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有個性1
在厲瀾雪的認知中,讀書人總是莫名其妙地執着,也是莫名其妙地愛罰人,且那罰還是千篇一律的。個個夫子都是那般。
偌大的藏書閣裏,三三兩兩的穹蒼天府弟子在翻閱典籍,他們時而蹙眉,時而微笑,時而肅穆,時而豁然開朗。她裝模作樣地尋了一本書籍,又裝模作樣地尋了一個被書架遮擋住的空位,笑着往窗外招了招手。
小梅花躍了進來,剛想興奮地大喊。不愛學習的人也不能阻止別人學習,厲瀾雪輕點了點唇瓣,小梅花噤聲,卻顯得更加興奮了。它扒在窗口,仿佛是堅冰雕刻成的鹿角揚了揚。
她順着視線往下看,見到一個面若冰霜的白衣少年。銀發長劍,莊嚴肅穆。
小梅花想躍下去,與他團聚團聚,幸好厲瀾雪眼疾手快一把抱着它,拿起裝模作樣的書籍“雲卷殘篇”,往人多的地方紮。
昨日那冰紋老頭如此嚣張狂妄,定是料到她不會好好抄書。雲長天乃是他的弟子,雖不知得意不得意,可好歹與她有些梁子,萬一做了長舌婦可如何是好。
厲瀾雪摸了摸胸前的玉佩,做賊心虛,更要提防。
雲長天踱步入藏書閣,往滿座無空隙的書桌瞧上了一眼,便移開了腳步。
放下書本的厲瀾雪心裏松了一口氣,打算尋一個優雅僻靜無人出沒的地方補個午覺。剛站起身,與她同一桌的人也紛紛站了起來,而且動作比她麻利,收拾東西的手速比她更快。
待旁人走得差不多時,厲瀾雪聽到小梅花朝她身後興奮地喊了句“呦呦呦~”
緩緩轉頭,她看見一雙面無表情的臉。“呵呵呵!好奇啊!”招了招手,本着坐了一會兒同桌的份上,滿臉是關懷地又問了一句:“你不用上課嗎?”
“不用!”
就在厲瀾雪覺得人生處處透着難以置信,面癱居然也被趕出課堂的時候,他又道:“老師給我布置了功課,盯着你抄書。”
厲瀾雪:“......”
雲小白臉從容地坐在她身前,雖然隔着一張書案,可她還是覺得十分不自在。攤開手裏的“雲卷殘篇”放在面前,擋住自己大半的臉。
“砰”的一聲巨響,厲瀾雪覺得身前的桌案震了震。她放下書籍,見雲小白臉面無表情地遞了幾本厚厚的清規訓誡給她,她的嘴角抽了抽,兩指并攏,高舉于頭頂,保證道:“三個月內,我必然會離開。”
“抄三個月,也該抄完了。”
厲瀾雪:“......”
在雲小白臉的冷臉下,她主動磨墨,自覺抄寫,一筆一劃皆出于真心。而身前的雲小白臉看着一本厚厚的清規訓誡,看得也甚是欣喜。
反正他的臉老是一個模樣,無表情的時候,厲瀾雪默然他是開心的。
“雲二公子,你平日喜歡幹點兒什麽呢?”
“抄書需專心。”
“雲二公子,你喜歡什麽樣的字呢?”
“抄書要收心。”
“雲二公子,你喜歡什麽的墨呢?”
雲長天淡淡地放下清規訓誡,清冷的眸子瞥了她一眼。她手裏磨的墨濺到了手邊的清規訓誡,即使沒有濺到也讓她用筆墨塗掉了。
他黑着臉把清規訓誡抓在手裏,翻了幾翻,每一頁都是黑黑厚厚的墨,塗得連原本的字眼都看不清楚。
雲長天表情向來淡然,可這一刻終究是忍受不住。大手重重地拍在書案上,十人可坐的書案應聲而裂,他驀然站起,怒道:“厲、瀾、雪。”這幾個字仿佛是從他牙縫裏擠出。
厲瀾雪驚訝不已:“沒想到仙門第一公子竟然知道小女子的名字。”她捧着心做陶醉狀:“人家好喜悅!”
