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吻煙花(五)
葉細細來看陳以童,摁開密碼鎖,看到玄關的約法三章畫紙上又多加了一條:陳以童必須按時睡覺,不準等張其稚回家(打了五顆黃色五角星)。陳以童在條款旁邊畫了一張自己氣鼓鼓的臉表示抗議。
因為張其稚的工作性質,基本是日夜颠倒,每天跑在什麽地方也不定。他一開始答應過陳以童,同居後就可以讓陳以童每天看到他。所以有時即使做完工作很晚了也不會就近睡一下,還是要趕回去。
張其稚有次趕夜路出了車禍,和前邊同樣疲勞駕駛的司機撞在一起。他的前額傷掉了一塊,停了幾天的工作。葉細細後來知道這件事,還是因為張其稚又來問她借她的舊車開。葉細細嘆氣說:“我最怕的就是這樣。和他在一起,他就像個錨,會把你釘死在原地的。什麽都要繞着他轉才行。”
張其稚發現确實是這樣。他甚至開始考慮和阿禮合開一個小酒館,然後慢慢退出這個圈。阿禮當他心血來潮。後來張其稚盯着鏡子,拿卸妝巾擦着臉,說:“酒館選址得離我家近一點,這樣我回家照顧我哥比較方便。”
阿禮滿臉狐疑。
張其稚不接太遠的工作,不接時間不确定的工作,理由都是“這樣我回家照顧我哥比較方便”。
陳以童上次自己用微波爐熱三明治,把錫紙和三明治一起塞進去,自己回了畫室。微波爐爆炸了。陳以童吓得不知所措,自己緩了一個下午才給張其稚打電話。
當晚張其稚買了一只新的微波爐回家,又仔仔細細教了他一遍使用說明。陳以童安靜地點頭。他現在也能幫忙分擔點家務。張其稚讓他把洗衣機裏洗好的衣服曬到晾衣架上。等張其稚洗完澡,做完全套護膚出來,發現陳以童還在晾第二件衣服。他要把衣服平整地攤上去,一根褶皺都不能有。然後就像中邪了一樣,一直不停地要捋平那些褶皺。張其稚走過去拍了下陳以童的頭,說:“不準,快點晾上去。”
陳以童嘀嘀咕咕,還是拼命地要展平那些褶皺。他的衣服和張其稚的衣服上都有一股櫻花味洗衣凝珠的香氣,他拿一件聞一下,感覺晚風裏都是櫻花的味道。
第二天下午,葉細細摁開密碼鎖,在玄關換鞋的時候,就看到陳以童正在慢吞吞收晾幹的衣服。他夾着手機和張其稚說:“收好,陳以童疊起來。”
張其稚在那頭表揚他。陳以童嘿嘿笑起來。葉細細無語。她大聲朝電話裏告狀:“陳以童又不給生鮮超市的外賣員開門,紙袋都堆在門口。”
陳以童惱怒地轉頭。
葉細細把紙袋拿進了廚房,該冰進冰箱地分門別類放好。她打開冰箱的時候,愣了一下。陳以童給每個保溫盒側邊都畫了小畫,放水果的畫上水果,放牛肉的畫上牛肉。張其稚和陳以童還把露臺的一面牆都畫滿了畫。畫牆邊靠了一排花架,暫時什麽盆栽都沒放。
陳以童顧自己盤腿坐在皮沙發上笨拙地疊着衣服。葉細細靠在料理臺邊上看着他。一般這種時候,陳以童是不會走出畫室的。他有自己非常嚴格的時刻表。但他現在居然肯浪費那個時間,坐在沙發上折衣服。葉細細不知道張其稚是費了多大的努力做到的。
那天晚上是張文昊生日,張其稚訂了私家餐廳。葉細細過來接陳以童過去。車子開到市中心挺隐蔽的一個會館門口。陳以童跟在她身後穿過枯山石花園。餐廳玻璃移門自動打開。會館裏的服務生引他們朝包間走。陳以童好奇地望着走廊兩邊的琉璃壁燈。
張文昊和張其稚已經前後腳先到了包間。服務生拉開包間門,陳以童走進去,絞着手,站在張文昊邊上,說:“老爸,生日快樂。”
