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吻煙花(四)
旅行的事,張其稚和陳以童提起過幾回。陳以童吸着果汁杯,從餐廳穿到客廳,張其稚追在他後面跑。小時候,葉細細嘗試帶他出去旅游過。旅游大巴上都是人,擠擠嚷嚷地朝前開。坐前排的老太太總想回身把手上的糕糕餅餅啦水果啦給大家分一圈。她拿着綠豆糕怼到陳以童嘴巴邊上,陳以童吓得差點想跳窗逃跑。
張其稚拽住陳以童的衛衣帽子,說:“好,我們一步一步來。明天想不想和張其稚去約會?”
陳以童轉回了頭,問:“去哪裏?”
張其稚把他拽得整個轉過了身。張其稚摟住陳以童,說:“陳以童來定。”
那天晚上,陳以童冥思苦想。他對這座城市的了解都十分有限,去到過的地方兩只手也數得過來。但張其稚好不容易放假,要和他去約會。
張其稚走進陳以童房間的時候,陳以童還靠坐在床頭咬着指甲想。張其稚敷了張面膜,他把手上另一張面膜貼到了陳以童臉上,陳以童疑惑地望着他。張其稚忍不住笑出來。他把陳以童臉上的面膜紙弄平整,解釋說:“這個是保養皮膚的,敷完臉就白白嫩嫩。”
陳以童也不懂。反正他就随便張其稚折騰。天氣變冷前,張其稚又買了兩套新睡衣,他自己穿淺藍色的,讓陳以童穿暗藍色的。兩個人伸直手腳,躺在床上敷着面膜。
張其稚問陳以童:“你想好了嗎?明天我們去哪裏玩?”
陳以童點點頭,面膜紙差點掉下來。
第二天,張其稚拽陳以童起來晨跑。他把陳以童推進廁所洗漱,陳以童氣呼呼地刷牙,洗臉。出來後,張其稚又拉着他換運動裝出門。陳以童長年不運動,跑兩步路跟要死過去一樣。他們通常到小區對面的公園跑步,清晨沒什麽人。陳以童落在張其稚身後,不情不願地挪着身子。張其稚跑兩步,回身罵他兩句。
公園健步道兩側栽的樹還都十分濃密,陽光透過縫隙漏下來。張其稚汗淋淋地停下來等陳以童。他朝陳以童伸出手,拉住他,說:“回家換衣服約會了。”
那天,陳以童選擇的約會地點是過去他們念過書的小學後操場。因為後來小學改建了新的塑膠操場,那個後操場等于是棄置了的。張其稚跟着陳以童繞着操場走,地面已經壞舊,旁邊的石階看臺都長滿雜草青苔。這裏像這座城市的皮膚上一顆壞掉的惡瘡。
今天,張其稚給陳以童配了一件苔藓黃的半拉鏈機能外套,底下是直筒淺色牛仔褲。陳以童幹幹淨淨的像首情歌裏的男主角。然後這位男主角帶自己喜歡的人約會,來一個破操場。張其稚多少有點無語。
但陳以童好像很開心,親昵地捏着張其稚的手。張其稚終于忍不住問他:“為什麽想來這裏?來看什麽?”
陳以童看着他,笑起來,說:“陳以童的秘密基地。”
陳以童有點艱難地組織語言和張其稚說,小學的時候,待在教室對他來說太痛苦了。他很想逃走,于是就會逃到後操場。一般沒有人願意來這裏玩。午休時間他就可以自己漫無目的地在操場上閑晃。他在這裏認識了很多蟲子朋友、野花朋友。有幾粒蟲子真的每天都會在石階附近出現一下,好像特意在等他一樣。
陳以童就會把葉細細塞進他包裏的面包和牛奶拿過來,分享給朋友們。
畢業後,他就沒再來過這裏了。陳以童活到現在,唯一交到過的好朋友就是臺階上那幾只小蟲子。他有時會遺憾,沒有和他們說過再見。
張其稚說不出話來。陳以童眨着眼睛看着他,看着張其稚眼睛忽然紅起來,好像很難過。陳以童摸了摸張其稚的臉,問他:“張其稚為什麽難過?”
張其稚搖搖頭。他捏了捏陳以童的手,說:“陳以童,現在我是你最好的朋友,男朋友還有家人,知道嗎?”
