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燈街

真龍六年,上元燈節。

去年年末,徹查西宛人的行動順利收尾,帝都、京畿乃至全國各地,殘餘隐匿的西宛人盡數收歸掌握。今上賞罰分明,論功行賞,嘉獎兵部上下執事臣工。總管此事的沈之白焚膏繼晷,盡忠職守,獲得了特別褒獎。

從外任回朝中任職兩年,華原侯漸漸站穩腳跟。對五年內連續失去兩位家主的沈府,實在意義非凡。

琪翔知道,沈之白仕途的凱歌,是建立在他的無數同胞的生命與鮮血之上。侯爺越忙,西宛人越要倒黴。

業人是仇人,而沈之白在業人當中,是持屠刀的劊子手,尤其可恨。同時,琪翔明白自己沒什麽指望。侯爺厭惡他,自從那一幕被撞破,即使後來六老爺再不招他,侯爺已經幾個月沒有說話。

反正,遲早一死,他索性不再委屈自己,那向屠夫跪着乞求的一時茍且活命,不要也罷。全知全能的真神啊,如果看的到世間的一切,一定會給他們最終的公正。

花燈璀璨,游人如織,煙火一簇簇沖上夜空,綻出絢麗的圖騰。十裏長街,倒映在護城河,大年十五的夜晚,比白天更光明,比幻境更美麗。

琪翔不懂,侯爺為何不帶他的小公子,也不帶兩個小妾出門看燈,卻命他同往。

“你還記得承運二十一年的上元燈節嗎?”

“不記得。”

琪翔不假思索地說。話一出口,回憶細細地翻騰而上,那一年,過完燈節沒多久,他就與莎莎依訂婚,那一晚,他們在夜市吃了一碗湯圓。那是他一輩子吃過的最甜的東西。而現在只有眼淚的苦澀。

沈之白本就不善攀談,面對琪翔許久以來的冷漠和敵視,不知應該怎樣将談話繼續。他那些治下、交友、籠絡的本事,因為眼前的人太特別,統統顯得愚蠢而笨拙,等而下之。

他嘆了一口氣。那時怎樣遇到一個人,琪翔全忘了,而他卻把每一個細節都記得那麽清楚。至今他仍覺得訝異。

年年有燈節,年年燈節中有千千萬萬路人。偏偏只叫你,迎面對上,那一個。

人間煙火無數,只有一個人叫你牽念。叫你想要停下來,想要落地,給他一個家,心甘情願,別無他求。

“那次,我是不是打的太重了?”雖然當時沒問,但沈之白記着,琪翔的臉腫了好幾天,看到他像耗子見了貓一樣,又恐懼又憎惡的眼神,一聲不吭,繞道就走。

“回侯爺的話,沒有。”琪翔恭恭敬敬地回話。打落的牙齒除了和血吞,沒別的出路。他身為賤奴,又自甘下賤,沒資格申辯。

沈之白移過視線,看到琪翔那不茍言笑,線條緊繃的側臉,突然滿腦子全是,老六迫他做的那件事。他撐到極限的口唇,緊閉的雙眼,睫毛像垂死的蝴蝶一樣顫動。

人實在太多,擁擠當中,他無意間碰到一下,他頓時僵得像個木頭人。

若不問,他不答。無笑也無話。

無趣的緊。

沈之白默默地想,琪翔的郁郁不樂,因為自己沒有答應他的請求?他可以跟他講講他找到了他的妻子,和一個兒子,但另一個的下落尚且不知。他不願說,因為,他在這件事上被上上下下無數雙眼睛盯着,一定要萬分謹慎。他自己也存了私心,若那樣喚起他的注意和感激,是因為他對他有用,而并不是因為,他會發自天然地,對他有所回應。況且,即使找到了,想辦法掩人耳目地保他們平安,是另一件麻煩事,沒有十成十的把握,先許諾了他,萬一失手,豈不叫琪翔更加難過,更加懷恨在心?

帝都的升平繁華對久經沙場的沈将軍始終如同一個幻夢,遙想他們在西北疆場與介各、北奚、大食諸國交戰,翻覆無常,出生入死,多少白骨才能征服一個部族,多少心血與金帛才能短暫地勸順。今上唯望功德千秋,萬方來歸,成就千古帝業。

然而西宛這些早已歸順多年的部族,卻在已經認為是自己故鄉的地方,活得像條狗。

朝堂中的盤根錯節更是一個無邊無際的看不見硝煙的戰場,沈之白想說這世界上騙人的事太多,他一定只會給他最真的。

但是他在乎的那個人沒有表情,他沉默,他順從,他不是九年前燈節上,狹路相逢的那個眼眉飛揚,溫柔微笑的少年郎,他是一具沒有魂魄的人偶。

可知此事莫可勉強。

“可巧可巧。”“幸會幸會。”

沈之白與盧昌義碰巧遇到,盧昌義群芳在側,打趣說:“沈侯孤身一人賞燈,待今年與三公主完婚,就神仙眷侶,成雙成對了。”

沈之白笑說:“多謝盧大人吉言。沈某何德何能,如何配得上帝女。”

今上賜婚。沒有餘地。這是皇家與沈家的事。是沈家的大事。

琪翔不懂,兩個人談笑為什麽侯爺時不時地若有所思地向他瞟過一個眼神。他什麽也沒做,侯爺那些摸不着頭腦的話到底,想讓他如何?他不願意,他也不是善于察言觀色,善于讨好的人。

子夜時分,半夢半醒之際,笛聲如約響起。

明明是團聚的佳節,吹響的旋律,一樣哀婉不已。

共此斷腸聲。

沈之白近來順風順水,但那些憂傷,從未離開他。

慈母早逝。

愛妻早逝。

出生入死的弟兄,多半埋骨他鄉。

群狼環伺的朝堂,伴君如伴虎。

沒有知心人。夜闌人靜,只是難以排遣的孤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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