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他一笑之際,舒媽媽像想起什麽似的,又朝他臉上看了一陣。林越诤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只好又微微一笑。

他這一笑,舒媽媽腦中忽然豁然開朗:“剛才一直沒看清楚,只覺得你面熟,我現在想起來了,你不就是好些年前,老往我家發傳單的那孩子嗎?”

“媽,看你說的。”舒旻見媽媽說得沒了譜,有些不好意思地嗔道,“怎麽可能的事?”

“錯不了。”舒媽倒像是來了精神,“如果我沒記錯,你和我家旻旻是一個學校的吧?我家旻旻上初中那會兒,你上高中,你每次來我們家發傳單時,都穿着三中高中部的校服。”

舒旻一愣,有些不明所以地回頭看了看林越诤,見林越诤神色有些不自然,不禁起疑,便不再打斷媽媽的話,任她往下說。

“旻旻,你還記得嗎?你上初二那會兒,咱們社區,經常發各種各樣的傳單,都是些普及疾病預防常識、防火防盜防煤氣中毒的單子,那段時間,家家戶戶隔三差五就能收一張,我們家的傳單,就全是這個孩子發的。”舒媽媽陷入了對以往那段生活的回憶裏,眼睛裏閃動着微光,“當時發傳單的工作量大,社區工作人員又少,他們就經常找住在附近的孩子幫着發,那些孩子有的負責,還能送到各家各戶,有的直接就丢得滿地是。但是這個孩子不同,特別負責,不但每天準時送到,還會耐心地跟我說有哪些是一定要注意的,我叫他進屋喝點水,吃點東西,他從來不肯。”

說到這裏,她不禁朝林越诤露出會心的和藹笑容:“你還記得阿姨嗎?”

舒旻見林越诤不否認也不承認,忙說:“媽,你記錯了。要真有這麽個人天天往我家發傳單,我怎麽會沒印象?”

“你當然沒印象了,他每天來的時候,你都在窗戶邊練琴,哪裏分得出一點神回頭看媽媽在門口和誰說話?”舒媽媽見她不信,竭力論證,“當時我特別喜歡這個孩子,長得幹淨又斯文,心裏羨慕誰這麽有福氣,生了這麽個好兒子!這印象是絕對忘不掉了。再說,雖然過去這麽多年,但是這孩子除了長高了點,長開了點,樣子一點都沒走形,笑起來,左邊臉上有一個淺淺的酒窩,特別好看。”

話說到這份兒上了,林越诤只得再一笑:“我高中時是幫社區發過一段時間傳單,不想這麽巧,也發到過你們家。阿姨的記性真好。”

舒旻心中微微一動,默然垂下眼睛,抿了抿唇,低頭舀起一塊雞肉遞給媽媽。

胃腸痙攣這種突發性疾病,兩瓶藥水挂下去,病情便已控制了下來。見舒媽媽堅持要出院,主任醫生開了一些藥就同意他們出院了。

把她們二人送回家,林越诤也不便打擾,稍作停頓後就提出先回北京。

舒旻也不強留,站在陽臺上目送着他走進車裏。彼時正值午後,日頭褪去了熱毒,懶懶地在西天上懸着。她将手擋在眼前,逆着陽光望着那車緩緩遠去,明亮的光線從手指的縫隙裏照過來,刺得她眼角沁出了點熱淚,她依稀瞧見一個幹淨清瘦的沉默少年,順着那光線從遙遠的時空裏緩步而來。她知道,在她與那個少年的青春裏,一定有什麽曾緩緩流淌過,只是那些東西随着時光的流逝,再也浮不出水面,沉入歲月的幹涸的灘塗,失卻了本來面目。

舒旻在家裏待了兩天,才戀戀不舍地回了北京。

時近七月,接下來就是期末考試,既要準備考試,又要上谌清華的小課,舒旻每天的時間都排得滿滿的。林越诤似乎很體察她的處境,不怎麽約她出來見面,不冷不熱地保持着一天一通電話。

其他人也是各忙各的,尹馳烨一邊忙考試一邊忙和王铮熱戀,馬利楓更是忙得脾氣見漲,她既要忙着拿獎學金又要應付男朋友,還要準備九月的青歌賽,不是嫌尹馳烨晚上打電話吵着她,就是嫌舒旻帶飯菜回來吃,氣味太大影響她複習。

幾次下來,尹馳烨無比惱火地在背後發飙:“她拽什麽拽?還真以為自己馬上就要飛天了,我保證她第一輪就被刷下來”