對此,雲長天又從牙縫擠出了一個字。
“滾!!!”
不愧是年輕人,他這一句“滾”,比他家老師文管事那句還要洪亮,且中氣十足。諾大的藏書閣,本就靜悄悄的,他這一喊,附近的弟子便回頭,不是附近的弟子也特意湊腦袋來看。
雲長天在人前從來都是面冷冰霜,何時這般失态過。
見厲瀾雪抱着小梅花,靈動的身影一下子就蹿出藏書閣,雲長天的腳忍不住踩在被他打碎的書案破板上,發出“咔嚓”的一句脆響。回頭或湊腦袋來看熱鬧的衆弟子忙紛紛避退,直說“不可看,不可看!”
穹蒼天府為讓新入門的弟子彼此更能适應陌生的環境,十分體貼地安排他們,但凡同一個修仙世家出來的,皆優先安排在一處居住。
厲瀾雪這個妹妹,自然是同厲從寒這個姐姐住在一個屋子。
回想起早上那個冰冷如霜的眼神,在天府之城集市上晃蕩了一個時辰的厲瀾雪仰天長嘆一口氣:“真是天不待我好!”
已經留意了她一個時辰的小販,拿起蒸籠裏兩個白白胖胖的包子,笑眯眯道:“小姑娘,天不待你好,我待你好如何!買個包子吧!”
厲瀾雪沒有絲毫的窘迫,雙眸一掃前一刻的沮喪,興高采烈道:“既然是你待我好,可是要請我吃免費的包子?”
小販的手頓了頓,把一個包子放下蒸籠,蓋好蓋子,笑道:“一個包子只需付一半的錢。”
“真的?”厲瀾雪眸光發亮,搶過他手裏的包子咬了一半,再遞給他:“我吃了一半不許付錢的包子。”咧開一個大笑容:“謝謝大哥!”
為難地盯着手裏半個被姑娘啃過的包子,小販沮喪道:“請你吃吧!姑娘不必客氣。”
宛螢螢就等他這句話,招來了小梅花,塞給它半個包子,看小販痛心疾首的模樣,心情又恢複了愉悅。
吃飽了便有了力氣回去抄書......
——才怪!
穹蒼天府身為修仙界第一大仙門并非沒有道理,比如他十分注重弟子的功法,也十分注重弟子的人品和學問。藏書閣一年四季,無論刮風還是下雨,無論有人還是無人,皆敞開了大門。
本來是想在屋子偷懶睡午覺的厲瀾雪,一想到房間裏住着一條美人蛇。生命誠可貴,抄書價更高,還是老實做人比較妥當,于是她又大大方方地出現在雲長天面前,十分高興地朝他招手。
“雲公子,好久不見!”
得到冷臉與漠視的厲瀾雪并不起妥,畢竟她乃是芸芸衆生的一員。
對待冷面癱,就得以平常心對待。
他是面癱,你當他在笑就對了。
腦補了一個十分友好的微笑,厲瀾雪臉色的笑容更加燦爛,把小梅花放在書案上,書案還是那張書案,只是被修修補補了一番。她眼尖瞥到書案上的工具和雲長天衣袍上的皺褶,誇獎道:“非墨哥哥真是太厲害了,居然還會修補桌子。”
誇獎亦不能換回雲長天半點兒回應。厲瀾雪把小梅花推得離雲長天更加近了。為了讓雲二公子心胸更加開闊,她往小梅花耳旁別了兩朵桃花,粉色的花朵襯得它更加玉雪可愛。
冰角閃着幽幽的光,看着如午夜的精靈。
對厲瀾雪沒有好臉色的雲長天,見到小梅花如此萌的靈獸,抿嘴笑了笑。
那一笑,冰雪消融了些。
“呦呦呦呦呦。”小梅花撲到雲長天懷裏,使勁地打滾賣萌,拿出對姑娘家的手段來對付雲二公子。
雲長天神色雖然淡然,卻并沒有不悅,因為他沒有推開小梅花。
厲瀾雪眸光一亮,坐着雲長天身前,瞟了一眼他身前的清規訓誡。他默寫的那一本正是被她故意塗花的那一本。她笑得眉眼彎彎:“我在忘川太冥多年,看慣了忘川河的曼珠沙華,一時被遮了眼睛,唐突了雲二公子,還請雲二公子恕罪。”
雲長天一言不發,只靜靜地看着她。
厲瀾雪嘆了一口氣:“若是雲二公子肯陪我去一個地方,盡興地玩樂半個時辰,我死也甘願,遑論是抄書!”
