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7)
。老遠就看見夏洛克一張臉拉的老長老長不開心了(那個時候他的臉還沒有那麽長)。虧得她機靈馬上就知道怎麽解決了。
哎小傲嬌就是喜歡她圍着轉……
自己的魅力也真是大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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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洛克趕到醫院的時候,肯特的家長已經到了,他們正咄咄逼人地對老師說什麽,湯姆一個人孤零零地在一邊,腰背筆直,小腦袋揚的高高的。
他兒子眼圈紅了。
“我的兒子!現在躺在病床上斷了一根骨頭,你讓我說……”
那個男人臉紅脖子粗地沖着女老師大喊大叫,粗俗無理。
“爸爸!”
湯姆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夏洛克稍微蹲下抱住了自己的兒子,摸摸他的腦袋,動作是同他表情截然相反的溫柔。
他沒有詢問湯姆怎麽了,而是就這樣抱着。
他微微使力把湯姆抱了起來,然後才走到了老師和肯特父母前面。
“我會為這件事情負擔所有的醫療費用前提是你的兒子給我的兒子道歉——又或者我兒子不止打傷了這一個人,我要求他們全部都要道歉。”
夏洛克聲音漠漠。
怎麽了?他心裏當然有答案。
所以更加冷漠。
肯特父親一臉震驚,粗重的眉毛一下子就壓了下去帶着憤怒:“現在是你兒子打傷了我的兒子!你居然讓我兒子道歉?”
夏洛克沒有表情。
冷若雕塑,一點變化都沒有,他的眼只是漠然地定格在了那位憤怒的父親臉上。
安德森老師試圖安撫肯特父親:“肯特先生,我以為我跟您強調過,雖然湯姆·福爾摩斯同學也有過錯,但是……”
“一個沒教養的孩子你在跟我提——”
“我建議您說話稍微尊重一些,肯特先生,”夏洛克突然提高聲音打斷,當他帶着憤怒地喊完這一句之後,語氣恢複正常,“我不認為您強自同我争口舌之利可以索要額外的賠償,您的兒子道歉,我出醫藥費,這是最多的——閉上你沒有教養的嘴先生,在醫院大吼大叫并不是什麽得體的行為,如果您的禮儀僅止于此,我覺得政府的下一筆資金并不會青睐于您。”
不管怎麽樣都不會。
邁克羅夫特不管怎樣都會攪黃。
或許直到這句話,他還維持着英倫腔慣有的優雅得體。
“一個渾身銅臭味的商人,哈,”然後他的語速變快,輕蔑的意味溢于言表,“已經很久沒有睡過一個好覺了吧?長期的忙于應酬酒桌,假裝自己是個體面人,忙忙碌碌地為自己的公司尋求資金,但是卻不能如願以償,你前幾年還算過着富足的生活但是最近……最近幾個設計都出了問題,你焦頭爛額,沒有人願意給你資金了——我是不是忘了告訴你我已經看出來了你是一個建築設計研究所的院長,大概不是什麽很有名氣的研究所我暫時對不上號,不過這不影響我知道你的名字并且對于您可能會有的合作夥伴進行一些幹預——”
湯姆摟着夏洛克的脖子,抽抽噎噎的,肩膀還一聳一聳的。
夏洛克冷漠的眼神從眼前三人身上掃過,手撫在湯姆背上。
“我并不想破壞你們的家庭盡管我一眼就看出來這個堪堪維系的家庭早已千瘡百孔,”夏洛克冷聲道,“現在我想知道,你們的混蛋兒子,對我兒子挑釁了什麽,才會讓他大打出手?”
他并不想聽到原因,但他卻不得不提醒無知的老師和家長他們的錯處。
盡管他,自己并不想再去提及那個事實。
安德森本來美豔的臉上也顯得憔悴,她午飯都還沒來得及吃一口就被臨時叫來處理這件事情——這家小學裏的孩子總歸是非富即貴,哪個都得罪不起。
她試圖安撫湯姆的家長:“抱歉福爾摩斯先生這其中也有我的過錯……”
“所以那個沒教養父母帶出來的肯特說了什麽?還是做了什麽?”
