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命分

真龍五年,秋分。

春夏時節,一場時疫席卷帝都,數百居民染病不治。濟通坊缺醫少藥,不許西宛人随便進出,一人得病,傳染甚烈,上千人病亡。待入秋之後時疫過去,老弱者已死去大半,朝廷新設西宛育所,将童男童女送去,分別教習。近來大興土木,西宛青壯男子發派苦力,女子也必須服役。

西大營新送到一批西宛奴隸,接收的小校清點過人數,向德威将軍秦峰禀報:“禀将軍,從濟通坊中挑出共計三百一十七個西宛年輕男子,模樣周正、身家清白、各有一技之長,花名冊在此,請将軍過目。”

秦峰掃了幾眼名冊,便冷冷審視一串一串走進校場的人。這些人,多是身懷絕技的手藝人,挑出他們,為了送給帝都各世家豪門充作家奴。鍛金、配香、馴鷹、養馬等事,西宛人很有祖傳的一套,在帝都不可或缺。秦峰想到自己年幼時,西宛人的處境自由寬和,能進官學,能經商,也能在衙門裏讨差使。距他家不遠的首飾鋪子,是父子相傳的西宛匠人所開,慈和的西宛爺爺,無活計時,總會用木頭做玩具哄他們玩。現在那地方早已收歸官府,不知分給了何家何人,再也不能在大街上,見到從從容容安居樂業的西宛人了。

怪他們太貪婪。想把整個國朝的財富全裝進自己口袋,供奉他們那子虛烏有的真神。秦峰憎惡西宛人的富足安逸,而許多國人卻衣食無着受累受苦,卻又無法把恨意加到那安守本分的西宛爺爺頭上。

校場裏的三百多西宛人,一隊一隊松綁,先剃光頭發和胡須,然後脫光衣服堆成一堆,鑽進準備好的草藥煮成的熱湯水中泡澡,除虱祛病。泡過之後,換上幹淨衣褲,重新被綁起來,帶入臨時搭設的帳篷中休息吃飯。

秦峰細細審視着拟好的單子,分派給各位皇親高官的奴隸種類及數量,最後掂量分派是否妥帖。這時,他看見一個瘦削潦倒的身影,這裏的西宛人自然個個是極度消瘦落魄不堪的,但那個人,不知怎的,讓他覺得眼熟。

“那個人,等一下。”秦峰遙遙指了指,“把他胡子剃了。”

“回将軍,會剃的,胡子頭發都會剃掉。”監督的士兵大聲回答。

“聽不懂人話?剃胡子,讓動別的地方了嗎?”

唬得士兵連連自責,迅速推着将軍指定的人插隊,剃頭匠拿着剃了好些人的刀子随便打磨兩下便往他臉上招呼。

秦峰道:“混賬,怎麽剃?你會這樣給自己刮臉?”

這幫奴隸,前面剃了好些,剃刀一直在動,剃過的人頭上臉上帶了幾條血口子,将軍一直沒說話,怎麽到這人,将軍忽然挑上他們的不是了。

負責的小校聽到将軍口氣不悅,趕緊跑了過來:“将軍,他們不懂事。有事您吩咐我。”

秦峰說:“這幫粗人幹不了的,你找幾個手腳細致的來幹,給他把臉刮利落,換上幹淨衣服,送到華原侯府。”

“派到華原侯府?”小校不解,将軍不答,小校拿出名單,走過去,高聲問:“你分在第幾隊,叫什麽?”

那人清癯的臉孔十分蒼白,一雙眼睛銳利地掃了小校一眼,轉向剃頭匠:“剃呀,動手呀,該怎麽剃就怎麽剃!我的弟兄們都沒有頭發,我要頭發何用?”

剃頭匠剛剛聽到将軍呵斥,哪敢動手,誰知這人竟一把奪過剃刀,向自己頸側一刀割下大把烏油油的頭發:“你不動手,我自己動手。”

“把刀放下!”小校大喝,“不許再動!”

那人不肯聽,轉眼間又割了兩绺。小校上前奪刀,卻被瘋了一樣的男子劃傷了手,小校大怒:“反了你了!把他給我拿下!”

那人一邊狂笑一邊舉刀攻擊,一招一式有板有眼顯然習過武,狂笑怒嘯:“業國狗賊,阿爹被你們逼死了,阿媽和莎莎依下落不明,我的兒子,也被你們抓走了,你們喪心病狂,你們簡直不是人,我不殺了你們,我活着有什麽意思,我殺,我殺……”

那哀傷憤怒像一陣風吹過西宛人,他們眼睛紅了,他們有人趁亂逃跑,有人就近搶了守衛的刀兵,校場出現了騷亂。兵士們刀劍出鞘,一個個打起了十二萬分精神,高處崗哨,弓弩手們搭弓上弦,瞄準場內。

不過,西宛人長期餓病,人數又少,鬧了一陣,不過傷了幾個士兵,便被彈壓。始作俑者被數人牢牢壓在校場黃土之中,披頭散發,鼻青臉腫。

秦峰緩緩走近,靴尖輕輕碰了碰他的臉:“敬酒不吃吃罰酒。”他話裏沒有惡意,只是喟嘆,但仿佛又點燃了那人心中的怒火,他拼命掙紮低吼:“你們這些業國人,都是豺狼、都是惡鬼!殺不了你們,你們來殺我呀,快動手啊!”

旁邊有一個仍被綁着的西宛人忍不住勸說:“鷹哥,別犯糊塗,你要活着,或許他們都還活着,如果你死了,你永遠不會知道了……”

“莎莎依……”那人淌下熱淚,“我要活着……”

小校湊到秦峰身邊:“将軍,這人像瘋子一樣,派到華原侯府?還是?”

論理就地論斬也不為過,不過秦峰沒有改口:“給他弄清爽幹淨些,嗯,看看傷的重不重,傷好了,再送去侯府。我覺得這人似曾相識,或許侯爺認得。”

“我的将軍,您不早說。”

“無憑無據,只是瞎猜。”秦峰淡淡一笑。

暮色漫淡,洇染西邊的天空,一線偏隔,如滴血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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