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餘震(九)
陳以童做了個夢。他夢到張其稚和他一起坐在海灘上,看着遠處的海。下午二點的海面,是一種很清脆的黃。張其稚站起身,慢慢朝海裏走去。
陳以童叫了一聲:“張其稚,幹什麽?”
張其稚垂着頭,不回頭看他,也不說話。陳以童慌亂地起身想去抓住他。張其稚像一團模糊的氣泡,慢慢彙入海裏。
陳以童睜開了眼睛。他的視線眩暈了一下,然後看到頭頂的鹽水袋。陳以童伸手抓了一下,手被誰握住了。
他轉過臉,看到張其稚坐在一邊。單人病房裏十分安靜,但陳以童感覺自己的大腦裏仿佛有個碎紙機,正在一刻不停地工作。他的畫室沖進去了一群陌生人,他們盯着他看。他不知道該怎麽辦。
張其稚俯下身,貼着陳以童,臉埋在陳以童肩頭,聲音輕輕地說:“對不起。”
陳以童問他:“為什麽?”
張其稚沒擡頭,他的眼淚弄濕了陳以童的病號服,陳以童覺得癢酥酥的。葉細細曾經和他說,如果幼兒園裏有小朋友哭了,你不能嘲笑別人,應該要安慰他們。
陳以童問她,要怎麽安慰?
葉細細說,抱抱他們。
陳以童伸手抱住了張其稚,安慰道:“張其稚不要難過。”
張其稚一直把頭埋在那裏,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自己抽了張紙巾擦了把臉,然後去了趟衛生間。他再出來的時候,陳以童靠在床頭,臉色很不好,但是看到他,皺起眼睛笑起來。陳以童說:“好久沒看見張其稚。”
張其稚把房間的窗簾拉開了一點,已經是傍晚時分。他又坐下來,彈了下陳以童的額頭,問他:“感覺舒服點了嗎?”
陳以童點點頭,又搖搖頭。張其稚問他:“什麽意思?”
陳以童紅了臉。
下午查房的醫生進來了一趟,大概說了下陳以童的情況,然後建議他留院觀察一晚,明天再看情況。張其稚接過護士準備的藥片,起身去倒水。陳以童拉了他一把。張其稚說:“我去灌一點熱水,陳以童要吃藥了。”
晚上葉細細過來送了點粥。陳以童沒什麽胃口,張其稚半哄着吃了大半罐。他吃完,張其稚摁開了電視機,陪他一起看。
陳以童抓着張其稚的手玩,張其稚說:“本來從國外給你帶了禮物,結果摔壞了。”他嘆口氣,低頭也握住了陳以童的手。陳以童握畫筆的手上長滿了繭,摸起來有些粗糙。他在陳以童手心裏畫着圈,說着:“反正發生了一些事,現在外面的人都覺得我是個很壞的人。他們現在還在網上不停地罵我。我忽然發現,我可能真的是個不怎麽樣的人。”
張其稚擡頭,看到陳以童盯着他看。他想陳以童也無法完全理解他說的意思。但陳以童忽然抽出手,摸了摸張其稚的臉,說:“我喜歡張其稚。”
張其稚愣了下,旋即笑起來,他問陳以童:“傻子,你知道‘喜歡’是什麽意思嗎?”
陳以童湊過頭,親了親張其稚的臉頰,說:“就是想親你的意思。”
張其稚紅了臉,他沒想到自己有天會被陳以童撩到。他坐到床邊,摟住陳以童,吻住了陳以童的嘴唇。他們安靜又細密地接着吻,張其稚還要一直提防陳以童把挂水的那只手舉起來。晚一點,阿禮來醫院找了趟張其稚,兩個人在走廊吵起來。護士過來警告他們放低音量,阿禮叉着腰煩躁地轉了個圈。
張其稚靠在牆邊問:“長島畫室的事解決得怎麽樣,那些視頻照片能撤掉嗎?”
阿禮攤了下手,叫道:“你能不能擔心擔心你自己怎麽辦?”
