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鐘意(七)

張其稚走進畫室的時候,看到了陳列在畫架上的畫。他的半張側臉和大片大片藍色的海糅在了一起。陳以童已經基本上色結束了。張其稚能看到自己太陽穴邊的小痣還有耳後的玫瑰紋身。但除了海的藍色,其他的部分都是沒有顏色的。所以張其稚的臉真的像出現在海上的海市蜃樓一樣。

張其稚問陳以童這是什麽意思,陳以童也說不清楚。他是這樣想的,所以這樣畫了。但張其稚覺得鐘意說得沒錯,這幅畫甚至比《餘溫》出色。

他坐下來,把期末資料的文件夾打開來看。陳以童開始給那幅畫做最後的潤色。張其稚擡頭的時候,陳以童在盯着畫發呆,他呆了一會,在畫的右下角簽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後陳以童站起身,走過來抱住張其稚。張其稚掙紮了一下,說:“我還要寫作業。”

陳以童嗯了一聲,繼續抱着。張其稚就任他抱着,繼續看着資料。陳以童把頭擱到張其稚的肩頭,低頭看那些紙片。上邊的中文字他都不認得幾個,他念完小學就不再上學了。後來初中在美術學校進修,要上高中還是要考文化課,但他沒有一門文化課是考得好的。萬幸當時他的繪畫作品有了名氣,有畫廊希望和他固定合作。葉細細沒強求他念書或者怎麽樣,他開始每天固定只專注畫畫的日子。

那些日子一成不變,毫無起色。連一天中天氣的變化都比陳以童人生的變化要來的劇烈。在他生活裏破開一條口子的人,就是張其稚。張其稚像一個脆弱易碎的幻夢。

張其稚被陳以童抱得實在太熱了,忽然很想吃冰淇淋。他看了眼落地窗外邊長島的地界,生出和葉細細一樣的咒罵:“陳以童,長島到底有什麽好的啊!”

他載着陳以童去了海邊。張其稚是那種,想到吃什麽就必須吃到的人。他把車停在海堤邊,跳下車,買了兩只冰淇淋又跑回車上。陳以童規規矩矩地舔着自己的冰淇淋筒,葉細細從小跟他說,吃東西要細嚼慢咽,過久了不管吃什麽他都慢吞吞的。

張其稚已經火速吃完了自己那支,又去咬了口陳以童那支。陳以童看着自己的蛋筒上多出的一個缺口,突然有點不悅。張其稚又湊過頭,在各處咬了一圈,笑嘻嘻說:“這樣就沒有缺口啦。”

陳以童看了眼張其稚,伸頭舔了舔張其稚嘴角的巧克力漬,嘟囔說:“比我的甜。”

張其稚扶着方向盤,覺得陳以童真的很可愛。他脫口說:“陳以童,你很可愛。”

陳以童面無表情地扭頭看着他。張其稚又說:“我很想親你了。”

他吻過去,陳以童一只手還舉着冰淇淋,另一只手繞過去攬着張其稚,和他慢吞吞接吻。舌頭上是巧克力味和香草味的冰淇淋,交纏在一起,甜絲絲又有點涼。陳以童手上的冰淇淋化下來,奶油水淌滿了他的手臂。

那天葉細細洗衣服的時候大叫:“陳以童,你又搞什麽鬼,上面這些亂七八糟的污漬洗都洗不掉!”

鐘意進畫室的時候,陳以童以為是張其稚。他擡了下頭,又低下去。鐘意繞過地上亂堆的顏料管,走過去看那幅畫。整間房間因為買的倉促,敲掉之前畫室留下的裝潢後,幾乎是個毛坯房。那幅藍熒熒的畫放在畫室中央,感覺像畫室裏的一盞夜燈。

鐘意感嘆道:“真的好漂亮。”他和陳以童說:“但是畫上有張其稚,要記得不要被媽媽看到。”

陳以童點點頭。

那天,鐘意繼續給陳以童念了鐘情長篇小說裏的一些片段,陳以童對着電腦,檢視自己存下的電子圖畫冊。他用電腦十分笨拙,鐘意看着他拿兩根食指戳電腦鍵盤,找一個自己想要的東西,要經過一個很漫長的過程。但他知道,別人也不能幫他,陳以童有自己的規律和打算。

張其稚進屋的時候,鐘意拍拍褲腿上的灰,走了。

那天,張其稚來跟陳以童說,他要去參加一個比賽,要去外省幾天。他說:“大概一個星期,就是說,下個星期,我不會來畫室了,明白嗎?”

陳以童絞着自己的手。張其稚又補充說:“但是你要打電話給我,好不好?”

陳以童擡頭,朝他鄭重地點點頭。

那幾天,陳以童就會按時按點給張其稚打電話過去。張其稚穿着他很陌生的西裝,靠在會場的位置上,嘴裏嚼着橡皮糖。張其稚說:“太熱了,還他媽要穿西裝三件套。”

陳以童皺眉道:“不準說髒話。”

張其稚啊了一聲,問:“你做哪門子糾察員呢,小心我讨厭你。”他說完,發覺好幼稚。真是和陳以童待久了,人的行為模式都開始返祖。張其稚自己笑起來。鏡頭裏的陳以童也開始跟着笑。有人路過張其稚,開玩笑道:“幹嘛,跟對象視頻啊,那麽開心。”

張其稚踹了那人一腳,挂斷了電話。

那天,葉細細收拾手提袋,囑咐助理定掉明天下午需要用的會議間。手機響,葉細細接起來,那頭是畫廊老板。老板的語氣有點不快地問她:“最近是不想和我們合作了嗎,怎麽連問都不問一聲就把畫在其他地方挂售了?”

葉細細放下了手包,有點不解地問:“什麽把畫挂售了?”

畫廊老板說:“立裏的新作啊。黑市網上都叫價叫到快四十萬了,雖然也不排除有人在哄擡價格,但因為是《餘溫》之後,時隔近一年的新作,确實很多人想收的...”

葉細細挂斷了電話,打開了老板發過來的鏈接。就在葉細細點進去的時候,那幅畫已經以四十三萬的高價賣出了。那張畫的尺寸遠小于《餘溫》,圖上是一個少年安靜的側臉,沒在深深的海裏。她望着那臉,耳後小小的玫瑰紋身。這幅畫的名稱叫《世上最美的溺水者》,右下角有陳以童的簽名,立裏,幾乎可以認定不是仿作,因為陳以童的畫風、寫字的手法沒什麽人學得像。這麽多年來,葉細細也是第一次在陳以童的畫裏見到一個人的臉,那張臉還是她熟悉的,她的小兒子,張其稚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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