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相思
沈侯病了。無端的病,來勢洶洶,久不見好。
朝廷裏正為了北部行省大批充公的西宛富豪田宅産業如何分割争得不可開交,沈之白這一病,沒人在廟堂裏為沈家一派的利益出頭,原本的差使也移交了旁人。
沈之成有一天探病時說:“裝病裝個幾天也就是了。現在我一上牌場,已不是千兒八百的贏錢,而是輸多贏少,我們家裏那位只有進沒有出的主兒,害得我只有舉債打牌,還不能叫家裏人知道。”
沈之白淡淡一笑:“先去我帳上支兩萬銀子,混過這場病再說。”
也沒有劇烈的症候,只是氣虛、失眠、心悸、厭食,若受了累,就嘔吐、發熱、暈厥。
三公主自小嬌慣,但十分努力地照顧夫君。沈之白時好時壞,精神稍好時,不過拂劍、吹笛自娛,又昏迷數日,無論拉着誰的手,痛到極處,輕喚一聲:“雪芝。”
沈之舫掐指一算,似乎是送走琪翔沒有幾天,老九就病上了。他有意無意地到太夫人面前吹了吹風。
太夫人早有疑心,十幾年前,九夫人早逝之際,老九不足二十歲,精神崩潰,大病一場,去了半條命。她也知道,大婚當夜,老九在哪裏,跟誰,怎麽過的。她甚至打聽到,老九記挂一個萍水相逢的西宛少年多年,而那人恰好在去年送進府裏為奴。
太夫人說:“這沈家的癡病難道是祖傳的?老太爺在世時,未能娶你小媽之前,大病了三個月,請多少大夫也不濟事。婚事說妥,什麽毛病都沒了。現在沈家出頭無人,他敢再病個把月,咱家幾個子侄,今天進學之事都沒人照管。你把人弄到哪去了?少不得,老身要拉下臉面,去讨回來。”
沈之舫忙說:“為了一個小奴,哪裏用得着太夫人親自出馬?先派人送個口信,兒子去把他接回來。”
琪翔換上嶄新衣裳,垂着頭小步走進來磕頭請安。沈太夫人刀子樣的目光裏裏外外打量了他許久,緩緩說:“大家族有大家族的規矩,你的事,今天是我做主,今後若有誰欺侮了你怠慢了你,不要怕,你只管給我老太婆說,我一樣給你做主。”
“是。奴才謝太夫人厚愛。”
“跟我來吧。”
琪翔扶着太夫人來到沈之白所居的南院,公主正在西廂小憩,太夫人讓琪翔跪下行禮,說:“殿下,這個是服侍侯爺的琪翔,他的八字與婚期犯沖,所以前段時間讓他到別院裏暫避。算而今已出了九九八十一日,故把他接回來繼續服侍侯爺。”
公主一愣,但沈太夫人态度自然,她縱有疑惑,也不好當面開口。
“琪翔給公主殿下請安。”
公主說:“免禮。可巧,侯爺昨日到今,吃什麽吐什麽,藥也喂不進去,藥房裏剛把下午煎好的藥送來,我正犯愁呢。你去服侍侯爺吃藥,能多吃一口,總是好的。”
“是。”
琪翔端着藥靜靜進屋,屋裏濃郁的藥香,夾雜一種久病的腐朽味道。
琪翔斟藥,聲音驚醒了迷迷糊糊的沈之白,他以為自己做夢,出神地看着桌前的人影,喃喃地說:“南有喬木,不可休思。漢有游女,不可求思……不可求思……”
琪翔一言不發,把藥端到床頭,扶侯爺坐起。琪翔始終垂着眼睛,避開他的視線,然後把藥碗遞給他。
沈之白捏着鼻子喝下去,半晌說:“你還回來幹什麽?”
琪翔說:“不是我想來,不是我想走,也不是我要回來的。”
琪翔收拾藥碗離開,沈之白嘆了口氣,說:“幫我把笛子拿過來。”
琪翔依他的眼神示意,從壁櫃上取下了光滑流光的玉笛,順手拭去浮塵。
沈之白接過笛子,輕輕地吹了幾個音,他氣虛,吹不成調。琪翔轉身走了,關上門,卻關不住追出來心曲。
十來天功夫,侯爺身體,不再發燒,也不會輕易暈厥,甚至天晴的時候,還下地活動,坐在窗前欣賞院中漸漸變成金色的銀杏。
琪翔送來幾色精致悅目的茶點,他情不自禁搭上他的手,他像被蠍子蜇了一樣急忙甩開。
“我不能?”沈之白難以相信,他一向發乎情止乎禮,誰知到現在,輕輕碰一下他竟然反應還這麽大。
琪翔臉上變了幾道顏色,回想那場噩夢,前前後後,侯爺的彬彬有禮,不過全是做做樣子罷了。他終于換上一副識趣的、含羞的微笑:“奴才失态了。”他主動回到沈之白面前,屈膝跪下,微微仰起臉,好讓主人看到最曼妙的自己。
“侯爺想怎麽玩?前面後面,上面下面?”琪翔滿臉堆笑地問,“侯爺大病未愈,不宜操勞,不如您躺着別動,奴才來伺候。”
琪翔緩緩地抽去腰帶,分開衣襟,褪下一層,又一層。
“琪翔。”沈之白眉頭皺成了“川”字,明顯有制止的口氣。
“鷹哥!你把衣服穿上!”
琪翔沒有住手,依然笑得一臉谄媚:“侯爺不就想這個嗎?”
“你混賬!”沈之白一拳敲在桌上,碗碟齊齊跳起,茶杯跌落,茶水傾了一地。
他想靜靜握着他的手,讓他坐在身旁,至多将他拉到胸口,一起等着時間過去……僅此而已。那一次是他不對,他的确喝多了,他從來不想,事情變成這樣。
“你怎麽,成了這副模樣。”
“只要侯爺高興,什麽樣我都喜歡。”
“我不願意,看着你自輕自賤。我知道,我的所作所為,讓你厭惡。無論我多後悔,多真誠地想要彌補,恐怕你也永遠不會原諒我。”沈之白說,“你放心,今後,不會再有任何冒犯之舉。”
琪翔的谄笑化作了狠毒的冷笑。記憶中,那驚鴻一瞥的耀眼笑容,不會再屬于他。從來就不屬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