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江河

熱鬧的宴席進行到一半,周老板終于站起來要給大家“獻醜”了。

只見他掏出一個用紅綢布着的長筒狀的東西,兩腿分開,稍微下蹲,說道,“我這門手藝是當年去西北下鄉的時候學的,當時就學了一首曲子,名字我也不太記得了,今兒個高興,就給大家夥吹吹,助助興!”

聞沅的心頭突了突,閃出了一絲不好的預感。

果然,周老板将紅布一掀,整個物件泛着銅光,細細窄窄的腰身,有些無辜地長着大口----喇叭唢吶,曲兒小腔兒大。官船來往亂入麻,全仗你擡身價。軍聽了軍愁,民聽了民怕,哪裏去辨什麽真共假?眼見的吹翻了這家,吹傷了那家,只吹得水盡鵝飛罷!

人家結婚,歡天喜地的,你做為娘家人,卻吹個漢末的官逼民反灰色童謠做什麽?

所幸在座的各位都沉浸在喜氣洋洋的氛圍裏,只聽着這唢吶激情昂揚,高亢嘹亮,吹得驚天動地的,還以為在吹什麽送親曲,個個都開始大聲叫好。

“吹得好!”

“再來一個!”

聞沅也湊熱鬧地叫上了兩嗓子。

周老板吹得臉色通紅,是沒有什麽氣再來一次了,幹脆扔了家夥,直接用嘴嚎。

這次倒是看場合了,唱的是曾經紅遍大中國的《今天你要嫁給我》。

這種脍炙人口的歌曲,人人都能來上一句,周老板嚎上一句,大家就開始跟着唱了起來。

氣氛熱漲,聞沅實在開心,捂着嘴樂個不行。

盛譯嘉看着她笑,眼裏也染上了層層笑意。

而在不遠處的街道角落,江河站在那裏,終于見到了闊別已久的妹妹。她的笑顏和當年一樣燦爛,甚至眉眼和當年如出一轍,但--那白色的頭發,顫抖的步伐,深刻的皺紋,都告訴了他殘酷的事實,有些事情真的發生了。

江河幾乎要再次嚎啕出聲。

他将拳頭塞進嘴巴裏,蹲在原地,肩膀不停地顫抖,終于将眼淚生生逼了進去,但那被壓抑住的細小的哭聲還是斷斷續續地傳了出來。

“叔叔?”一個清脆的聲音響起來。

江河抹了一把臉,紅着眼擡起頭來。

眼前是兩個小女孩,手拉着手站在一起,一個穿着粉色的蓬蓬裙,臉上帶着些許傲氣,另外一個則穿着一件豆沙色的無袖連衣裙,眉眼彎彎,正擔憂地看着他。

“叔叔,你怎麽了?是不是肚子疼?”小女孩往東邊的一個方向指,“那邊有醫生喔。”

江河露出一個笑臉,“謝謝你,叔叔沒事。”

那個傲氣的小姑娘拉了拉豆沙色連衣裙小女孩的手,“阿妞,我們快回去吃冰淇淋吧。”

阿妞皺了皺小眉毛,不太想走。眼前的叔叔長得很好看呀,而且還很眼熟呢。

“叔叔,肚子疼不要忍着喔,一定要去看醫生!”她想了想,“啊,對了,找盛叔叔也可以!我聽阿奶說,盛叔叔很厲害呢。”

眼前的小姑娘實在有趣,江河蹲下來,想要摸摸她的頭,笑容變得真摯起來,“真巧,我也認識一個盛叔叔,他也很厲害。”

他一蹲下來,伸出手的時候,那個傲氣的姑娘就一副警惕又劍拔弩張的樣子邁出了一步,站在了小女孩的前面。

江河微微一怔,将手收了回去。

“是嗎?那你也可以找他呀。”阿妞說,“阿奶說生病不能忍着的。”

顏玉玉在一旁不安地催她,“阿妞,快回去啦!媽媽說過不能跟陌生人講話的!”