舒旻忍着笑說:“你幹脆去買個娃娃,紮針算了。”

尹馳烨憤憤說:“這還真是個好主意。我馬上就去找個三岔路口打她小人。”

也不知道是不是錢能通神,舒旻剛考完最後一門,就接到林越诤的電話讓她回涿城,說是那兩位老師已經做好了詞曲,等她回去錄音,另外,還有一系列的活動正等着她露臉。

林越诤本人則因為工作太忙,沒辦法親自送她回去。

在涿城的那段時間,舒旻終于知道了什麽□□風得意正當時,她不但收獲了三支非常适合參賽的主旋律單曲,還莫名其妙地被涿城市政府選聘為“涿城形象大使”,繼而又受邀在涿城歌舞劇院開了自己的個人專場。

馬不停蹄地忙完錄音,她又輕而易舉地在涿城衛視承辦的“青歌賽”省級選拔賽裏奪了頭籌,代表涿城參加九月份的全國大賽。

一時間,嶄露頭角的舒旻成了省內各大媒體熱捧的焦點。

舒旻忙着各地跑的期間,岑月怡給她打了好幾次電話,無非是恭喜加恭維,三番五次地叫她回家吃飯,說她在家裏備好了飯菜為她慶功。

舒旻推了幾次,推到比賽結束,見沒了理由才答應回去吃飯。她這一回家,狀況自然大不一樣,以往她放假回家,別說滿桌子好飯好菜,能有一口熱飯吃已經很不錯了,如今,當她見着滿桌專為她備的飯菜,反倒有點不知如何下箸。

岑月怡一邊往她碗裏勸菜一邊滿臉堆笑:“旻旻,這裏十二道菜,都是嫂子親手給你做的,你嘗嘗這肉末茄子煲,嫂子知道你最喜歡這道菜。”

舒旻便依言吃了一小塊,沒有放辣,鮮香爽口,她一怔,反倒因這鮮香爽口紅了眼睛,這是她和媽媽最愛吃的家常菜,卻因她們愛吃,家裏便鮮少再有這道菜,即便有,也是加了重辣,不适合病人吃的。

岑月怡又給舒媽舀了一碗黑魚湯,語氣親熱地說:“多喝黑魚湯好,對你的病情有益處。”說罷又夾了點筍尖,“這筍尖我可是貪早去農貿市場找農民買的,我知道你想吃。”

舒媽被換了一身幹淨衣衫,歪在輪椅,素淡的臉上表情淡淡的,單手緩緩吃着碗裏的飯菜。

席間,岑月怡不停打聽她是不是和陸城南分手了,新交的“男朋友”是什麽樣的人,能不能幫她引見引見,末了又笑稱,如今舒旻是名人了,她這做嫂子的也跟着沾光,出門應酬,提到她的名字,很多大老板都不惜重金想通過她見舒旻一面呢。

“還記得上次那個肖總嗎?他對你可是念念不忘呢。”岑月怡不停地往舒旻碗裏布菜,“他上次明說了,想請你做水岸豪廷的代言人,報酬是一套180平的電梯房。你考慮考慮,要是合适,我就盡快打電話安排你們見一面,你放心,保準不聲不響,不讓你‘男朋友’知道。”

她見舒旻垂着眼睛不說話,又朝舒默宣使眼色,示意他幫忙說話。舒默宣既不敢得罪她,也不想勸舒旻,索性問了些比賽的問題,把她的話岔了開去。

一頓飯,舒旻吃得心潮湧動,食物噎在喉裏不能下咽。

原來繞來繞去,無論她多風光、多成功,在世人眼裏,成功的意義無非是,她再出去賣時,可以價高一點、體面一點。她在心裏鄙薄一笑,一雙黑沉沉的眼睛睨向猶自言笑的岑月怡和舒默宣,語氣不冷不熱:“嫂子、哥哥,這幾年,多虧你們不嫌棄,照顧收留我們母女,我們才有個立錐之地。現在,我手頭稍微寬裕了些,想把媽媽接出去住,也好還嫂子個清淨。欠哥嫂的恩情,我銘記在心,以後再報。至于肖總的美意和那些老板的飯局,麻煩嫂子幫忙推了吧,術業有專攻,舒旻唱得好歌,卻陪不好酒。他們若誠心想見我,以後可以買票去劇院看。”

岑月怡的臉色由青到白地變了好幾次,考慮到舒旻現在出名了,總要留個見面的餘地,所以沒敢發出火來,但是吃了這麽個癟,她也厚不起臉皮熱絡,當場垮下臉,起身回了自己房間。

舒默宣幹笑了幾聲,忙賠着笑跟舒旻和舒媽媽說了些好話。

期間,舒媽媽始終沒有說話。

直到舒旻把她送回房間,她才淡淡說了一句:“我不搬。”

舒旻訝然半晌,才在她面前蹲下問:“媽媽,為什麽?”

