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吻煙花(六)
已經近清早五點。張其稚摁開家門上的密碼鎖。屋內灰蒙蒙的暗。但他還是能看到陳以童還蹲在露臺上,抱着自己的膝蓋,看着尚在黎明的世界。張其稚走過去,也蹲下來,說:“你又不按時睡覺。”
陳以童不理他,仍舊顧自己看着窗戶外邊。張其稚低下了頭。他被拉去洗了胃,包紮了臉上的傷口,半個鐘頭前剛醒過來。阿禮送他到樓下,他連走路都覺得勉強。但他知道,再不回來,陳以童還能繼續在這裏坐下去,坐到他進屋為止。
張其稚把額頭抵在陳以童肩頭,說:“再也不和我說話了?”
陳以童恨恨地說:“讨厭張其稚,讨厭張其稚...”
張其稚看着自己的眼淚滴到了地板上,一顆一顆,周圍太安靜了。眼淚砸在地板上的響聲都顯得特別大。陳以童終于動了動,轉回了頭。張其稚包紮好傷口之後在外面戴了層口罩。陳以童看着張其稚紅紅的眼圈。張其稚解釋說:“手機砸壞了,聯系不到陳以童。對不起。”
陳以童忽然站起身,跑到客廳搬了抽紙盒過來,坐下來,開始替張其稚擦眼淚。但張其稚的眼淚越流越多。陳以童慌了神,他說:“我不讨厭張其稚了,可以嗎?”
張其稚撲到陳以童身上哭出了聲。他的胃很痛,臉頰很痛。他緊緊抱着陳以童,走出童年期之後第一次那麽放聲大哭。陳以童始終安靜地抱着他,輕拍着張其稚的背。
天光放亮的時候,他們還抱坐在露臺上。張其稚慢慢緩過來。他把口罩除下來,拿掉紗布,給陳以童看臉上縫的傷口。張其稚說:“以後我就不好看了。”
陳以童盯着傷口看,一直到張其稚又把紗布貼回去。張其稚扯嘴角笑了下,說:“答應了陳以童要去長島畫室。我們現在去好不好?”
他拉着陳以童站起身回房間換衣服。他給陳以童換了套暖和點的套裝,自己稍微擦了下身子,換了套幹淨衣服。陳以童站在玄關口等他,盯着那張約法三章畫紙發呆。他摳着畫紙四角的黏膠帶,茫然地看着未開燈的客廳。
張其稚把挂在一邊架子上的鴨舌帽扣到頭上,拉着陳以童下樓。
去長島的路上,他們沉默地看着疏落的柏油公路。張其稚開得很慢,到長島畫室的時候,天已經很亮。
陳以童搬走後,葉細細曾經帶人來畫室打掃過一次衛生。畫室裏少了陳以童那些東西,空闊的可怕。陳以童在邊邊角角仔細地探看着,畫室裏還有一股熟悉的氣味。落地窗外邊的荒蕪草地已經變成了基礎工地了,不知要建什麽。張其稚跟在他身後走,看着陳以童推開大櫃門,躲進去,又招招手,讓他也進來。
張其稚笑了笑,真的也鑽了進去。
陳以童把門拉上了。他握住了張其稚的一只手,忽然說:“張其稚,是最美最美的藍色。”
張其稚逗他說:“陳以童會說情話了哦。”
陳以童艱難地說着:“從小就是。想把你畫下來,但是找不到适合的藍。我喜歡張其稚,不管張其稚是什麽樣子,我都想畫。我以後,會按時睡覺,幫助張其稚做家務,只在畫室畫畫。會按照我們的約定...”
張其稚沉默了許久,擡手擦了下眼淚。
他們那天,在空蕩蕩的畫室裏坐了很久。陳以童拿畫筆在即将要拆掉的牆面上畫了很多小畫。他教張其稚怎麽拿畫筆,怎樣下筆去畫自己想畫的東西。張其稚畫了一顆腦袋尖尖的陳以童。陳以童嚴肅地說:“不像。”
張其稚佯怒道:“沒你專業可以吧。”
陳以童轉到另一塊空白牆面,開始畫起來。他認真地勾勒。張其稚看了他一會,走到門外走廊邊,點了支煙。這之後他應該能休息很長一段時間,重新回去做模特是無望。阿禮送他回來的時候,逗說:“看來真的只能開酒館了。”
張其稚左臉上的傷口又癢又痛。他趴在圍欄上,盯着前邊發呆。中間阿禮打了個電話給他,說接下來要處理的事情還有很多,并不是退圈就只是甩甩頭走了就行的。張其稚深吸了口氣說:“知道了。”
他把煙頭摁滅在空花盆裏,散了散煙味,進了畫室。
陳以童墊着腳在畫上方的事物。張其稚站遠了點,看到自己的側臉出現在白色的牆體上。臉頰上長出了一條藍色的銀河。張其稚坐到了水泥地板上。陳以童還在認真畫着張其稚的耳廓,耳後的玫瑰紋身。張其稚抱腿看着,他忽然輕輕叫了一聲:“陳以童,你可以過來抱抱我嗎?”