夏洛克語速放緩,卻變得更加不近人情。
湯姆突然就哭得更厲害了,他一斷一斷的,想要說話。
“爸爸……”
他哭的叫人心都疼了。
“他說我沒、我沒有媽媽,我……他說媽媽死了……還說、還說我沒教養是因為我沒有媽媽……”
“他們都這麽說……”
20.CH.20
車輛疾馳,夏洛克就算是閉着眼睛都知道坐在駕駛座的那位夥伴的欲言又止。
可是他滿心疲倦,竟然不想開口。
約翰一邊開着車,一邊忍不住擔心地往副駕駛看——夏洛克喉頭滾動,眉目緊蹙,十指交叉相扣,而指節幾乎泛白。
綠燈亮起,約翰踩下油門。
幫夏洛克把車停進車庫,約翰本來想叫一聲,但是又堪堪停住,手搭在方向盤上,也躺在駕駛座上閉目養神。
夏洛克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抱歉。以及。”
他說話的聲音像是沙漠裏刮來的風,幹燥又刺得人疼。
“謝謝。”
他稍微低頭,打開副駕駛的門,然後從後座把湯姆抱了出來。
約翰也立刻拔了車鑰匙下車。
小家夥的臉上還挂着眼淚,夏洛克這才發現自己魂不守舍連幫自己兒子擦擦臉都忘了。
他正準備抱着孩子轉身離開,卻被叫住。
“夏洛克!”
約翰喊了一聲。
“車鑰匙!”
這才恍然想起來似的,騰出一只手接過鑰匙。
他沖着約翰點了點頭,以作為告別。
車庫打開之後羅伯特就已經把房門打開了,夏洛克走到房門前,想起什麽似的,又回過頭看了約翰一眼,點了點頭。
約翰也只覺得滿心惆悵,比了個道別的手勢,看着夏洛克走了進去,門複又關上,才離開福爾摩斯莊園。
從這裏要走一段才能攔到出租車,他忽而就回憶起了以前在貝克街的時光,那個時候他還疑惑着怎麽夏洛克每次一伸手就能招到出租車。
那個時候艾莉還沒和夏洛克住在一起,兩個人正因為艾莉老出去瞎勾搭拌嘴,夏洛克決定以身證道(?),抱着你可以勾搭藍孩子我也可以這種幼稚的心情跑出去找合租了。還嘴硬地否認了自己有女朋友這件事情,因為他們那個時候已經訂婚了,确切地說是未婚夫妻。
不到一個月夏洛克就去求和好了——是夏洛克去求和好的。
約翰被突然出現在自己合租室友腿上的那位美少女吓得差點讓尖叫聲傳到隔壁貝克街222b.
現在想想,有時候真的是,世事無常。
想起瑪麗去世的那一刻。想起艾莉被确認死亡的那一刻。
他在門口又站了一會兒,再次回頭,突然想起自己第一次來這幢房子參觀,那個時候艾莉和夏洛克還是新婚,可是看上去比他和瑪麗還要般配,他們般配極了——他們畢竟彼此陪伴了二十年。
他能猜到打架的原因。
羅莎蒙德也是。
好巧也是二年級。
約翰突然接到電話,被老師臨時叫去學校,說是羅莎蒙德打了同班的孩子,對方已經進了醫院。
別人的家長都沒好意思說話,甚至有個家長說不需要醫藥費,約翰當時還沒反應過來自家孩子揍的不只是一個人,還想着他怎麽從來不知道羅莎這麽生猛,直到他在一邊問老師起因是什麽,老師話到嘴邊又有些遲疑,最終才說出,那些孩子說羅莎蒙德沒有媽媽。
那一瞬間他什麽說教的話都說不出,看着哭着就要喘不勻氣的女兒——一個經歷過戰争,經歷過無數冒險,又經歷過兩次失去的大男人,竟然只想抱着自己的孩子一起流淚。
他現在已經可以坦誠地提起瑪麗,就像羅莎蒙德也可以。
他們坦誠對她的思念。
夏洛克還有湯姆,他們看上去也可以。
區別大概在于——夏洛克和湯姆都試圖營造一種假象。
艾莉還在的假象。
父子倆不約而同地,遵守了這條規則。
或許有人會覺得,像是夏洛克這樣冷靜理智的人或許不會沉浸在悲傷之中。也或許有人完全看不出眼前的人已永失所愛。
而他做出了一個與他的理智清醒相違背的決定。給自己造一個假象,讓他在悲傷中茍延殘喘。
兢兢業業的管家跟在夏洛克身後,本來他想幫助家裏的男主人為小主人換一身衣服再抱到床上睡着,但是夏洛克卻沒有把這些假手于人。
實際上他偶爾會做這樣的事情,有時候艾莉耳提面命讓他與自己的兒子多一些親密接觸,于是他學會了偶爾給湯姆換個尿布,學會了給那麽小的家夥洗頭發,學會把他軟軟嫩嫩的皮膚擦幹淨,再用柔軟的浴巾包着放到床上。