陳以童靠在病床上拿着觸控筆在平板上劃拉。張其稚去走廊東側灌熱水。阿禮推開病房門,走過去坐到陳以童身邊。他問說:“哎你,在畫什麽啊?”
陳以童擡頭看了他一眼,又低頭顧自己寫寫畫畫。阿禮嘟囔了句什麽,拿了顆床頭櫃上的草莓塞進嘴裏,翹着腿和陳以童抱怨:“我看張其稚氣數盡了,品牌方都急着來解約。外面鋪天蓋地的謠言,回應完這個又冒出來那個。”他絮絮叨叨地說着張其稚的事,陳以童始終低着頭。阿禮終于停下來問陳以童:“你有在聽我說嗎?”
陳以童擡頭,臉色很冷地說:“你好吵。”
阿禮差點暴走。張其稚進屋的時候,阿禮罵道:“你們兄弟兩個真能氣人啊。我的心髒都快炸了,哈,算了,我不管了行吧。愛他媽怎麽樣就怎麽樣。”
他顧自己摔門出去了。張其稚指了指陳以童問:“你怎麽惹他了?”
陳以童聳聳肩。
第二天正午,吃過飯後葉細細來接陳以童出院。陳以童靠在後座,抓着張其稚的手玩抛接游戲。他們回了長島畫室。早先葉細細和張文昊報了警,也對闖入者做過公開的譴責。
張其稚推開畫室的門,裏邊已經基本打掃幹淨了。陳以童回到畫室就和水草放回水域一樣,又活泛起來。他坐回畫架邊,張其稚就靠在窗邊看他。過了會,陳以童擡頭,問他:“張其稚不工作?”
張其稚搖搖頭,說:“這幾天我想陪着你。”事實上是他的工作基本都被停了。
陳以童好像很高興,他站起身,抱了抱張其稚,又坐回去。張其稚整理着空闊的畫室。目前沒人再把他和長島畫室聯系起來,這裏就還可以是陳以童的普通畫室。
陳以童畫累了,走過來挨着張其稚。他身上還帶着醫院消毒水的味道,張其稚推了推他,問:”要不要洗澡?”
陳以童點點頭。
陳以童拽着張其稚也進了淋浴間。他弄濕了張其稚的衣服,張其稚罵罵咧咧地脫下來,拿水潑陳以童的臉。陳以童回擊他。兩個人在廁所裏玩起了潑水游戲。張其稚玩累了,摟着陳以童的脖子,撈着他的頭親嘴。陳以童把張其稚抱了起來,兩個人赤膊走出廁所間,摔到了沙發床上。張其稚笑說:“你到底哪來的力氣啊,小怪物。”
陳以童俯下身開始舔他的脖頸。張其稚拱了拱身子,皮膚剛浸過熱水,有種粉紅色。陳以童照着他的鎖骨咬了一口,張其稚輕叫了聲。張其稚揉着陳以童細軟的頭發,身體越來越燙。他很早就發現,陳以童又笨拙又天真地愛撫方式,好像剛好擊到他的點上。現在外面的世界兵荒馬亂,他變成了一個不受歡迎的壞蛋。但他在裏面,張其稚忽然慶幸,他在和陳以童擁吻的溫暖空間裏。有人在愛他。
陳以童點着飯盒。葉細細坐在一邊,問說:“現在是張其稚下樓抽口煙,你都吃不下飯了?”
陳以童擡眼,搖搖頭。葉細細問:“那怎麽?”
陳以童指了指書架上的畫冊,說:“陳以童的畫冊。”
葉細細聳肩,說道:“在走出版流程了啊。不過也沒那麽快。有樣本了會先寄給我們...”
陳以童打斷她,說:“采訪。”
葉細細狐疑:“什麽采訪?”
陳以童說:“上次媽媽說有畫冊采訪。”
葉細細想起,之前出版社想做個文字版的短采來造勢,畢竟立裏除了畫作問世,其人真的從未出現過也沒發表過任何言論。葉細細問他:“想接受采訪?”
