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丹湖校區是前年建成的新校區,場館容量大,各類校級體育賽事都在那裏舉行。
和本校區之間的間隔不算遠,一個小時左右就可到達。因為是代表學院出戰,安排了來回接送的直通校車。
半決賽有兩場,同時進行,時間定在上午九點。
然而,七點鐘就該出發的校車在原處滞留了二十分鐘,仍然沒有發動的跡象。
陸語沒有來,也沒給任何人留下囑托,手機關機。
隊裏議論紛紛,人心惶惶。
溫澤置身人群之外,坐在路邊的小石階上,雙手握拳,青筋畢露,憤憤地揪着泛黃枯敗的雜草。
說話不算話。
卓然正好在場,同樣為陸語的缺席擔憂。
學長到底是學長,了解情況的途徑總是要比這群黃毛小子多一些,他撥了電話給孟嬌。
悠揚的鈴聲反複響了好幾次後才被接通,電話那端的聲音含混迷蒙,“哪位?”
卓然自報家門,簡單解釋了一番當下的情況,問她能不能聯系上陸語。
孟嬌伸了個懶腰,用手背搓了搓眼睛,輕手輕腳地走出病房外,關上門。
這才回複道:“陸陸昨晚突然高燒不退,我帶她來醫院了,挂了水,折騰了一晚才睡踏實。”
卓然的心定了定,關切道:“嚴重嗎?”
“不舒服是肯定,不過也不會有什麽大礙,你們安心比賽。”
卓然是當着衆隊員的面打電話的,雖然沒有開免提,但只要有心,大致的語句還是能聽清楚。
大家默契地保持安靜。
“怎麽突然就發燒了?”
孟嬌唔哝一聲,無意間靠上了門背,發出輕微的砰響,“這段糟心事多時間壓力太大了,前兩天又受了風,讓她吃點感冒藥總是忘記。生病難免的,下次就記得教訓了。”
溫澤沒和其他人一樣圍着卓然,耳朵卻豎得比誰都機靈。
是陪他出去買草莓的那一晚着涼了嗎?
體質真差。他嫌棄地撇嘴,眼裏的愧疚和心疼卻怎麽也藏不住。
昨晚落過雨,草地上還帶着涼涼的濕意。
枯草黏在他的指縫間,溫澤用大拇指撥了下,沒剔開,索性也就讓它留在那裏。
“不和你們說了,陸陸醒了,我去看看,比賽加油啊!”
電話被挂斷,傳來忙碌的嘟嘟聲。
卓然看了眼鎖屏上顯示的時間,擊掌示意集合,“好了好了,現在弄清楚是怎麽回事了,大家趕緊上車,別讓法學院那群兔崽子以為我們是怯場了!”
全場哄笑。
溫澤不情不願地邁步上車,修長的手指間還夾雜着幾根枯黃的草葉,髒兮兮的。
路軍給他留了一個視野極好的靠窗位置,溫澤擺了擺手,徑自往最後一排走,他想一個人冷靜一下。
總共才坐了十幾個人的大巴車顯得分外空闊。
溫澤霸占了末排的連座,橫躺着,脊背靠在窗面上,手機在指尖翻轉擺弄。
屢次打開和陸語的聊天界面,又匆匆關掉。
他不知道要說些什麽。
兩人的微信聊天記錄竟然只有一句“我通過了你的朋友驗證請求,現在我們可以開始聊天了。”
之後就是一片空白。
說好方便日後聯系的,結果一句話都沒和自己說過。
再也不會相信這個女人的鬼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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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然湊到校車司機旁邊悄聲問:“司機師傅,一個小時能到嗎?”
從入校區到籃球場肯定還有一段距離,長時間坐車容易狀态不佳,可能還需要半個小時休整一下,這樣算來時間就很緊張了。
他想着能不能和體育部那邊打個商量,比賽稍微延遲十幾二十分鐘。
司機師傅四十來歲,瞥了眼卓然擔憂樣,面色不悅,像是自己的專業性被質疑。
“坐穩了。”
卓然應了聲,退到後面的位置坐好,只見司機猛地松開手剎,車身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往前沖。
好在他們這個校區地域偏僻,出門就是高架橋,然後連上高速,否則指不定得發生點意外事故。
不過四十分鐘,車子就穩穩地停在丹湖校區的停車場。
一行人到達獨立休息室的時候,對面法學院的隊伍還未達到。
教練經驗豐富,對各個學院的風格也有頗多了解,給他們進行最後的戰術指導。
溫澤聽得心不在焉,把指間的雜草剝開,一顆一顆地包裹在紙巾裏。
壓在手腕下的手機突然震動,屏幕上跳出一條消息——
陸語:【比賽加油!】
他滿心歡喜,連眼睛都熠熠閃光,急忙解鎖打開聊天界面,卻發現陸語這句話不是給他私發的,而是發在籃球隊的大群裏。
毫無誠意。
溫少爺的眼神黯淡下去,死氣沉沉的,坐在周圍的隊友們把小凳子往外挪了兩步,不敢招惹這位大神。
原本只有教練一個人自言自語的休息室裏倏地熱鬧非凡,沉寂已久的通知群更是異常活躍。
路軍:【語姐保重身體[抱拳]】
黃正輝:【語姐保重身體[抱拳]】
張炎:【語姐保重身體[抱拳]】
……
卓然:【@陸語回去是不是要擺一桌請罪?】
陸語:【一定。】
溫澤在輸入欄裏打了一行字,又三三兩兩的删除,怎麽都覺得不合适。
他切換到和陸語的私人聊天界面,接連不斷的指責。
溫澤:【出爾反爾。】
溫澤:【言而無信。】
溫澤:【食言而肥。】
彼端捧着杯熱水的陸語被他逗得咯咯直笑,聲音沙啞幹澀。
文科生就是不一樣,一個意思的成語能掰出這麽多來。
孟嬌買早餐回來就看到她對着手機屏幕笑得跟個傻子似的,面色憔悴卻掩不住眼中神采。
她湊過去偷看,“跟誰聊天呢?這麽高興?”
