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不過很快,陸語就明白了他為什麽要堅持打完第三節。
醫學院自以為請了外援就能夠所向披靡,前半場一直打得散漫無序,全靠陳雲浩一個人撐起整支隊伍。
但是他……突然下場了。
就在剛才那次吹哨後。
陸語有了個驚人的猜測,試圖在對面的替補席尋找他的身影,可惜無果。
陳雲浩離開後,溫澤的攻勢迅猛,首發隊伍的配合天衣無縫,對面毫無防備的五人招架不住,比分一下子拉開。
到第三節結束的時候,新傳小勝十二分,只要接下來陶晟良防守得當,新傳奪冠問題不大。
從球場到替補席這短短幾步的距離,溫澤用了兩分鐘。
因為激烈動作驟停,腳踝的疼漲感随着血液流動上泛,波及到小腿下半截,勉強還在可以忍受的邊緣。
然而,溫少爺好面子,怎麽可能在心上人面前丢臉。
腳踝的劇烈疼痛已經對行動造成了阻礙,身體右側傾斜,減輕左腳的壓力無疑是明智的選擇。
但是出于體面考慮,溫澤仍然保持正常的行走姿勢,以至于增加了一重對腿部神經的壓迫。
日光斜斜打在陸語身上,暈上金光,在紅綠地坪上投下一道纖細的影子。
她穿了件杏色薄呢大衣,扣子沒系,腰帶也松松垮垮地垂着,雙手交叉束住寬松的腰身。
最重要的是——臉色很差。
陸語哪裏看不出他的故作從容,心中郁氣愈深,直想揪起面前幼稚男人的耳朵教訓一頓。
溫少爺怎麽會意識到是自己魯莽草率的舉動惹陸經理生氣了,理所應當地把她的面色不虞歸結為大病未愈。
他忍不住蹙眉,不好好在醫院呆着跑出來吹風,作什麽死。
眼看着就快要走到陸語旁邊,她卻突然轉身,正好和溫澤擦肩而過。
頭也不回。
溫少爺委屈,很委屈,非常委屈。
她這是幾個意思?不想見到自己?
溫澤扶着休息椅落寞地坐下,身側是隊友的誇贊和噓寒問暖,他從頭到尾只有“嗯”字。
滿腦子都是她又莫名其妙地生氣了。
陸語可沒他肚子裏那麽多花花腸子,只是突然想到緊急治療的事情,去找随隊醫生。
聽言,卓然難為情地摸了摸後腦勺,“我給忘了……”
籃球受傷的情況不少,但是畢竟校內的業餘比賽,沖擊力不大,基本都嚴重不到哪裏去。何況一旦受傷立即下場已經是不成文的規定了。隊醫的效用不大,他也就不好意思麻煩醫務室的老師大周末的還陪跑一趟。
誰能想到溫澤這麽胡鬧。
陸語倒也沒做責怪,卓然現在已經徹底放手球隊的事情,來陪賽完全是出于情分考慮,倒是她這個現任經理疏忽了。
卓然看着她面色沉重,小心試探着問了句,“現在怎麽辦?”
陸語見他這膽戰心驚的樣子,估計是自己太嚴肅把他吓到了,撲哧一笑,“沒事,我去看看情況,嚴重的話就先送他去醫院。”
她回頭瞟了眼,又補充道:“不過看他這能蹦能跳的樣子,估計也沒有什麽大礙。”
說着,她邁步往回走。
溫澤無精打采地靠在椅子上,耳朵邋遢着,雙眸低垂,不知道是盯着交疊的手腕還是受傷的腳踝,一點在球場上的氣勢逼人都沒有。
眼前的地面突然投下一大塊陰影,剛想罵一句“擋光了”,就見到杏色的衣擺墜地,在地坪上堆出重疊的花團。
嘴唇開合,到底是沒說出口。
誰知道她生的什麽氣啊。
“腳踝疼不疼?”
輕輕柔柔的,典型的陸氏問法。
溫澤低落到谷底的情緒一下子回籠,像是在山谷裏點了個火箭炮,一飛沖天。
哼,還知道過來關心他,剛才不是愛答不理的嗎?
他剛想嘴硬,結果被她眼裏的波光粼粼攝去了魂魄,委屈巴巴地喊了句,“疼。”
陸語微怔,這倒是意料之外的答案,她還以為溫澤怎麽也要死鴨子嘴硬一會兒。
“哪裏疼?”
