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舒旻回北京時,林越诤的車已經早早等在了出站口。她一眼就看見了車子裏的他,但是她并沒有急着上前,安靜地站在一隅靜靜看他。
這還是這麽久來,她第一次切實見着他,素日裏,不是他忙,就是她忙,若不是每天一通的電話,舒旻真懷疑這個人已經把她忘記了。此刻,他姿态端正地坐在車裏,一只手搭在方向盤上,目光淡靜地看着正前方出神,紛擾的人群從他的車前橫過,映在他眼裏似空無一物,舒旻暗想,即便是對面那棟大樓在他眼前崩塌,他應該也不會有絲毫動容的。
林越诤擡手看了眼腕表,回首間,餘光捕捉到不遠處有一抹纖細的白影正望着他,幾乎沒有半秒遲疑,他嘴角就自然地旋出了點溫柔的笑意,擡眼朝舒旻的方向望去。
媽媽說的沒錯,他笑起來時,左邊臉頰上真的有一個淺淺的酒窩,只是他不常笑,即便笑也是轉瞬即逝,她攝于那容光,往往不敢看得太清楚,此刻,她看得很仔細,他的笑容雖含蓄,但明亮溫暖,就像是冬日裏照在手上的一抹初陽。
她還在出神,林越诤已經拉開車門,大步朝她走來,極自然地接過她手上的行李,将她牽到車裏。
車掉頭駛出車站後,一路往三環開去。整個過程中,舒旻只淡淡看着窗外的一閃即逝的風景。
車子最後停在一個全新小區的單元樓下,舒旻下車,掃視了一眼綠意濃濃的幽靜小區,又看了眼面前的大樓,淡淡笑道:“你們這樣的人,果然是狡兔三窟。”
及至開了門,舒旻才發現林越诤帶她來的是一間全新的單元,面積雖不特別大,一百多平的法式LOFT公寓,風格簡約清新,十足十的家居雜志樣板間。舒旻緩緩走到落地窗的欄杆處,高檔靜谧的小區就在她的俯瞰之下。住在這樣的地方,只怕連心氣兒都會變高些吧?
林越诤從背後環抱住她,将頭埋進她溫熱的頸窩,低聲說:“喜歡嗎?”
舒旻呼吸微微一滞,僵着身子原地不動。
他的身上傳來淡淡的松木的氣味,閉上眼睛,仿若站在一片林海綠濤裏,若不是又有淡淡的汗氣,舒旻真會疑心他并非一個鮮活的人類。
見她不答,他伸手撩開她耳後的長發,溫熱的唇沿着她瓷白的後頸往耳後游去:“專門為你買的,附近就有醫院,方便你媽媽随時就醫。”
舒旻輕輕“嗯”了一聲,心卻重重一抽。
林越诤聽出她話裏帶着鼻音,有些詫異地扳過她的身體,深深望進她眼底,她的眼睛裏彌漫着一層淺淺的水汽,一對黑亮的眸子像浸在冷水裏的黑玻璃珠,望着他的眼神透着一種冷淡的溫柔,像離他很近,又像離他很遠。此情此景下,這種複雜的神情透着一種略微蒼白的禁欲感,他心中一動,握住她的肩頭,俯身朝她唇上吻去,她的嘴唇帶着天然的香甜氣,他反複吸吮着,慢慢探入她的齒間,用近似魔咒一般的低沉嗓音喃喃叫着她的名字:“舒旻……”
等到有什麽腥鹹的東西落入二人交纏的唇舌間時,他才迷惑地睜開眼睛,只見她睜着一雙清亮的眼睛,定定看着他。
他驟然驚醒,輕輕松開她,默了一下,他有些內疚地伸手擦去她臉上的淚痕:“對不起,我……”
見舒旻搖頭,他吸了一口氣,握着她的手往屋內走去。他一邊走一邊給她介紹屋裏的布局、裝修。屋子裏的設計顯然是用了心的,每一處都想得周到體貼,連媽媽的病情他都考慮進去了,殘疾人卧室、衛生間貼心得好似住酒店。
走到自己卧室時,舒旻的目光頓時被書架上一只超大號機器貓存錢罐吸引,她訝然回頭看了一眼林越诤,上前摸了摸那只機器貓的右耳。
她上初二時,曾經在學校外的精品店裏看見過一只一模一樣的機器貓存錢罐,它有一只真貓坐下來那麽高,整個身子圓滾滾的,特別可愛,加之做工精良逼真,造型獨特,迷得身為機器貓粉絲的她每天都要去看。她不是沒想過買,但店主說這是從日本淘回來的精品,沒有五百塊絕對不會賣。對每天只有三塊錢零花錢的舒旻來說,五百塊無疑是個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數字。而那只貓縱然可愛,也無疑因為超高身價成了無人問津的奢侈品。
大約是越得不到越想要的緣故,舒旻有段時間經常裝作去店裏買文具,然後趴在架子上看那只貓,有幾次看得她眼睛都對了起來。當然,她也不是那種每次都看霸王貓的人,時不時也會買支筆,買個本子什麽的,然後趁店主找錢時,飛快地摸那只貓一把。
時間久了,那店主就看出她的心思了,索性将那只貓高高地鎖在頂層玻璃架上。那以後,舒旻就再也不好意思去那間精品店了,只在路過的時候,淡淡地瞟一眼。又過了一段時間,那只貓便不見了蹤跡,大約是被人買走了。為了這個,她惆悵失落了很久,第一次為身為一個無法擁有愛物的窮小孩而自卑。
如今見了這只一模一樣的貓,舒旻不免有些感慨,她小心地捧起那只存錢罐,翻過來一看,心猛地一跳,那罐子下印着的編號竟和記憶裏的一模一樣。
林越诤……她黯然垂下眼睛,在心裏默念這個名字,他到底還有多少有關她的秘密?