陸語被她突然的靠近吓了一跳,急忙用被子把手機掩住,結果不小心地被水嗆到,咳嗽不止。
“籃、籃球隊的。”
她有意含糊不清,為了省些和孟嬌解釋的力氣。
要是說出溫澤的名字,估計她又要小題大做了。
兩人之間的關系明明再正常不過,甚至比之其它隊員的關系要更僵硬生疏一些,孟嬌卻偏生要扯些八字沒一撇的事情。
孟嬌見她咳嗽,趕緊給她拍背順氣,沒再細究。
她坐在旁邊,陸語也不好回複溫澤,幹脆把手機擱在一側,端起熱騰騰的皮蛋瘦肉粥,一小勺一小勺吹涼。
手機嗡嗡震動不止,她垂眸瞥了一眼上面的文字,面容淡然,繼續喝粥。
孟嬌忽然似笑非笑地挑眉,“還是球隊的?哪個呀?對我們陸陸這麽關心?”
陸語微微直起身來,擋住她的視線,換了個舒服的姿勢,笑道:“我發了句加油在群裏,然後就鬧翻天了。”
孟嬌點頭,笑得揶揄,不知是信了還是沒信。
半響,她好像在論壇裏刷到什麽帖子,朝陸語豎了個大拇指,“陸經理威武,你看看女籃,範曉曉的存在形同虛設啊。”
陸語不置一詞,她不太習慣在背後評人是非。
快速地把剩下的粥水飲完,遣走孟嬌,讓她去做自己的事情,不用留在醫院陪自己。
眼皮子已經開始打架,她可能還需要再睡一會兒。
孟嬌長嘆了一口氣,恨鐵不成鋼道:“叫你自己作吧,攬那麽多吃力不讨好的活。”
陸語眨眨眼,沒有反駁。
比如學生會,比如籃球隊。
哪有大三還留任校內社團的。
她也知道自己心軟,可惜本性頑固,改不掉了。
孟嬌把盛粥的盒子收拾好,帶上病房門,“我走了,有事打電話啊!”
“知道了”,陸語已經重新裹上了被子,把自己埋進暖暖的被窩裏。
頭很疼很漲,睡了一覺并沒有減輕身體上的痛苦,反而覺得每一塊肌肉都在發酸疼痛。
手機屏幕還在頻繁地閃爍,陸語強撐起眼皮看了一眼,群裏的叽叽喳喳已經消停了,剩下的全是來自溫澤的質問和譴責。
溫澤:【只讀不回?】
溫澤:【陸語,你不要太過分了?】
溫澤:【我不管,你必須答應我的一個條件作為補償。】
……
陸語一句都沒有回複,他仍然自顧自發着消息,發洩自己的憤怒。
光是通過這些文字,她就能想象男人驕縱任性的面孔,估計像只炸毛的孔雀,怒氣沖沖地到處瀉火。
怎麽會有人快十八歲了還這麽幼稚?
陸語手指疲軟,打字的速度很慢。
還有十分鐘開賽,隊員都已經陸陸續續地去往籃球場。
休息室裏只剩下溫澤一個人,憤憤不平地在房間裏來回踱步。
有時間在群裏發消息,卻連給他騰出幾秒鐘的空閑發張表情包都不舍得。
本來都已經做好不被理會的準備了,突然的手機抖動吓了他一跳。
陸語:【什麽條件?】
溫澤的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大腦也已經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卻還不忘端着架子,過了足足一分鐘才發出四個字:【還沒想好。】
陸語答應得很爽快,幾乎是秒回。
【好。】
籃球場上有哨聲傳來,路軍疾奔過來找他。
拿了一道無字聖旨的溫澤心情大好,把手機扔進背包裏,氣勢昂然地進場。
兩人離開後,手機震動的嗡嗡聲又響了一次。
陸語:【拿冠軍才作數。】
她又不缺心眼,怎麽可能随便答應任何一個要求。
不過要是今年新傳真的奪冠……
就當作是獎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