陳以童搖頭。他把存在電腦上的手繪插畫稿調出來給葉細細看,那是幾幅連環畫式樣的插畫。陳以童指了指畫,說:“這個是采訪。”
葉細細懂了,陳以童說不清楚事情,但他會畫畫。他想到可以用畫來替他說話。葉細細翻閱着那幾幅畫,從頭翻到尾,又翻回頭。她問:“陳以童是不是知道張其稚最近的事了?”
陳以童玩着觸控筆,點點頭。
葉細細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麽。她沉默了好一會。樓下張其稚抽完煙,散了會味道正要上樓。葉細細問陳以童:“真的要發表這幾幅畫嗎?”
陳以童沒再說話,又坐回了餐臺邊。張其稚進屋,把掉到地上的畫冊撿起來塞回了書架上,走過去坐到了陳以童對面,拍了下陳以童的頭。陳以童皺眉擡頭,回了他一下。
那晚,張其稚坐在沙發床邊上看着鐘情那部短篇小說集。陳以童蹲着身子,又在調什麽神秘的顏色。張其稚擡頭,看着陳以童的背影,像秋天栗子林裏的一頭不太靈敏的小熊。張其稚笑了聲,又低頭看書。
過一會,阿禮打電話過來。張其稚最近真是煩到不想再接阿禮的電話,怕又是告訴他事态升級了或是又爆出了什麽“髒事”。張其稚還是接起來。阿禮說:“你看看熱搜吧,兩極反轉了。”
張其稚打開社交網絡,看到自己的名字和“立裏”這個名字靠在一起出現在熱搜上。他擡頭看了眼安靜作業的陳以童。他點開了熱搜。下午,電子藝術期刊《Corazon》發表了立裏的連環插畫。每幅插畫下邊有一塊留白,畫家字跡稚氣地寫了描述。第一幅上兩個在藍色海水中靜躺着的小男孩,大一點的男孩子畫得身體比例失調,五官換了位置,身上罩着透明玻璃罩子:這是我和我的弟弟,張其稚。我的世界和外面的世界是分開的。
第二幅畫上,玻璃罩子中的大男孩要順着退潮的方向飄走,小男孩鑽進了大男孩的玻璃罩子中,躺到了他的身邊看海:媽媽說,我認識他13年了,比我生命的一半還要多。
第三幅畫上,小男孩在玻璃罩子上貼着卡通貼紙,大男孩開始在玻璃上畫畫,岸邊的人發現了那個變得十分漂亮的玻璃罩子:世界的洋流會把我們推到海的深處,他一直在我身邊貼着星星貼紙。
第四幅畫,小男孩捏着大男孩像橡皮糖一樣過長的手,一起看着海平面上開始塌陷的城市一角:很想和他變成荔枝汽水瓶底往上升的兩顆氣泡啊,他說好涼快,我也說好涼快啊。
第五幅畫上,小男孩戳破了玻璃罩子,拉着大男孩跳進了海底。海裏瑰麗的魚群擦着他們飛過:真的好涼快啊,張其稚。
陳以童公開了自己的身份。
張其稚紅着眼睛從手機裏擡起頭。他不知道陳以童是怎麽理解了這件複雜的事然後想到要用自己的影響力來替張其稚作證。
阿禮又打電話過來,尖叫着:“我靠,我手機都快被打爆了。是不是真的,你哥真是立裏?”
大家也終于意識到,《世上最美的溺水者》裏那張扭曲模糊的側臉就是張其稚。他藏在長島的秘密是玻璃罩子裏的大男孩,天才畫家立裏。一個無法面對世界的自閉症患者。
張其稚站起身,走過去坐下來,抱住了陳以童。陳以童回身看了他一眼,又顧自己轉回了頭。張其稚把臉埋在陳以童的背上,感覺有東西梗在喉嚨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他難過地說:“你真是個傻子,陳以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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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細細再次感嘆:陳以童完全是個戀愛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