那個時候艾莉還在。
做完這一切之後她會從背後擁抱他,說有時候真的沒辦法想象現在的一切。
他會說……看在我如此付出的份上,我建議你明天和對面街頭的咖啡館先生保持距離。
她回答這是你應該做的,不要和我談條件。
夏洛克把湯姆的衣服換了下來,把被子拉上,坐在他的身邊。
有些事情,或許他不應該反複回憶,可是他……他只是忍不住。
外面是中午的陽光,亮的刺眼,屋內厚實的窗簾拉上,嚴絲合縫,陽光半點都透不進來。
屋內的陳設和一年前一模一樣,是艾莉親手布置的。
床尾有個書桌,但是只放了兩本漫畫書,怕湯姆自己爬起來偷偷看書耽誤睡眠時間。
書桌上擺了個地球儀,是艾莉和夏洛克一起去挑的,湯姆有時候會轉着玩,他已經背下來了,但興致來了總想看看。
湯姆也是個小冒險家,對他沒去過的一切地方感到新奇。
床側湯姆晚上睡覺會抱着的,是艾莉抓的娃娃,一只粉色的貓,衣服上寫着hello kitty,是艾莉陪夏洛克去y國的時候,在破舊游戲廳抓上來的,布料可見其劣質。但就是那天從那裏回來之後檢查出的懷孕,所以艾莉不管怎樣都堅持要把娃娃留給湯姆。
湯姆一開始抗議過,總是把娃娃丢到床底下,又在第二天晚上發現羅伯特叔叔把它撿出來。
可是艾莉走之後湯姆又翻了出來。
他伸手,摸了摸兒子圓圓臉蛋上的淚痕。
當湯姆閉上眼睛的時候,夏洛克總覺得看見了小時候的自己。
他小時候可不會跟別人打架再哭的慘兮兮的。他想。
許久之後,安靜的房間裏。
“我後悔了,艾莉。”
他後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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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在升入初中之前,夏洛克對于初中生活還是抱有許多美好幻想的嘛。
首先,初中的學業是要比小學重的,說明會天天纏着艾莉的人會變少,其次——初中的課程變多了,這代表艾莉不得不學習什麽物理啊生物啊之類的科目,那麽,艾莉就能在更多方面與他合拍了。
邁克羅夫特總說,夏洛克能那麽安分地呆在學校裏,也虧得是有個盼頭。
他能安分呆在學校裏的盼頭也就那麽一個艾莉了啊。
然鵝!然鵝!
如果艾莉只是小學那種程度的出去浪那就算了!艾莉已經是浪裏小白條了好嗎!
這麽說吧,上課的時候,艾莉和夏洛克愉快地筆聊,這種時候都還是正常的。
但是到了初中,可能知道艾莉和夏洛克的人少了,多了一波又一波仿佛植物大戰僵屍裏打不完的僵屍一樣的同學們。
這個幫艾莉打水,打完水聊幾句。
“你今天真好看,這條項鏈很适合你——啊是媽媽買給你的嗎,那你媽媽眼光很棒哦!”艾莉巧笑倩兮。
這個幫艾莉交作業,交完作業聊幾句。
“哦真是謝謝你傑克,你看起來很開心,昨天下午贏球了嗎?”艾莉嫣然一笑。
那個幫艾莉一起搞衛生,搞完衛生聊幾句。
“我本來以為我一個人會弄很久,真是太謝謝你了sweetie,你不在我都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艾莉笑起來眼睛裏有星星。
打住打住打住,那麽無聊的比喻絕對不是夏洛克想的,夏洛克才不會用這種浪漫的比喻去形容一個人,哪怕是艾莉,也絕對不會。
太感性了。
簡直不想告訴他們星星可不只是他們看見的閃閃發亮的玩意兒。
這種比喻就像是他們把艾莉比喻成月亮一樣不能理解。
那種凹凸不平的表面?和艾莉有任何可比之處嗎?
夏洛克好氣啊。
什麽你不在我都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
這種話不是應該只對他說嗎?
每次叫他寫數學題的時候都是一臉認真“啊夏洛克有你真是太棒了!”