溫澤把白底黑條的運動襪往下卷了一小截,護踝也已經解開,露出一大塊腫脹的皮膚,沒有想象中的青紫,像是發酵過分的饅頭,白生生的。
陸語眉心堆攏,找不到落手的地方。
溫澤把兩手的食指和拇指交疊,懸在紅腫處圈了個範圍。
望着陸語擔憂的表情,喉結微動,眼神猶疑地說了句,“整塊都疼。”
陸語不疑有他,指尖微擡,試圖觸摸傷口,好幾次都要碰到他的皮膚,又及時的收回。
看得溫澤心癢癢,恨不得握住她的手附上去。
一定是軟軟的,柔柔的,舒舒服服的,可能比雲南白藥還管用。
但溫少爺可不會放下架子。
萬一讓她覺得自己太喜歡她恃寵而驕了怎麽辦?
陸語扭頭看了眼場上的情況,陶晟良一直是往防守型培養的,分球不讓,結局已經十拿九穩。
她沉吟一瞬,“現在去醫院?”
“怎麽去?”溫澤帶着點期待,黑曜石般眸子散發着清淩淩的光澤。
最好只有他們兩個人。
突然響起的歡呼尖叫聲震耳欲聾,兩人不約而同地擡眸看向球場上的比分。
贏了。
陸語的眼角眉梢都染上喜色,語速加快了不少,“待會兒我讓卓然跟司機師傅說一聲,校車先在市一醫院停,送你去看病。”
一涉及到陸語,溫澤為數不多的智商總是能及時上線,準确地抓住了主語的累贅。
為什麽是讓卓然和司機說?
他皺眉看她,“那你呢?”
陸語看了眼腕表,良心發現,想到千裏迢迢趕來看她卻被晾在球場外曬太陽的陸誠,“我有點私事,過兩天給你們安排慶功宴。”
“什麽私事?”溫澤看着她緩緩扶着膝蓋站直,腦袋也随着她的動作往上仰,語氣變得僵硬又冷漠。
陸語少有居高臨下看他的時候,倒是新奇。
少年皺着眉頭一臉焦躁不滿,她垂在外套兩側的手指動了動,又立刻握拳。
這可不是陸皮皮,摸了腦袋萬一炸毛了怎麽辦。
她溫聲問:“溫澤,你知道私事的概念嗎?”
溫少爺佯作迷糊地看她,從善如流地搖頭。
陸語又氣又笑,居然還應下了?
一時也想不出在現代漢語詞典中的準确解釋,随口謅道:“就是不能告訴你的事。”
說完,毫不留戀地轉身離開。
薄呢輕盈,随着她的腳步款款而動。
溫少爺的怒氣值又直線攀升。
“不能告訴你的事”幾字在腦海中以立體環繞聲的形式三百六十度回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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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澤的傷勢并不嚴重,下落沖擊力過大造成的輕微扭傷。安心禁足養兩天就好了,不過他自己偏要作死,這才腫脹惡化,顯得可怖了些。
快進診室的時候,他随便找了個口渴的托詞把路軍支開,一瘸一拐走到醫生面前,和他進行了一場心靈對話。
“醫生,我的情況嚴重嗎?”他眨着眼,葡萄似的眼珠子晶瑩透亮,不乏擔憂。
正在病歷本上奮筆疾書的老大夫只随意瞟了眼他放在診斷床上的左腳,“躺兩天搽點藥就好了。”
溫澤的臉色微妙,半響,忸怩着問道:“有沒有讓它看起來嚴重一點的辦法?”
老大夫握筆的手微頓,擡頭托了托眼鏡,一本正經道:“拿個榔頭捶碎?”
溫少爺是開得起玩笑的人?
立馬把翹在床上的腳放下,轉身就往外走。
瞧這疾走的姿勢,正常極了。
老大夫滄桑的聲音自身後幽幽傳來,“要不要送你點繃帶。”
溫澤的腳步一頓,做了個标準的向後轉,回到老大夫對面的座椅上。
路軍帶了瓶飲料回來的時候,就見他的腳踝被層層疊疊的紗布包裹着,滲出些土黃色的藥劑。
已經由白面饅頭升級為紅糖饅頭plus。
溫澤手裏捏着病歷本,一步一拐地往外走,神色沉靜,無悲無喜。
路軍趕緊過來攙扶,嘴唇蠕動,開開合合,不知道從何開始安慰。
最終只是鼻尖聳了聳,嗓音裏帶了哭啞。
千言萬語只化成一句話:“阿澤,新傳會記住你的。”
溫澤涼涼瞥了他一眼,眉梢不着痕跡地挑動。
效果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