張其稚拉開了遮光窗簾。他拿腳點了點陳以童的屁股,罵道:“起床,晨跑了。”
陳以童嘟囔一聲,還是乖乖爬起來。張其稚發現,陳以童好像才越過自己的童年期進入“成熟期”,開始表現得很好溝通。他真的會認真履行他們的約定。
張其稚拉着陳以童的衛衣袖子把他拽下樓跑步。他們兩個繞着公園跑完步,買點早餐帶回家。陳以童洗過澡就會鑽進畫室。張其稚整理卧房,把垃圾清理打包,等早上垃圾站開門再下去分類投放。
他那段時間又開始第三階段的廚藝練習時間,嘗試做一些簡單的小甜品,然後踹開畫室門讓陳以童試毒。陳以童從小沒那麽愛吃甜的,吃什麽口味的蛋糕都是一句:“嗯,好吃。”
張其稚揪着他的臉,怒道:“給我認真點吃。”
陳以童很無奈。
那天阿禮進屋的時候,正好張其稚在滿屋子追着陳以童塞蛋糕。張其稚把剩下半塊給了阿禮,陳以童又搶回來了。阿禮說:“這是玩得哪一出?”他發現不知道為什麽,陳以童就是很不喜歡他。阿禮想,他年輕的時候,帥過張震,拿下少男少女都不在話下,近幾年魅力也不會減得這麽快。他嘗試朝陳以童魅力一笑,陳以童捧着蛋糕顧自己回了畫室。
傍晚,張其稚要去給臉上的傷口拆線,他問陳以童要不要陪他一起去。陳以童猶豫了下,點點頭。他們開車到一間私人診所。護士引張其稚進診療室,陳以童絞着手坐在走廊的長椅上。旁邊有雜志架,但陳以童不敢動。他看到半開着的診療室裏,張其稚側坐着,朝他笑着眨眨眼睛。陳以童也笑了。
張其稚拆完線,臉上多了一條新鮮的疤痕。陳以童因為不習慣,就一直盯着那條疤看。張其稚拉着他走去最近的便利店,買了兩只冰淇淋。那段時候天冷得很快。陳以童隔着袖子捏着那只草莓味的冰淇淋。張其稚自己撕開一只巧克力味的,開心地吃起來。陳以童也開始慢吞吞撕包裝紙。
有路人認出張其稚,指着他議論。張其稚仍舊滿不在乎地吃着冰淇淋。他們坐在便利店門外,看着對面的街心公園。公園門口放着一尊怪怪的雕塑,看不出是哪個人物。旁邊一溜的大排檔都開始擺出露天的折疊桌椅,牆面的電視機放着晚間新聞。長島基建隊拆除舊樓時,在一間空屋的牆壁上看到了一面巨幅的肖像畫。
張其稚碰了碰陳以童的肩,問他:“晚上想吃什麽菜?”
陳以童晃着自己的兩條腿,說:“豆腐魚燒豆腐。”
張其稚不滿地說:“那個昨天吃過了。”
陳以童又重複了一遍:“豆腐魚燒豆腐。”
張其稚說:“揍陳以童。”
他們懶洋洋地靠在便利店門口。天開始夜下來,路燈忽地亮起。遠處不知道為什麽升空綻開了一朵煙花。然後過一會,又是一朵。他們停下來看着夜空裏的煙花。基建隊隊員回憶說,是一幅很美的人像畫。那個人臉頰上有一條銀河。挖機推倒了長島舊樓,塵埃四起。施工隊員攀上破敗牆垣,在瓦礫中間找到一只斷成兩截的畫盤。他指揮挖掘機向前,把現場的垃圾清理出去。那到底是怎樣一張臉,過後也就無人再說起。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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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意思,短文選手永遠寫不過十萬字。
不知道大家有沒有聽過一首粵語歌叫《露西(3,180,000B.C.-)》(盧巧音)。這是我覺得最适合春天聽的情歌。露西是人類曾經發現最早的原始人化石,所以被稱為“人類之母”。 一場原始戀愛應該是怎麽樣,是“從此吻着桃花雪,從此寄居一世洞穴”。吻桃花或者吻煙花,都是太美太脆弱的比喻,都特別适合用來形容愛情。
張其稚和陳以童的故事肯定不止于此,這篇會安排很多番外(甚至設想自己每年來更一篇彙報他們的生活(開玩笑)。
謝謝大家追更,真的很開心有人能來點贊留言看文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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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邀請大家收看我首頁完結的兩部港風文和小短文合集!過幾天來放番外,拜拜。
(文名“人可不可以吻煙花”是張敬軒的歌《yes&no》歌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