轉眼就愛上了別人?
夏洛克能怎麽辦?
——當然是原諒她啊(劃掉)
夏洛克又有小情緒了_(:зゝ∠)_
這種情緒的爆發在于,艾莉又一次拿無聊的能量守恒的題目問夏洛克的時候,夏洛克撂挑子了。
“我以為班上多的是同學為你解決困擾,”夏洛克冷着臉,筆尖下刷刷刷地寫出了下一道題的答案,這種題目在夏洛克眼裏簡直就是口算一般簡單,“我想你沒有必要每次都來打擾我。”
“但是你是獨一無二的。”
艾莉想都不想甜言蜜語張口就來。
大概是在人群裏混的如魚得水,艾莉對于夏洛克的不高興顯得稍有些那麽不敏感。
“每個人都是獨一無二的,”夏洛克的語氣一點變動都沒有,并且在艾莉試圖搶走他物理作業的前一秒把習題冊合上并舉高高,一臉冷漠,“就算是那些蠢貨,也蠢得各有不同。”
艾莉:……他說得好有道理我竟無言以對。
這個時候正好一個同學扔了一張紙條,艾莉擡頭看了一眼立刻就知道紙條來自誰。她看了一眼夏洛克,夏洛克似乎是沒有看到,把本來抽走刻意讓她夠不到的習題冊收到了書桌裏,用別的東西壓着了。
艾莉權衡了一秒不到,把紙條掃到了一邊。
“你在生我的氣嗎?”
她小心翼翼道。
“我可不敢生全班最受歡迎交際花的氣,”夏洛克的語氣一點起伏都沒有,簡直就像是他被老師逼着背課文的時候悄悄看艾莉翻開的書假裝自己背誦的語氣,“真害怕我得和全班同學為敵。”
艾莉:……怎麽辦假裝不在乎我的夏洛克也超萌!
“可是你就算生氣我也不會讨厭你,”艾莉把腦袋靠在課桌上,臉頰的肉肉被壓平,可愛的有點好笑,課桌下的手卻是去拉他衣角了,“說真的,我最喜歡你啦。”
夏洛克伸手正想要拍掉艾莉捏着他衣角的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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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她她她!她怎麽能牽!!!!
太不矜持了!
21.CH.21
湯姆睡得并不安穩。
其實每次睡在爸爸身邊的時候湯姆都會很放松,可是今天他哭累了都沒能睡沉,反反複複地想着要是媽媽還在就好了。夢裏輾轉都是那天早上爸爸媽媽還在和自己吃早餐,答應他晚上一起從小學接他回家,可是晚上他在小學等啊等爸爸媽媽都沒來,只有羅伯特叔叔來接他,然後晚上的時候爸爸回的好晚好晚,他告訴自己……
媽媽去拜訪朋友了,這幾天不能回家。
湯姆當時還在想,媽媽要去哪裏看朋友,會不會給湯姆帶禮物,就像媽媽每次出門一樣。
好生氣呀媽媽爽約了,明明答應來接他的。
第二天,湯姆沒能和爸爸一起吃早餐,晚餐的時候爸爸也沒回來。
第三天也是。
湯姆開始害怕——他從來沒有過,連續三天沒有父母陪伴。
第四天他等到深夜,淩晨兩點的時候他的父親終于回家。
他坐在沙發上眼皮都快擡不起來了,看見爸爸的時候突然就哭了。
“媽媽呢?我要媽媽……”
……
夏洛克沒有說哪怕一個詞。
後來就是……
後來就是,一周之後,他的父親告訴他,他的媽媽被确認死亡了。
是他的父親……全世界最出名的咨詢偵探做的驗證,确認了他的母親也是他父親的妻子的死亡。
那天,外頭下着傾盆大雨。
夏洛克從蘇格蘭場回到家,不出意外地看着他的兒子一直坐在沙發上等待,一本書看來看去好像也沒也看進去。
他把被雨水打濕的大衣脫下,挂在門後,然後,他步履沉重地走向坐在沙發上的兒子,把他才五歲的小兒子抱到腿上,讓他面對着自己。
他的兒子長着一雙同他妻子一模一樣的眼睛。
在他出生的時候他就知道。
他看着那雙同艾莉一模一樣的眼睛,法醫告訴他的結果,還有他所眼見的冰涼軀體傳遞的結論像是烙印在腦子裏,燙出瘢痕。
她死了。
夏洛克的嗓音幹涸,甚至難以發出哪怕一個音節。
或許他只是不想承認這個事實。
他曾經吐出無數刻薄言語的嘴唇翕動,然後緊緊地閉上。
或許是他不該說,他不願意承認。
他想起七年前他的詐死,試圖把這樣一個消息歸結為……她其實是詐死,而他出于某種緣由,是該被瞞着的人。
他有理由這樣相信的,因為直到兇手自盡他都沒有見到她的分毫蹤跡,就像是被兇手藏了起來。
蘇格蘭場那幫腦袋裏空無一物的家夥試圖勸說他,自己的家庭都照顧不好的老男人帶領的團隊告訴他行為分析來說他的妻子活下來的可能性很小。
但是他……
他不相信。
直到他親眼目睹了那一場大火,從火場中拖出她的軀體,又眼看着dna鑒定那已經全無原形的身體是屬于艾莉……
此刻,他的眼前是眉眼和他極為相似,卻又生着同妻子完全相同眼睛的兒子。
他正在問他……關于他的媽媽。
“你知道結果的,湯姆,”他終于艱難地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我把她搞丢了。”
“我沒有媽媽了嗎?”
