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天府之城4
哪裏有抗議,哪裏便有鎮壓。
冷眼看着簌簌叨叨的衆弟子,武管事拉着厲瀾雪站在衆人中間:“你們知道她是誰嗎?”
人群中自然有認識厲瀾雪的人,但對她的印象就是那個愛胡作為非的野丫頭。
武管事可不管他們說什麽,哼道:“這是一個敢踢雲二公子的女人。”揚了揚眉:“在場的諸位誰敢去踢一腳雲二公子,不管踢中與否,其他的考核我不敢說話,但我這裏定是過關了。”
人群的抗議漸漸地少了。
武管事冷聲道:“沒那個膽子,通通給老子老實點,好好練。”拿起一捧瓜子,邊磕邊道:“你們是不是覺得很辛苦,是不是覺得很累,好......我讓你們休息。”
聽到這個天大的好消息,有一百人的終于堅持到了極限,他們迫不及待放下頭頂的糞桶,不顧形象地栽倒在地,大口喘氣。
“哼!”武管事繼續道:“我剛才說過,你們誰若是休息了,過一會兒便要從頭開始。今日之內,無論是誰都要完成紮馬步,時效為三炷香。”
“我還要告訴你們,今天三炷香,明日是六炷香,後日是九炷香。不服氣的都給我滾蛋。”
人群中又是一片哀怨嘆息。
“仙姿出衆者固然能讓人修煉事半功倍,可走得更遠的人無一不是刻苦修煉之人。你們年紀輕輕便懂得安逸享受,如何能走得更遠。我們穹蒼天府從來也不要廢物,過不了關的通通都得滾。”武管事說完殘酷無情的話語便帶着厲瀾雪走入了人群教導衆人如何更加好地頂糞便。
他威嚴眸子看向一名女子時目露贊賞。女子身形纖細,胳膊還沒有一條扁擔粗。她頭頂糞便,滿頭大汗卻依然克制住自己不要東倒西歪,手裏的水讓兩只手微微顫抖,卻強迫自己目視前方,眸子透着尖銳的倔強。
“好!”武管事忍不住贊道。這名女子的天資看上去一般,修為也是一般,卻又一股常人所不能達到的執着。
若是一心修煉,未來不一定沒有成就。
女子聽到他的贊賞,不卑不亢,提着大水桶的水又使勁兒地往上提了提。
武管事記得這名女子與厲瀾雪認識,又磕了兩顆瓜子問道:“她是誰?”
“我二姐姐,厲從寒。”
“哦!”武管事稍微記了一下她的名字,便領着厲瀾雪離開了練武場。
若有若無的冷意襲向她的背脊,厲瀾雪轉了身,無言地笑了笑。
武管事的誇獎沒有讓厲從寒破功,可厲瀾雪的微笑卻讓厲從寒心裏的怒火沸騰蒸滾。手裏提着的大水桶忽然裂開了一道輕微的痕跡,點點水花灑了出來。
厲瀾雪不再看她,哼着歌兒,心情看上去很好。
她這個二姐姐天資雖然不怎麽好,人卻很聰明,好勝心也強。有她在地方,就覺得不允許有比她更加優秀的女子。若是有——
她就會全部毀掉!
***
幾捧瓜子的威力甚是強大,一下子就收買了武管事。當他把厲瀾雪帶到文管事的文人課堂時,正在念書聽道德的衆弟子疑惑不已。
其實文管事也十分疑惑,但他活了那麽大的歲數,臉上除了一張冷冰冰的臉,便剩下了冰渣子,什麽表情都沒有。
畢竟他是被幾捧瓜子收買的,文管事沒有過多解釋,只道了句:“她在我那兒過關了。”便離開了,其餘的他多一句話也不肯說,害得厲瀾雪痛心疾首許久,她怎麽就沒多買些瓜子回來孝敬那個大叔。
冰凍過的皺紋擠做一團,文管事拂了拂袖子,指着課堂上唯一的一張空桌子,道:“你坐那兒!”
淡淡的竹香萦繞于鼻,厲瀾雪看了眼課堂。學子大概有十餘名,兩人為一座,桌子呈方形,文書筆墨堆積成山。而空座正在文管事右手邊不遠處擺着,座上已坐有一人。
銀發雪袍,面容清秀俊雅,眸子卻極其清冷,有淡淡的不悅萦繞其中,尤其是他看向厲瀾雪的那一眼。
若非現在是春天,她定讓他給凍成冰了。
看見某人,厲瀾雪只想仰天長嘯一句:“真是天道輪回!”
在文管事的催促下,厲瀾雪心驚膽戰地坐到了課堂上唯一一張空座,并朝她同桌露了一個腼腆的微笑。對方已恢複高冷的神色,臉上淡然,坐姿端莊筆直,連一個眼神都不屑于露出了。
腹譏了一句“小氣鬼”,厲瀾雪單手撐在桌子上,不再搭理他。
坐在前排,文管事一下子便瞧見了那極其不端莊的坐姿,訓戒拍了拍桌子怒道:“身行正,坐姿雅,乃是君子所為。”
厲瀾雪翻了一個白眼,不肯搭理他。
文管事氣得吹胡子瞪眼,因兩人距離近,訓戒一拍便拍到她的桌板上,這還是因為看在她是個姑娘,給她留了三分顏面的份上,不然這訓戒定拍到她臉上。
什麽亂七八糟的坐姿,丢人現眼。
厲瀾雪換了一只手撐着桌子,眨了眨靈動的眼眸看向文管事,笑道:“敢問文管事,身行正,坐姿雅是否都是君子?”