“何地?”
厲瀾雪眨了眨眼眸:“你去了便知。”
雲長天思量了片刻,見她眼眸清澈,如有點點螢蟲在萦繞,淡然道:“只半個時辰。”
能讓雲長天陪伴玩半個時辰!厲瀾雪跳了起來:“一言為定。”眼珠子轉了轉,怕他反悔:“絕不能反悔,不然就是小狗。”
小梅花任務已經完成,蹿回了主人的懷抱,賣萌打滾求贊賞。
***
香風撲鼻的清風摟彌漫着醉酒香與女兒家的胭脂味。
善解人意的厲瀾雪為了防止雲長天抽出長劍大開殺戒,十分貼心地要了一間包廂。看着老鸨嬉笑盈盈,頻繁往雲長天身上瞧的眼眸,她樂得噴出了幾口酒水:“哈哈哈哈哈哈!”
酒香彌漫于空中,肆意狂妄的大笑彌漫于耳。
雲長天額頭青筋直跳,他已把背負的長劍握于手中,怒道:“你是個姑娘,出沒這種地方,簡直簡直......”
“不知羞恥!”
老鸨面色一僵,厲瀾雪的倒酒的小手一頓,給了老鸨一個眼色:“你給他講講道理。”
老鸨瞧見雲長天雪袍華貴,一針一線皆出于名家之手,一頭銀發也是與衆不同。見慣了留戀清風樓那些頭大腸肥的大叔,或者油頭粉面的小白臉,頭一回見到這麽極品的男子,當然本着愛美之心,人人有之的尋常心态,多瞧了幾眼。
誰知這公子倒好,來了他們春風樓,竟然還說......不知羞恥?
到底是誰不知羞恥!
老鸨臉色一變,厚厚的白粉如脫落的白蝶,撲撲下地。“這位公子,你這話真是太過分了。你知不知道我們清風樓是做什麽生意的?別以為我們姑娘衣着暴露,在清風樓外攬客,便以為我們的姑娘是不正經的姑娘,我們做的買賣是不正經的買賣。”
“男女老少皆可入內,是我們清風樓敞開大門做生意的标準。”只是青年男人比較喜歡入內就是了。
“我們的姑娘個個水靈,個個賣藝不賣身。”當然她非要賣身,人家給你銀子,你哪裏能不收呢!
“我們是做正經買賣的生意人。”可惜沒人願意相信。
眼看雲長天的臉越發地黑,倒是厲瀾雪笑嘻嘻地開了口:“你好好的生什麽氣啊!我一個小姑娘都沒生氣。”
老鸨眼睛發亮,崇拜的眸光看向宛螢螢,一般的閨閣女子是絕對不敢來的,怕影響了名聲;若是成了婚的女子更是不敢來,怕惹婆家不高興。來來去去肯光顧她們清風樓的便是那幾個死了丈夫的寡婦,這還是偷偷摸摸地從後門進來的。哪裏像眼前的小姑娘,真真是豪邁。
她一入清風樓便往大門踹了一腳,大吼道:“老鸨,給我來幾個漂亮的姑娘和幾個好看的小白臉。”頓了頓:“不好看,我可不給錢啊。”
瞧瞧,這不是有個性,這是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