湯姆細弱的聲音突然就帶出了一點哭腔——他從來不是個愛哭的孩子。
夏洛克把湯姆抱了起來,小男孩死死地摟住了父親的脖子,眼淚就從他父親已經微皺的白襯衫領口滑落。
他聽見夏洛克語氣微弱的一句抱歉。
他看不見夏洛克此刻的表情。
他的父親從來有最從容冷靜的面容。
孩子細細弱弱的聲音還在他頸窩之間哭泣,他的靈魂仿佛被抽離,在屋外淋雨。
雨下的真大,打的人都有些疼。
他想起好多事情。
三個月前她生日的時候,她說想要一個婚禮,她孩子都那麽大了她還沒穿過婚紗。
想起就在兩個月前,她躺在他身下撫摸他的顴骨,問要一個姓福爾摩斯的人說一句愛得有多難?
想起最後那天她出門的時候,她說她得穿着高跟鞋,不然看起來像是爸爸帶着女兒逛街,畢竟她那麽好看又年輕。
……
在她失蹤的第一天,他還頗有自信,他一定能找到她,就像他每次都能成功破案那樣。
第二天,第三天……
他終于,開始意識到。
他可能真的把她弄丢了。
就像是他人生前三十年所空缺的悲傷全部湧入心頭,他近乎被這樣的情緒逼到失語。
又或者他從未如此真切、深刻地體會過,所以竟然不知道該怎麽表現。
他看起來仍舊,是那個冷靜、理智、無所不能的夏洛克·福爾摩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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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歲的小孩帶着不算太麻煩。
實際上夏洛克看起來并沒有多沉溺在失去了枕邊人的痛苦裏,而是如同她還在時一般,早上按時起床吃早飯,目送兒子被送到小學,然後窩到實驗室裏呆着或者接了委托叫上華生一起破案,等到晚餐,盡量趕回來,和兒子共進晚餐後,再陪着兒子在書房裏呆一個小時,之後随便做點什麽,可能對着沙包出氣,可能無聊地篩選着委托。
他不習慣這樣的生活。
不習慣她不在身邊……的生活。
雷斯垂德勸他休息,他置若罔聞。
休息?為什麽要休息?
他們都能理所當然地認為她受了傷勸他一個人窩在角落裏舔舐傷口嗎?
他怎麽會?