“你以為搬去哪裏不是寄人籬下呢?”舒媽媽的聲音有些飄忽,“媽媽不糊塗,你能有今天,都是上次那個孩子給的吧?”

舒旻不敢否認,半跪在地上,将頭埋在她枯瘦的膝間。

“你和他是什麽關系?”

冷不丁被問到這個問題,舒旻只覺有根利刺紮在了心口,她敏感地擡頭看住媽媽,半晌才擠出四個字:“男女朋友。”

說出這四個字時,她自己都有那麽一瞬的不自然,總覺得哪裏名不正言不順。

“男女朋友?”舒媽眼圈驟然一紅,“你知道她們說得有多難聽嗎?”

“她們說什麽了?”舒旻知道媽媽口中的她們指的是嫂子和玲玲,這些人向來都是人前捧人後踩的小人,說出來的話必然好聽不到哪裏去,但還是一臉平靜。

“她們說你……”舒媽語聲一滞,将那句“既要做□□,又要立牌坊”壓了下去,“說你一面裝清高,一面卻在傍大款,賣身求榮。旻旻啊,聽了這些話,我從背到心都是冷的。”

舒旻心裏一陣酸楚,垂下頭去,倔強地說:“他就是我的男朋友。他只是比別人有錢,這有什麽錯?”

“如果你非要說是男女朋友,那你告訴我,你們認識多久了,你憑什麽能讓他那樣一個男人在這麽短的時間裏就對你此情不渝?如果你非要說是男女朋友,那你告訴我,他給過你一句準話了嗎,給過你一個切實的承諾了嗎?旻旻,你扪心自問,你敢說,你們這種愛情有多經得起考驗?”

舒旻只覺得脊骨快被這段話擊碎,整個人幾乎癱倒在地,句句話都像鞭子,抽在她臉上,迫她清醒,迫她面對現實。是啊,林越诤真的愛她嗎?她甚至還算不上看得懂他。那她又真的愛他嗎?那個早晨,她沒有拒絕他,真的全是因為愛嗎?在遭遇到那麽多不公、黑暗、委屈後,她再見他時,想得更多的,是他所能給的安全感、溫暖感、乃至虛榮感。是這些力量推着她走向他的,而并非發自內心的愛。

想到這裏,她不禁一凜,她怕,怕他早她一步看清這些,因故看輕她。只有她知道,她對他的感覺,早已經不同了。

心中雖已經惶惑凄然,然而她還嘴硬:“媽,你太較真了。誰說戀愛的就一定結婚?那麽多情侶分分合合的,怎麽沒人去說?”

“那不同!他身份特別,注意你的人就多,你的一舉一動,一得一失都被人看着,指指點點着。且不說你嫂子這樣的,就說你的同學以後怎麽看你,你的老師怎麽看你?你要是順利嫁給他了,那就是佳話,否則,別人就會說你們的關系是各取所需。在這樣的環境下,你輸得起嗎?而且,你根本贏不了,像他這種身份背景的人,最後要娶的人自己說了未必能算。如果他打算娶你回去,把你藏在家裏護着、寵着、蔭蔽着都來不及,哪會像現在這樣拼命把你往人前推?他自己一定是看透了這一點,這才給你那麽好的物質條件,來彌補自己的內疚。”

老人眼裏充滿了哀傷:“他這樣,擺明是不打算跟你長相厮守的。這種事情,媽媽看多了,沒有好結果的。你從小就是個至情至性的孩子,一動感情就是全情投入,真心真意,可是這年頭,誰在乎你真心真意?再讓你受一次情傷,我怕你傷不起。”

說完,舒媽緩緩合上眼睛。

舒旻望着媽媽枯瘦的面龐,久久說不出話來,這是這麽多年來,媽媽對她說過最殘忍的一番話,說得她整顆心往下沉。眼眶澀澀發脹,她握成拳的手心,在這樣的盛夏時節,居然布上了一層冷冷的濕潤。

作者有話要說: 周四沒有更新,今天更了兩次的量補更。

如果以後偶爾有哪天沒更,一般都會在下次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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