他給張文昊畫了一幅小畫做慶生禮物。張文昊笑着接過了。陳以童依舊站在他邊上。葉細細拽了他一下,說:“怎麽啊?過來坐下啊。”
陳以童絞着自己的手。葉細細看了眼張其稚,張其稚嘆氣說:“老爸,他想你讓開。他要坐我旁邊。”
張文昊感覺腦袋裏跑過一條冒着黑煙的火車。他還得乖乖站起來,給陳以童讓位子。張文昊調笑道:“立裏老師,你請坐。我随便坐哪裏都可以的。”
飯吃到一半,葉細細就走出去了。過一會,張其稚出去找她,就看見葉細細站在花園邊的吸煙區吸煙。張其稚走過去,葉細細遞了只煙給他。
張其稚點燃吸了口,笑說:“待會陳以童聞到我們身上的煙味又要發癫了。”
葉細細笑起來,笑一會又不笑了。她說:“前幾天公司裏的幾個女孩子,你的粉絲,和我吃飯的時候還問我,張其稚有沒有隐婚生子啊?據說他隐婚生子哎。我說我做奶奶了這麽大的事,我早公司門口拉橫幅慶祝了。”
葉細細抖了抖煙灰,繼續說:“張其稚,你和他在一起。結不了婚,發展不了事業,走不出這座城市。這些他都意識不到。但對你來說會不會太殘忍了。”
張其稚吐了口煙,拿手揮了揮,笑說:“老媽,你帶着他的時候,做到公司高管,還和張文昊結婚了。什麽都沒影響你啊。怎麽我又不行。”
他舉袖子聞了聞身上的煙味,嘟囔着,還是把外套脫掉再進包間。張其稚顧自己走出了吸煙區,穿過花園。他在走廊碰到出來研究琉璃壁燈的陳以童。張其稚在背後點了點陳以童的後腦勺,陳以童吓了一跳。張其稚摸着他的耳垂安慰他說:“小熊小熊不害怕。”然後說:“怎麽樣,這個也給你裝一盞在畫室好嗎?”
陳以童真的點頭了。張其稚啞然失笑,怒拍了他一下,說:“開玩笑的,笨蛋。”
那段時間,陳以童開始發表“植物男孩”系列畫作。那個系列的作品被稱作他最具“日常感”的畫作。躲在冰箱冷凍櫃格子裏釣魚的小男孩,夾在晾衣繩上曬幹自己的小男孩,把洗衣機當成媽媽的子宮休眠的小男孩。
陳以童縮在沙發床上,看着畫被裱上框,然後包裹完全,再運下樓。這些畫作隔天會在畫廊展出。他打了個哈欠,然後站起身,慢吞吞走到廚房去熱午餐。廚房窗格望出去,是其他遠近高低的樓宇。昨天葉細細和他說,長島畫室所在的那棟樓要被拆除了,他很想和張其稚一起回去看看。
午後他有發語音給張其稚,張其稚在忙,沒有回複他。
那晚張其稚拍攝結束有個聚會。他坐在妝發間,化妝師拆着他頭發上卡進去的裝置。張其稚低頭撥了電話給陳以童。他說:“晚餐老媽會送過來給你,今晚我不在家吃飯,知道了嗎?”
陳以童哦一聲,又說:“長島畫室。”
張其稚說:“知道了,帶你去。”
他挂了電話,站起身去隔間換衣服。
阿禮載着他去了最近新簽約的品牌方準備的聚會。那算是個較有影響力的國際大牌,幾個國家和地區的形象代言人和特聘模特都到場了。張其稚跟在阿禮身後,拿着香槟杯。他望着滿場炫目的燈光以及同樣炫目的紅男綠女。四周歐式象牙白牆面上規律地綴着兩排玻璃球燈。張其稚在心裏想,陳以童一定又會想要。
有人過來和他碰了碰酒杯。張其稚舉杯象征性地抿了一口。他靠在甜品臺邊上,旁邊忽然有人湊過頭,拿着一杯紅葡萄酒,和張其稚說:“喬琪請你的。”
張其稚擡頭,看到站在大廳的自助餐臺邊上,那位影響力非凡的宴會主人。過一會,喬琪從餐臺那頭繞過來,踱到甜品臺邊上拿了一朵杯子蛋糕。大家都會叫他喬琪,但喬琪真正叫什麽,背後什麽來頭,誰都說不清楚。張其稚只是聽阿禮說,挑中他來做這個品牌大陸地區形象代言人的,就是喬琪。
喬琪把杯子蛋糕放在手心裏,問張其稚:“你喜歡這個嗎?”