他才不會。
他只是忍不住,一夜一夜的失眠,在他建立的記憶宮殿裏徘徊。
那裏,每一個房間裏,都有她。
他的人生她就此缺席了。
本來艾莉覺得不用那麽早給孩子做實驗,就常常陪着湯姆坐在書房裏看書。艾莉不在了之後,湯姆也會自己一個人在那看書。只是夏洛克某天從實驗室出來的時候,看見獨自一人在書房的湯姆……沒有艾莉陪伴的時候湯姆總是看起來有點……孤零零的。
于是夏洛克就開始教湯姆做一些化學實驗。
這是他第一次讓湯姆進化學實驗室,他把清洗過的化學器具拿出來,一一擺放好。就是一個簡單的萃取實驗,從茶葉中提取□□。
實驗進行很順利,湯姆在化學方面繼承了他父親的天賦。
夏洛克想摸摸自家兒子的腦袋,又想起自己的手還髒着就沒亂動,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我得慶幸你沒有遺傳你媽媽,”他一邊說,一邊拿起了線卷,“先不說要面對**動物的生物實驗了,就算是捯饬化學實驗器具,她都能用她那讓人驚嘆的小腦袋瓜記混不同種類的燒瓶,并且精準地打碎需要用的那個。”
他又在提她。
餘光看見了湯姆想問又遲疑着不知該不該問的眼神。
“想問什麽?”夏洛克把玻璃器皿大概調整了一下,使之基本位于同一水平面上,這算是對湯姆做好的工作的完善,某一方面滿足他微妙的強迫症傾向,“別聽邁克羅夫特的。”
他知道邁克羅夫特肯定會給湯姆說一些多餘無聊的話。
湯姆的眼睛從酒精燈跳躍的火焰上移開,看了一眼他的爸爸,然後又低下頭,有點遲疑,欲言又止的模樣。
“麥克說了,你很傷心,我不能在你面前提媽媽的。”
湯姆遲疑了一下,還是慢慢地說了。
夏洛克的手頓了頓。
傷心啊。
他的眼神低垂,叫人分不清情緒,沒有正面回答湯姆的問題:“如果你有提前預習我給你的課本的話,你應該知道冷凝管應該是下進上出,為了更好地熱交換。”
他想起和艾莉做實驗的時候,他只是安排艾莉把兔子頸部的毛剃掉,艾莉都能做不好。總是手忙腳亂,要麽是半天沒做好,要麽是剪破皮膚,要麽是忘記撒一點水,讓兔子毛非得到處都是。
他的心髒有點鼓噪。
跳動的火焰裏,他仿佛看見了他最後見艾莉的那一次。
人潮,火光,還有她猝然消失的身影。
幾乎是機械地結束這個實驗之後,他把手套摘去,洗完手,想起了第一次教艾莉做實驗的時候,他不過是洗一下紗布,想讓艾莉插管插完後把結紮了動脈的繩子松開,艾莉就那麽一下就弄歪了導管然後血液濺了一臉。一邊死死地閉緊眼睛一邊差點就哭出來地喊他的名字。
他回過頭吓了一大跳,然後那家夥就這樣抱住他把一臉的血蹭到了他白大褂上……
夏洛克用這件事情嘲笑了她整整一年。
她有點暈血。
他記得的。
可是她還是陪着他跑了不少血淋淋的現場。
湯姆的身量小,夠不太着實驗室的洗手臺,一般來說他會去衛生間去洗,夏洛克看見他要往外走,就幹脆地抱起了他。
湯姆也是吓了一跳,沒反應過來他爹為什麽要抱他。
然後夏洛克把剛剛湯姆踩着的小木凳一腳勾過來些,讓湯姆站在上面洗手。
他看着湯姆按照他教的标準五部洗手法洗完手,才開口。
“湯姆。”
湯姆的手濕噠噠的,也忘記了要擦一下什麽的,轉過頭呆呆萌萌地看他的爸爸。
夏洛克看着湯姆的眼睛,心裏又是刺了一下。
“對待小湯姆的時候,一定要給他尊重啊,你別老低頭俯視湯姆,湯姆都快有些怕你了。”
艾莉在晚上的時候窩在他懷裏同他說。
夏洛克把孩子抱了起來,讓湯姆站在了洗手臺上,又覺得仿佛太高了一些,就把他抱在了懷裏,父子倆相似的面孔相對,一時相對默然。
湯姆歪了歪腦袋,似乎不明白為什麽又要把他抱起來,他抿了抿嘴,小小的臉上似乎有了些小大人樣。
夏洛克終于回過神:
“邁克羅夫特說我會傷心?”
湯姆眨眨眼,認真嚴肅地點了點頭。
“湯姆傷心嗎?”
