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喜夜
四月二十六日,華原侯沈之白尚颍川公主。
皇帝嫁女,氣派非凡,沈家已經三十年沒有迎娶過公主。大婚辦得排場非凡,傾合家之力,舉全族之功,風風光光,滿城皆為稱道。
沈之白雖是續弦,但沒有人提這一茬,衆人全當他第一次做新郎。表姐家道中落,岳家無人到場,無論沈之白如何對雪芝至死不渝,這位發妻,似乎從不曾存在過。
沈之白明白,這門婚事無可挑剔,他決沒有受委屈,也沒有三公主的不是。他會做個好丈夫,夫婦相敬如賓,百年好合。
從天不明開始,皇家的繁文缛節折騰了大半日,拜過天地,大宴賓客,公主可以在洞房稍事休息。沈之白繼續在外應酬賓客,世交舊友,公侯同僚,應接不暇,還有特地從外地趕到的,曾經軍中的同袍。沈之白打過仗,幾天幾夜不眠不休也不在話下,但這晚酒到三分,他的笑臉有點繃不住了。經不得賀喜之人再三勸酒,他喝到七八分時覺得不妙,那袍澤之誼的弟兄真心為他高興,小杯換了大碗,痛幹了三巡,他已有了十二分酒意。
這洞房今夜回不去了,雖然沈之白酒品不錯,但要麽多話,要麽醉倒,無論唐突還是冷落三公主都是大大不當。他趁自己還有點意識,讓下人傳了話,等喝到腳軟時,只能由人将他攙到偏房裏。
人去席散。比平時更加寂靜了。
這一夜,沒有笛聲。琪翔起初雖不相信,但後來,只要侯爺不在府中,就沒有夜半的笛聲,只能是沈之白吹的。
起夜的時候,琪翔發現書房的燈亮着,不對,已經五更了,他記得很清楚,掌燈時他檢查過的,今天合家上下忙着辦喜事,不會有人用到書房,他熄了燈火,關了門窗。
他悄聲走進書房,一股檀香,夾雜着淡淡酒氣。呼吸的聲音時短時長,侯爺合衣歪在榻上,睡夢中眉頭不展,身上什麽也沒蓋。
新婚之夜,沈之白孤身一人睡在沒有暖爐,頗具寒意的書房。琪翔怔了一怔,取來一床薄毯,輕輕蓋上。
沈之白在他靠近時,就睜開了眼睛,任他垂着頭平平展展地蓋好了,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那雙眼睛一時間泛起的驚惶,倒映在另一雙清明而蕩漾着波光的眼中。
在對視的片刻,沈之白握住他的手,是暖和又溫柔的。等琪翔想要奪手離開時,手上的力道陡然增加,一次一次地無法甩開,他的手指被握得隐隐作痛。
沈之白凝視着他,清澈的雙眸裏沒有雜質。琪翔咬着嘴唇,低聲說:“侯爺,您松泛點,歇息吧。”
沈之白嘆息一聲,将他摟住,越摟越緊,在胸懷裏,在心口上,吻像火一樣燒上他無瑕的臉頰,額頭,鼻梁和嘴唇,含着醺然的酒氣,又熱又迷離。
琪翔稍微推開一點,他更加纏上來,那文士的衣冠下,是一副武将的體魄。他從不知沈之白有多大力氣,他熾熱的臉龐與他緊緊相貼,不同于莎莎依細膩柔軟的皮膚,那是粗砺又硬朗的輪廓。他驚恐推不開他,當那燙人的手伸到衣下,琪翔真的着慌了:“侯爺,您喝多了,今天是您的大喜日子,公主在房裏等您,您醒醒!”
沈之白被他激得不耐煩,幾下擒拿,翻身壓住了他,想做什麽昭然若揭。
“侯爺,住手!住手!”琪翔死命想掙脫,沈之白說:“多野的鷹我沒玩過,多烈的馬我沒馴過,多狠的人我沒殺過——我還制服不了你?”
琪翔的手腳被撕開的自己的衣服綁住,沈之白瘋了,身下的人不是個柔軟的少年,更不是女人,而是個二十七歲的成年男子,他情之所至,卻是琪翔的災難。
琪翔滿額冷汗,因疼痛而尖聲抽氣。“我讓你痛了嗎?”沈之白握住他的手,放在嘴邊親吻,眼淚落在手上,他又把那手按在自己心口,“你可知我這裏有多痛?”
一向是起床練劍的時辰,黎明前沈之白酒醒了,頭痛欲裂。看到自己胸前和肩膀抓出的一道道血痕,床腳昏迷中的人,渾身的淤青和斑斑血跡。
“荒唐!荒唐!”
沈之白給琪翔掩上衣衫,裹上薄毯,他似乎在發燒。他喚來心腹的仆從,把琪翔安置到偏房看診。自己則梳洗盥沐,先向公主、太夫人請安,然後上朝去了。
傍晚,沈之白回府,大夫說,琪翔傷的不輕。如何受的傷,如何治法,情況如何,該說的不該說的,大夫很有分寸。沈之白去看琪翔,人雖然醒着,臉色慘白如紙,閉目養神。
沈之白知道,自己辦了一件不可挽回的錯事。
他坐在琪翔床邊,心裏有無數的話想講,輕輕撫上他的肩頭,他躲開。
沈之白說:“昨天多喝了幾杯,不是有意。不過,事已至此,都是我不對。洞房花燭夜,冷落了新娘,更加,對不起你。有句真心話,或許你壓根不愛聽,但是,你不知道,若沒有你,無論身處何等幸福之鄉,我也不會感覺到幸福。”
他懷念琪翔初到府中的光景,外頭的大清洗還沒有開始,侯府宛如世外桃源,他喂了鳥,整理書房,如果恰好自己正在讀書,他會輕手輕腳進來,拂塵,添香,煮茗。那時候他态度溫柔,問一句話,低眉順眼地細聲回答。
而今,沈之白剖白了真心,卻不如一個陌生人,琪翔說:“既然你知道這是一種什麽感覺,為什麽要把她從我身邊奪走?為什麽你們要把我的妻子我的孩子從我身邊奪走?”
他們都一樣,他們有各自真心在意、卻觸不可及的人。
琪翔說:“侯爺,如果我是待字閨中的女子,或許我會被你真情打動,但可惜,我不是女子,我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麽讓你起了那種心思,我只覺得龌龊。求您把我派到采石廠或是邊鎮,我情願充軍做苦力,決無怨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