拓寬陳以童的世界直徑的下一步,張其稚帶他去參加了一次藝術展。邀請函寄到家裏,陳以童扔在玄關的鞋架上,連打都沒打開。
但張其稚要拉他去參加。
陳以童穿休閑禮服,坐在車子上絞着自己的手。到會場之後,陳以童就躲在張其稚身後,拉着他的衣角。張其稚帶着他和其他駐場藝術家打招呼。陳以童不說話,高高大大一個支在張其稚背後,看起來好像很高冷很不好惹。不知道的以為是張其稚的貼身保镖。
二樓的中心展區展出了陳以童的幾幅作品。是他的合作畫廊的收藏品。有陳以童再年輕一點時候的練筆作,也展出了《餘震》。陳以童鑽在北區看其他人的作品。
張其稚在背後問他:“這幅畫好嗎?”
陳以童點點頭,說:“有趣。”
他又開始進入自己的場域,神游般在會場打轉。等有人碰了碰他,和他打招呼,陳以童才和夢醒了一樣,吓得往角落裏鑽。張其稚走過去,問貼在牆上的陳以童:“請問這塊苔藓,這樣就會沒有危險嗎?”
張其稚笑起來,拉着陳以童的衣袖把他拽過去。
有其他藝術家拿着陳以童的畫冊過來請他簽名。陳以童捏着簽字筆,一筆一畫地把“立裏”兩個字畫上去,他一般簽完還會畫一朵花或者一顆星球在名字旁邊。他低着頭,專注地畫着名字,張其稚拍了張照,設成了自己的手機壁紙。
他擡頭,看到陳以童背後挂着那幅《煙花》,細密的色塊,盛開的煙花。張其稚仔細看着正中央的煙花裏邊那扇小小的窗戶。為什麽煙花裏會藏着一扇窗戶。他不知道陳以童是想說什麽。
等簽名的人基本走掉了,張其稚問陳以童:“為什麽煙花裏有扇窗戶?”
陳以童說:“車窗。”
張其稚點頭,一扇車窗嗎。陳以童繼續解釋:“海邊的,車窗。張其稚在車窗裏面。有煙花落到你的眼皮上,還有你的嘴唇上。它們在吻你。”
張其稚轉回頭看他。
新年的煙火在海平面上綻開。葉細細說那是為了慶祝新一年的到來。但張其稚一直顧自己躺在車裏,不願意出來和他們一起看煙花。陳以童轉回頭,煙花映在車窗玻璃上,在張其稚的眼睛上綻開一束。張其稚睜開眼睛,看到陳以童隔着車窗玻璃安靜地盯着他看。
陳以童很小就發現,美的事物會自行其是,會彼此找到彼此。煙花于是會親吻張其稚。
那是他在他的生命中體會到的,非常精彩美好的一瞬。他甚至無法告訴別人那有多美好,必須要深愛才好。
看完煙花回家的那天晚上,張其稚撐着頭靠在一邊的窗臺上,半開着車窗,海風呼呼吹進來。陳以童靠在另一邊。車廂裏溫暖又靜谧,零點之後世界先于他們陷入昏睡。陳以童伸手握住了張其稚放在座位上那只手。張其稚以為他冷,于是就那樣任他握着。他仍舊看着自己那邊的夜景。車子開進市區,彙入霓虹街道,張其稚閉起了眼睛。
他再睜開的時候,發現自己靠着陳以童在皮沙發上睡過去了。半夜趕完通告,推開門就看到陳以童蜷在沙發邊,紀錄片兀自慢吞吞地放過去。客廳裏沒開燈,投影的光斑斑點點映在陳以童臉上。張其稚靠着他坐下。不管張其稚說幾次,不準等他,陳以童還是要等。
張其稚貼到陳以童身上,靜悄悄的客廳裏,熒幕上亞馬遜河流域的熱帶雨寂寂如鼓點。雨林積水,人需要淌過濕厚的積水再朝前行進。前面可能會有未曾見過的野樹野花,不知道,世界未知的部分永遠比已知的部分多得多。
張其稚拍拍陳以童,輕聲說:“陳以童,起來回房間睡了。”
陳以童動了動,翻身仰面,惺忪着睜開眼睛,抱住了靠着他的張其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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