張其稚不置可否。喬琪點了一下張其稚太陽穴邊那顆褐色的小痣。他在《世上最美的溺水者》那幅畫中看見的痣是藍色的。畫家的眼睛,把張其稚染成了一小片海。一片能夠在陸地上游弋的海,周身好像還有海風的氣味。他的手指順着太陽穴滑過張其稚的臉頰,唇邊。張其稚躲了一下。
喬琪好像才反應過來自己失禮了,不好意思地笑起來。他把杯子蛋糕放回甜品臺上,靠到張其稚邊上,說:“我買了一幅《世上最美的溺水者》的仿畫,就挂在卧室裏。”他神經質般地抽笑了一下。
周圍賓客拖着長裙禮服流連停走,穹頂天花板繪滿古希臘神話。喬琪親昵地貼着張其稚說:“有時就看着那張畫自慰。有時找個人對着那幅畫做愛。”
他的聲音聽起來客客氣氣,以為在和張其稚說什麽恭維客套話。他說:“我真喜歡那幅畫。”
張其稚掙開了他的手。喬琪忽然抱住了他。張其稚想推開,突然被身後的兩個保镖抓住了手。動靜很大。周遭的人愣了半秒,又顧自己做自己的事。張其稚忽然覺得有點頭暈。天花板太高了,比長島畫室的還要高遠。他大喊:“你碰都別想碰我!”
喬琪揩了下張其稚的臉,禮貌又真誠地說:“可是我很喜歡你。真的很喜歡。特別是這顆痣,這個玫瑰紋身,這張漂亮的側臉。”
他把剛才侍者遞過來的那杯紅葡萄酒舉起來給張其稚,笑說:“喝下去。”
張其稚抿着嘴。喬琪好像很無奈,朝周圍說:“他不喝我請的酒。”
大家都沒有回應。阿禮沖過來的時候,喬琪已經在掰開張琪稚的嘴灌酒下去。阿禮叫道:“幹什麽,Mr喬,他不喝我代他喝行不行?”
阿禮想把張其稚拽出來,被一邊的安保推倒在地。張其稚的頭開始變得又痛又暈,感覺像塞了滿滿一罐剁碎的辣椒在腦袋裏。他恍惚裏看到會場中央的大鐘,已經九點一刻了,陳以童肯定縮在沙發上咬着手指看紀錄片。他們的客廳最近放了一個小書架,給陳以童放畫冊用。書架頂端擺了一張他們兩個小時候的合照。一個臭屁地懷裏抱着足球,一個穿牛仔背帶褲茫然地盯着鏡頭。張文昊還沒按下拍門,張其稚已經不耐煩地叫:“好了沒啊。拍好給我買巧克力糖啊。”
張文昊叫他閉嘴。張其稚撇撇嘴。一邊的陳以童忽然點了點他的肩膀,從牛仔背帶褲胸前的口袋裏摸出了兩塊榛子巧克力放到他手心裏。張其稚說:“笨蛋,這都快融化了。算了,謝謝。”
陳以童溫溫地笑起來,又認真地背着手轉頭望向鏡頭。
張其稚被嗆得眼淚直流。喬琪吻住了他的嘴唇。張其稚脫力地靠在喬琪懷裏。他外套口袋裏的手機開始震動了,陳以童等不到他,會發瘋。
張琪稚忽然發狠推開了喬琪,他抓起甜品臺上的酒杯碎片劃向自己的臉。
陳以童蹲在露臺上,看着落地窗外的燈火。已經近淩晨。一般如果超過他睡覺的時間點才回來,張其稚會打電話和他說明。所以他想,張其稚應該再過一會就會回來。
但他等了很多個“一會”了,張其稚一直沒到家。
陳以童打了個噴嚏。他剛把兩個人換下來的睡衣洗了,所以穿回了薄一點的那套。半夜他醒過來,發現自己縮在露臺上睡着了。但張其稚還沒回來。陳以童舉電子表看了眼,又去看窗戶外邊。手機一點動靜都沒有。張其稚沒打電話給他過。他開始生張其稚的氣。陳以童拿了只畫筆,跑到約法三章畫紙邊上,在畫紙下面大大地寫上了:讨厭張其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