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番外一:葉細細的信

陳以童臭兒子:

我從沒想過有一天我會到冰島的雷克雅未克,也沒預想過要在這裏給你寫一封信。

張文昊臨時有工作取消了旅行,被我狗血淋頭地罵了一遍之後,給我轉了一筆購物經費。

張其稚替我們報這個定制團的時候,定了極光游,但我不想去。于是其他家庭一簇一擁地上了大巴,我留在酒店給你寫這封信。

我說我沒想過有一天能自由地旅行。我以為這輩子,我不會離開你一天。我甚至不知道有一天自己死掉了,你要怎麽辦。所以從你很小時候開始我就開了一個賬戶,為了給你存夠往後的錢。

前個月我把這筆錢拿出來給張其稚開酒館用了。我和他找了間夜宵店,一邊喝酒,一邊和他說,這筆錢是我存着給陳以童養老的。張其稚逗我說:“老媽,放心,我會好好鍛煉身體,一定比陳以童活得久。”

他那個人,嘴上沒有一句好聽的話。說好話也像在罵人。但我哭了。我捂着自己的臉,本來只是流淚,後來幹脆哭出了聲音。

我知道,我現在一部分的自由是張其稚換給我的。他還那副無所謂的樣子,好像和你在一起是件輕松惬意的事。

連普通兩個人在一起的戀愛關系都是場自相殘殺的博弈,何況你和他。我想到這些的時候,永遠好難過。

他知道你不會再肯搬畫室,于是求屋主人把房子賣給了他。他在小區出去林蔭道盡頭的小巷找了個店面開酒館。

我說,張其稚,人不要為了另一個人生活。

張其稚嘲笑我說我是最沒資格說這話的人。

你出生開始,我一半的生命是為了你。過去念書的時候看芥川龍之介的《河童》,河童媽媽問肚子裏的小河童:你想出生嗎?

小河童說:不想。

于是河童媽媽的肚子迅速地癟了下去。

但是我們人類的小孩沒得選擇。你出生了,你是這個樣子的。你要比別人更加艱難。這些都不是我兒子自己選擇的。我想我至少要讓你努力容易地活在這個世界上。

後來,我嫁給張文昊,有了另一個兒子張其稚。我把四分之一的自己再分出去。所以無論從什麽角度出發,我都想全力反對張其稚和你在一起。和你一起意味着,他同樣失去了正常的人生軌徑。我的兩個兒子,憑什麽要都承受這些。

但陳以童,愛是最讓人無能為力的東西。我不能因為愛你,不允許你愛他。對不對?

前天,我們落地雷克雅未克的時候。車上的其他媽媽還在談論家裏的孩子。我悶在大巴後面座位上,冰島很冷,我們換個城市,其實還是拖帶過去的生活在旅行。她們讨論的那些,孩子的伴侶、婚姻和更好的工作,我都沒辦法感同身受。周周阿姨上次問起你和張其稚有沒有交往的對象,我也說不知道。

我和張文昊決定守口如瓶。在我們四個人的宇宙裏,永遠保護我們的小孩。

那次,張其稚臉頰劃傷的事,還是後來張文昊看新聞報道看到的。他打電話給張其稚,張其稚嚼着口香糖,笑笑說:“縫了美容針,很貴的,應該沒事。”

但後來我們看到那道疤,觸目驚心。張文昊那天晚上沒睡着覺。他知道張其稚是二十五歲,不是五歲,臉上多道疤,其實沒有太所謂。但他沒睡着,心裏覺得空落落地難過。我們就靠在床頭聊了一夜,他聊張其稚小時候,我說你小時候的事。

我們仿佛在捏着兩個泥塑的小人,慢慢再把他們造大,讓他們一個成為了享有世界聲譽的天才畫家,一個變成了曾經的電影明星。但他們在我們這裏,永遠是脆弱的小朋友。

我的小朋友,冰島的鯨魚肉很難吃的。幸好你不會來,也不愛吃。昨晚我在這裏碰到一個過去的客戶。我說世界真是小。她也說,真是小。她破産了,失去了一個女兒。我們找了家小酒館談談講講。

她的女兒在學校念到九年級忍受了三年的校園霸淩。她一點都不知道。她在天南海北地坐飛機、跑生意的時候,她的女兒在被寫滿污言穢語的練習紙面前嘔吐。

她問我,生活到最後是為了什麽。

我說我也不知道。什麽都不為吧。遲早結束,無從講起。

陳以童,我知道你看到這封信也只會皺眉疑惑,這上面的字你甚至認不到一半。但是有四個字媽媽很早就有教給你,你要一直知道:媽媽愛你。

葉細細

于雷克雅未克麗笙布魯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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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點開岑寧兒的《風的形狀》收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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