你叫什麽名字?”

“娘親還沒來得及為我取名字便咽氣了,所以我沒有名字。”我說,歪頭看他:“要不,你為我現取一個吧。”

他想了想說:“歡喜如何?”

“歡喜、歡喜。”我漸漸有些困了,緩緩合上眼睛笑着輕聲說:“甚好。此生我沒什麽不開心的,的确一世歡喜。”

他道:“傻瓜。”

聽他的聲音,倒不像是将死之蝣,還很有精神。于是我道:“長留哥哥,你還有力氣麽?如果有的話,能不能抱抱我?”

他将我抱起,問:“怎麽?”

我道:“方才那只青蛙好像快要餓死了。反正終有一死,趁我還有一口氣在,你将我抱過去喂了它罷。如此一來,也算是良事一樁,興許命格星君在天上看到了能大發善心在功德簿上為我記一筆,來世還能讓我遇上你。那個……說定了的,來世,你還要做我的相公。”

他伸出口器在我額頭輕輕吻了一下,說:“好,我等你。”

其實所謂“約定”,不過是我一句玩笑罷了。即便是有個來世,我與他也不一定能遇着;而就算遇着,又未必不是殊途。還是那句話,我們做蜉蝣的,一輩子只有短短六個時辰,只夠做好一件事,愛上一個人。

但我不貪心,覺得六個時辰已經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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