小姑娘有戒心是件好事,況且是為了維護小夥伴。

江河點頭,一副受教的樣子,點頭答應,“嗯。叔叔知道了。有病一定去看醫生。”

阿妞這才三步一回頭笑眯眯地被顏玉玉拉走了。

江河站了一會,目送她們遠去,發現她們在人群裏穿梭了一會,最後停在了聞沅的面前。

“阿奶!盛叔叔!”阿妞撲進去聞沅的懷抱裏。

“廖奶奶好,舅舅好。”顏玉玉在盛譯嘉的面前站定,禮貌問了一聲好。

江河的瞳孔稍稍縮緊。

“廖清剛滿十八歲就瞞着父母私底下跟個第三次見面的男人領證了,不到一年後離了婚,消失了兩年多的時間,聽說是環游世界去了,但可信度一般,回來的時候就帶着個小女孩,三四歲的樣子,應該不是她生的,找不到生産記錄,血型也不太符合,再後來,令妹失蹤後的三個月,她帶着那個小女孩跟一位老人家出現在南邊,兜兜轉轉了近一年,才在南城這邊定居的。”

那個孩子,應該就是廖清帶着的孩子了。

好像是叫做廖穎吧?

來歷不明的孩子。莫名變老的妹妹。一切開始變得撲朔迷離起來。

江河的眉毛幾乎要擰成了一團。

阿妞似乎說了些什麽,盛譯嘉往這邊看了過來,聞沅也跟着轉頭。

江河吓了一跳,忙轉身閃進了牆角。

“咦!那個叔叔不見啦!”阿妞清脆道,她歪着小腦袋想了想,臉上綻放出笑容,“哦,對!他看醫生去啦。”

盛譯嘉的手掌落在阿妞的頭上,回應道,“嗯。”

而聞沅,她的目光巡了巡,也沒有看到什麽帥氣的叔叔,也拍了拍阿妞的小腦袋,告誡道,“以後要聽玉玉的,陌生人還是要警惕一點的。不然被拐跑了,可就見不到奶奶啦!”

“阿奶又吓我!玉玉,我們去玩!”阿妞一臉的委屈,蹬蹬跑下來,拉着顏玉玉的手,跑掉了。

聞沅帶着笑,看着她跑遠,目光卻落在了盛譯嘉的臉上。

他看上去很平靜,嘴角微微上翹,也帶着笑,心情似乎還不錯。

不是巧合吧。

聞沅的手微微發抖。她盯着場上每一個在歡笑的臉,看着他們的嘴巴張張合合,耳朵裏卻轟轟作響,心緒難複。

那個一閃而過的背影那麽像江河。

他也來了,來找她這個長輩,詢問聞沅的下落了。

聞沅的不安越放越大,她閉上眼睛,幾乎要做好了連夜奔逃的準備。

一定會露餡的。江河再怎麽神經大條也一定清楚,聞沅和廖知文并沒有什麽親屬關系。

她們唯一的交點,不過是在一場葬禮上。

聞沅恨不得立刻躲起來,最好是找個地縫,找個沒有人找得到她的地方,一躲永恒。她什麽都不怕,再多的苦也挨過去了。可她見不得最親最愛的人。

江河那樣的性子,若是知道了得多難受啊。爸爸媽媽一定也不能接受吧?而且,

而且如果盛譯嘉知道了,她該怎麽辦呢?

她立刻站了起來,撥開盛譯嘉伸過來的手,顫顫巍巍的,快步走開了。

“廖太太!您往哪裏去?”盛譯嘉快步追上來,喊道。

不對,聞沅,你要冷靜。

聞沅強迫自己停下腳步,她對着盛譯嘉笑了笑,似乎帶着老年人特有的羞澀,“人有三急,小盛,你先坐會啊。”

盛譯嘉不放心她,還是跟在她後面,悶聲悶氣道,“我跟你一起去。”

聞沅又氣又怒,“小盛!”看起來似乎是想起了之前不堪回首的經歷。

盛譯嘉停住了。

“廖太太,你小心點。”他囑咐了一句。

聞沅卻是頭也不敢回地快步走開了。

她拐過彎,将自己的身影隐在街邊的樹蔭下,然後掏出手機,眯着老花眼,慢慢地給廖清發了條消息。

“速歸,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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