“自然。”文管事瞪她。
厲瀾雪又問他:“那請問修鬼道的人的坐姿如何?”在文管事吹胡子準備訓斥她的時候,她猛地拍了拍桌子,斥道:“好你個歪瓜裂棗的老東西,你竟然說修鬼道的都是君子。”
文管事大腦一懵,訓戒拍向她撐着腦袋的手。厲瀾雪立馬跳了起來,難以置信道:“你竟然還敢惱羞成怒?這穹蒼天府還有沒有王法了?”
文管事氣得差點翻了白眼,他活了一把年紀,哪個學生敢不尊敬他,今日竟讓個黃毛丫頭忤逆,氣得敲了敲桌案:“你是不是不想在穹蒼天府呆了。”
說實話,她還真的不想,故此很誠實地點了點頭,一副崇拜的樣子看向他:“你好聰明哦!”
這狀似撒嬌的話語更是氣得文管事七竅生煙,他大吼:“滾滾滾。”
既然不想呆就不要留着他這裏礙他的眼。
厲瀾雪把繡花鞋踏到桌子上,翹起二郎腿:“不走不走,我二姐姐讓我來念書,若是我走了,豈不辜負她一番好意。再說......”她咧嘴一笑:“我們忘川太冥與穹蒼天府交好,仙首親自承諾過我阿爹,三個月內若是我們做不成內門弟子,便要回家。”
就是說,沒有到三個月,你就算如何趕,她也是不走的。
文管事活了一大把歲數,雖然極少見到這麽沒有教養的野丫頭,但也不是沒有見過,比如說眼前這位......他冰冷的眸子掃了一眼她洋洋得意的小臉,冷笑:“你以為我老頭子拿你沒辦法了?”
“我收拾你有的是辦法!”
***
活了十六年,厲瀾雪雖說不是算不上歷盡滄桑歲月,見過人生百人,可也走了許多路,見過許多人。她見過性格各異的人中,唯有讀書人這一種人讓她最是頭痛。
自生母抛棄她與阿月,她便知道在這個人情冷暖唯有自知的世界,她除了靠自己別無他法。從十一歲開始便開始出門游歷,一方面是尋找醫術高超的仙醫和能救命的靈草;另一方面是為了躲避家裏那幾個讀書人。
還記得第一回 上學堂的時候,她才六歲。風吹落的深秋葉子拂得到處都是,她不過是随便撿了一片楓葉,火紅火紅的,夾在書本裏甚是好看。
誰知坐姿無比端正無比刻板的讀書人瞬間就板起一張臉,看着她是忘川太冥四小姐的份上,先是委婉的說了幾句,說楓葉雖好看,可唯有筆墨才是最好的,小小年紀不該玩物喪志。
她情不自禁下翻了一個白眼,就是這一個白眼讓那可惡的讀書人把狀告到了她老子頭上。
厲瀾雪不受寵,弟弟因為身子羸弱被斷言活不過十六,也是個小透明。她老子兒女衆多,對她“玩物喪志”的行為更是不甚在意。
随便符合了幾句那讀書人便不了了之。
這不是什麽大事,可那讀書人卻覺得好沒面子,時不時給厲瀾雪下個小絆子也就罷了,竟然還因為此事病倒了。
姐妹幾人甭論如何看待那心胸狹窄的讀書人,面子的功夫總得是要做主。厲瀾雪自覺自己沒錯,但既然那讀書人覺得她錯了,看在他教了她幾個月讀書識字的份上,好!忍了。
看望他的路上随便撿了幾片楓葉,打算當着讀書人的份上撕裂了,以證明自己并非是玩物喪志。誰知剛行至讀書人屋子門口,便聽到她二姐姐說:“四妹妹自幼調皮,長大了些便會懂夫子的良苦用心。”
那讀書人半死不活地嘆了一口氣,仿佛沒了半條命。
二姐姐又勸道:“夫子過于憂心也是對的,妹妹玩物喪志也就罷了。兄弟姐妹幾人個個年幼,若是看見效仿了去,這可如何是好?”
厲瀾雪沒看見那讀書人的模樣,但可以猜到他眼睛定是亮極,朝厲從寒一頓猛誇。
過了兩個時辰,讀書人抱恙在身也要去家主處“請安”,報告了幾個公子姑娘的學問情況,還無意中提到了厲瀾雪“玩物喪志”不思進取,有幾個姐妹還效仿了去。
幸好二姑娘聰明伶俐,對其他姐妹嚴厲呵斥,才讓她們沒有越陷越深,還苦口婆心勸四姑娘。
可爛泥就是扶不上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