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侯門
七年後。真龍四年。
國朝兵力調動,靖節大将軍沈之白奉令回朝,任兵部侍郎,襲華原侯爵。
有生以來,沈之白從未如此興師動衆地邁進沈府。他心中清楚自己的位置。
他是妾室所出,三歲時生母早逝,十歲時父親病逝,十六歲時青梅竹馬的表姐,愛妻雪芝難産而死。從此他棄文從武,遠離帝都,戍守西北,為國朝開邊。也只有絕域渺無人際的荒寒蒼茫,可以放逐他年輕而痛苦的心。他不用日日空對物是人非,更不用處處仰人鼻息。
十三年邊塞軍旅,只有三次回京述職時,回府探望。現在,沈太夫人拄着鳳頭拐杖,親自到二門外迎接。這自沈之白落草以來,是想也不敢想的事。
“老身,參見侯爺。”
沈太夫人腰不彎頭不點,沈之白跪下攙扶:“太夫人折煞兒子了。”
“哼,若不是我的兒子們命薄,今天也輪不到你這小畜生執掌家門。”
沈太夫人年過八旬,耳聰目明,銀發見稀,但梳得水滑,穿戴講究,仍是一貫的不倒的氣派。沈老太爺一共九個兒子,老大與老三是沈太夫人嫡出,先後承襲侯位,又相繼死于非命。現在,老二在山裏修道,不問世事,老四以賭博為業,老五放了外任,老六浪蕩風月,老七長年卧病,老八只玩古董,有點出息的,也挑不出別人。
與四哥沈之成,六哥沈之舫,八哥沈之凡見過禮,沈之白扶太夫人回廳堂,太夫人說:“我知道你有心結,你母親去世的早。如今我們孤兒寡婦,将軍若要算舊帳,盡管放馬過來。”
沈之白說:“太夫人言重了。若非您老人家坐鎮,沈家,早就垮了。我自幼失怙,今後只望您老人家不計前嫌,多多疼愛。”
沈太夫人說:“你這番入兵部主事,八成要分管‘兼容西宛’之務。京畿一帶,關于西宛人的行動由西大營出馬。聽說你的好兄弟秦峰與你一道回朝,現任西大營統領。”
“正是。此事兩年前開始,兒子身雖遠,卻已略有耳聞。今上登基,重編天下之戶,西宛人口之衆,部族之富,習俗之頑固,成了國朝一患。西宛人與國人的摩擦不斷,積少成多,竟釀成一篇大文章,先是向西宛商人重重課稅,既而各行頒布禁令不許西宛人經營,西宛人有錢無勢,以為花錢消災,一兩年光景,他們的産業變賣将盡,情形每況愈下,數萬之衆被趕進濟通坊,只有些苦力允許他們做,難以糊口。聽說,已病餓而死了不少老弱……”
“侯爺,”沈太夫人打斷了他,“統管此事乃今上的親兄弟淮陽王,分辦差使的戶部、兵部、京畿大營裏頭的頭頭腦腦才是你該操心的。”
“是。”
“兵部目前局面複雜。前任兵部尚書南昌侯孟治孝在西宛人身上大發橫財,老三原本司掌禦史臺,在他之後,朝中沒人敢說話。你要小心行事。不求有功,但求無過。”
沈之白想說的話咽回肚子沒敢出口,明擺的事實,難道聖主看不見?帝都郊外,今上的萬年福地正在興建,不同于祖上的拮據,他可一定要修成一個配得上他真龍之身的陵寝。東南各郡,數條水域的溝通運河同時開鑿。而西北一改五十多年的守勢,大舉用兵。今上一心想做當今的秦皇漢武,也像秦皇漢武一樣被野心熏得眼目不清。只要想取富于民,沒有不上行下效、層層盤剝的道理。歸順了六十多年的西宛人,仍不識時務地拜他們的唯一真神,正是一個開刀的好借口。
沈太夫人唏噓道:“時不比當年,國朝草創之初,戰火紛纭,峥嵘歲月,沈家祖上戰功卓著,與太祖同席共飲,同帳而眠,就事而論,據理力争。現而今,明主臨朝,乾綱獨斷,凡事有凡事的規矩。”
沈之白垂首道:“兒子,記下了。”
沈太夫人與沈之白進入正廳,家中晚輩與幾位管家一一向他請過安,長幼入座,便開了晚宴。太夫人吃長齋,離席後,三位兄長活泛起來,推杯換盞,口中谀詞花樣翻新層出不窮,幾位兄長從未對沈之白講過這麽多話,這麽多中聽的話。他在軍中練就了好酒量,卻難以招架一大家子人殷勤勸酒。
沈之白有了七分酒意,醺然間,聽沈之成說:“廟堂上的事,咱家不管。但牌場的事,不得不說一說了,自從三哥莫名其妙死在大牢,我這打牌的手氣壞的一塌糊塗。但是九弟,哦不,侯爺,回京的消息剛有點風聲,我打牌的手氣又回來了,把那一年多虧空的銀子,兩個多月全贏回來不說,還有餘錢,治辦了這桌薄酒,給侯爺你接風洗塵。來,敬你一杯,一定要幹!”
酒到杯幹,他望着眼前的人,個個與他眉眼相似,漸漸融成一片,模糊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