她不動聲色地把那個罐子放回原位,繞着卧室走了一圈,随後跟林越诤在客廳的沙發裏坐下。
林越诤見她遠遠坐着,緊靠上前,情不自禁地去握她的手,舒旻低下頭,烏黑的長發垂了下來,擋住了她一半臉孔,她借勢抽回手,将頭發绾回耳後。
感覺到林越诤正在用複雜的眼神看她,她擡頭,露出溫柔又疏離的笑容,那笑容似乎一下子将人推得很遠。
林越诤的眉心下意識地蹙起:“舒旻,有什麽事情不高興嗎?”
“林越诤。”舒旻的唇動了動,終究還是脫口而出,“我高興不起來。”
頓了頓,她淡淡說:“是不是很奇怪?我什麽都有了,有現在,有未來,我的理想也實現了,可是我沒有一分鐘覺得高興,反倒覺得芒刺在背。”
見林越诤想要開口,她朝他搖了搖頭,緩緩說:“我小時候看過一個童話,名字叫做《出賣心的人》,燒炭人彼得為了虛榮和財富,把心出賣給荷蘭鬼,換了一顆石頭心,他最終富甲天下,擁有了一切,卻無法用那顆石頭心體會生命中的美好,也無法被感動。最終,他失去了朋友和愛人,無法再快樂。現在,我看着我得到的一切,浮華名利、如錦前程,扪心自問,我憑什麽能得到這一切,不過是因為我也準備出賣我的心。”
“來的路上,我反反複複想,‘心’對我這樣的人重要麽,一個活在社會最底層,得不到絲毫尊重,沒有任何前途可言的人,還談什麽心,是不是太奢侈了?”舒旻忽然覺得心口痛得無以複加,她撫住胸口,喉頭有些發緊,後面的話幾乎說不下去,“可是每當我想到你,想到未來的日子裏,我們并不能用真心對待彼此,這裏就會痛,特別痛。”
一滴眼淚“啪”的從她眼裏落下,砸在了茶幾上。
林越诤眉一蹙,仿佛那滴眼淚砸在了他心口上。
“林越诤,我希望你和我在一起,互不猜忌,也互不稱譽,像這個世界上所有普通男女那樣,真誠坦蕩地在一起,琴瑟在禦,安平度日。但我知道你其實給不了我這些。”她快速抹去臉上的淚痕,平視着他,平靜地說,“所以,我不能放任自己再懷有什麽妄想了。我們分開吧,趁着我們都還沒有被什麽沖昏了頭。”
林越诤似被她的話一炙,尾指微微一跳,他的眼睛始終沒有擡起的勇氣,只在下巴處出現了幾不可察的抽搐。
舒旻的目光陷在他臉上,他靜默的臉上似有一絲憂悒。她以後都不能這麽近距離地看他了,彼此已經亮出了底牌,他們都是恪守原則的人,故事也該結束了。連她都不知道自己是從什麽時候愛上他的。人的情感本就微妙,它難以捉摸,往往總在未知處,就徹底重塑與颠覆了。
舒旻垂下頭,從手包裏拿出新辦的□□放在桌子上:“這裏面有十六萬,都是你前前後後通過各種途徑給我的:代言費、大賽獎金、出場費,雖然我知道你為我付出的,遠遠不止這麽多,可是我能還的就只能是這些了。”
林越诤一動不動地靠着沙發,面上看不出情緒,整個人僵得像石膏像。
“九月份的大賽,我不會參加,谌老師的課,上完這個暑假的課程,我會跟她提退學,很抱歉,枉費你一番苦心了。”
“就這樣?”林越诤還是保持着那個姿勢,絲毫不動。
舒旻咬了咬嘴唇,起身:“就這樣。”
林越诤嘴角一動,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你恨透我了吧?”
舒旻聲音一哽:“沒有。”
說着,她起身,越過他往門口走去。
就在她即将從他面前錯開時,他一下子将她的手腕重重拉住,他的手很用力,五指死死扣住她的手腕,舒旻覺得他的手抖得厲害,連帶着她整個人也開始發抖,她甩了甩手,想說點什麽,但是喉嚨裏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舒旻,我想給你的,真的不止這麽少。”他拿起桌子上的□□放進她手裏,艱難地說,“但是我能給你的,就只有這麽多了。”
默了默,他緩緩松開她的手:“你走吧……我什麽都不要了。”
舒旻抽回手,那□□“啪”的一聲掉在地上,她頭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