他看着湯姆的一雙眼,聲音沉沉。
湯姆淺棕色的眼睛一下子就黯了,有些蔫噠噠的。
或許,如果是別人的話,他不希望有別的人再與他提起艾莉的一切,不願意再去對別人回憶關于艾莉的所有。
但是。
“湯姆,不要忍着,”他把懷裏的孩子稍微調整了一下姿勢,“就算和我提起,我們都會……傷心,或許如果不提,有些事情終究會被忘記。但是你……但是我們,我們不該忘記她。”
湯姆看不懂自己父親的眼神。
他想了想,好像想起了自己的媽媽會在自己不高興的時候給自己一個親吻,他就會很高興。他軟乎乎的小手托住了他爸爸的臉頰,然後吧唧在他的額頭親了一下。
“媽媽不會想讓你傷心的。也不會準我那麽傷心的。”
媽媽說啦,希望他每天都開開心心地笑,不要跟他爹似的老板着一張臉,媽媽說他笑起來最好看了媽媽最喜歡啦。
夏洛克表情沒有什麽變動。
然後他把他兒子放了下來,示意他該自己去看書了。
湯姆穿着拖鞋啪嗒啪嗒往外走的時候,夏洛克忍了忍終于忍住了教導一下他兒子不要瞎親別人的沖動——gay裏gay氣的。
壓的沉沉的心終于釋開一角。
他一個人站在實驗室裏,其實他應該習慣一個人的,可是他一點也不習慣。
實驗室的光線充足,他關掉了手術冷光燈,這才沉沉的開口:“邁克羅夫特,看夠了嗎?”
把白大褂脫去,他随手挂在衣帽架上,離開了實驗室。
第二天下午。
第歐根尼俱樂部。
“所以說你現在還挺清閑的,再早個幾年,想讓你來坐一分鐘都像是要了你的命似的,”邁克羅夫特端着茶杯,懶得給他弟弟斟茶,“你都是個有兒子的人了,不需要我這個哥哥給你代勞了吧?”
邁克羅夫特挑了挑眉。
本來大家都以為邁克羅夫特可能會毫無節制地胖下去,他在三十來歲的時候看上去也不過是有了些小肚子,四十歲的時候呢似乎肉就均勻地覆蓋了一層,本來大家都覺得指望他減肥不如指望英國明天就脫歐——事實上他不但沒胖,甚至瘦了一些,這讓兩兄弟眉目間的相似變得稍明顯了一些。
“你還真是越來越懶了,”夏洛克拿起茶壺,給自己倒了小半杯的紅茶,他知道這裏面沒有糖,畢竟現在邁克羅夫特有人管着,“如果湯姆在的話,你該不是要使喚我兒子給你倒茶吧?”
“不不不,”邁克羅夫特露出了一個有些故作高深的笑,“我會為小湯姆倒茶的,他可比你可愛多了。”
夏洛克嗤笑了一聲:“因為是我教出來的。”
雖然不想承認,但是夏洛克很大一部分……那個時候是邁克羅夫特教的。
“我覺得因為他是艾莉教的。”
邁克羅夫特勾着一點點笑,慢吞吞地說。
氣氛一下子陷入了凝滞。
夏洛克喉頭滾動。
“我承認。”
兄弟倆都沒有說話。
實際上對于他們來說這樣幾乎算得上是和平共處的時光在幾年前根本是想都不敢想的,兩個人基本上只要開口就要你來我往地嘲諷一波,不怼出個勝負出口氣幾乎都別想停。
兩個男人都得搭臺戲出來。
邁克羅夫特不得不承認,艾莉對于夏洛克的影響實在是……大到超出估計。
或許在夏洛克第一次因為艾莉反駁邁克羅夫特的感情危險論邁克羅夫特就已經隐隐有了預感。
mommy說的沒錯,他倆,天生一對。
“夏洛克,你該走出來了。”
在夏洛克的茶杯見底之前,邁克羅夫特打斷了夏洛克的思路。
如果是艾莉還在的時候,夏洛克突如其來的出神或許只是在思考遺落在他記憶宮殿某個角落的某個案子某個謎團。而此刻邁克羅夫特幾乎不難猜出,現在的夏洛克或許只是陷在了……關于艾莉的一些回憶裏。
記性太好,所以不容易掙脫。
艾莉是個好女人,但是他不願意看着弟弟泥足深陷。
既然往事已不可追。
“所以這就是你又重新裝了攝像頭的原因,我以為你現在有更重要的人去關心。”
夏洛克回話的速度快到足以掩飾他之前的出神。
邁克羅夫特把茶杯放下,十指交叉,本來翹着的腿放下,直起腰,胳膊肘撐在了膝蓋上:“你上次的心裏評估是e。”
“我能允許你報複,也勉強同意……這一次跟在你後面給你擦屁股……但是你該走出來了。”
夏洛克沒有回答,把最後一口紅茶飲盡。
“湯姆該放學了,他今天自己上手做實驗,我得看着。”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放,站起身,準備離開。
“你該走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