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四節

“你剛剛收聽到的是莎士比亞的名著《羅密歐與朱麗葉》,廣播劇由肯尼斯·麥克文改編。演職員名單如下。”

雨暫時停了。在客廳中,除了收音機裏播報演職員名單的刻板聲音外,什麽也聽不到。室內氣氛太過緊張,當收音機喇叭中傳來大本鐘沉重而顫抖的鐘聲時,我差點吓掉了魂。大本鐘緩緩地敲了九下。

“BBC國內播報。這裏是整點新聞,布魯斯·貝爾弗雷吉為你播報。”

阿萊克一直半是麻木地耷拉腦袋坐着,聽到這兒突然擡起頭來,把椅子挪近收音機——椅腳劃過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音——頭向前伸,專注地聽起來。

“據報告今天下午德國空軍有零星行動,一輛敵軍偵察機飛越——”

麗塔·溫萊特坐在我旁邊不遠處一張翼型靠背椅中,聽到此處迅疾挺直了脊梁,身體挺得好像一張拉開的弓。她一只手垂在身邊,幾乎握不住空杯子。淚水模糊了她的雙眼,此刻肯定視線不清。很快淚水盈出眼眶,順着雙頰緩緩落下。但她雙眼眨也不眨,也不去擦幹淚痕。

因為宵禁,房間關得密不透風,客廳裏相當悶熱。沙利文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煙,金色臺燈周圍煙霧缭繞,刺激着衆人的喉嚨和雙眼。麗塔不安地動了動,從脊背開始,慢慢全身顫抖起來。她艱難地咽了口唾沫,手指握不住空酒杯,酒杯軟趴趴地落在地毯上。她盲目地摸索着,撿起酒杯,突然間站了起來。

“麗塔!”巴裏·沙利文說,“別!”

“我偏要,”麗塔說,“我們說好的。”

阿菜克在收音機旁幾乎是怒吼地叱責起來。

“噓!”他沖兩人噓了一聲,馬上重新把耳朵貼到揚聲器上全神貫注地聽起來。

“——向他的聽衆們保證,如果法國想要奪回她在歐洲大陸的領土和主權——”

麗塔僵硬地站着,轉過頭用手背擦着淚水盈眶的雙眼。她眼睑翻起,加上腦袋左右晃動着,整個樣子顯得有些可笑。像是突然意識到手裏還拿着酒杯,她沖着杯子眨眨眼,開口說話了。

“我去拿點冰塊來配酒。”她沙啞地低語道。說完轉過身大踏步走進餐廳。她那副樣子活像要去慷慨就義。當然,這樣的想法委實荒謬至極。女人的腳步聲和收音機裏從容不迫的播報員聲音交相輝映。廚房門嘎吱打開,接着她走了進去。

“林德伯格上校補充說,在他看來,美國無意越洋參戰——”

“我最好去幫她一把。”巴裏·沙利文說。

阿萊克第三次回過頭翻了翻白眼,請大家安靜一些。

但年輕人對此充耳不聞。他小心翼翼地将酒杯放在桌上,看也不看我,跟着麗塔向廚房走去。然而為了不打擾阿菜克,他把腳步放得很輕,推開廚房門時甚至沒發出什麽聲音。廚房門下透出燈光。

我也不知道當這兩人回到客廳時,會發生什麽事情。誘導的威力可以變得如此之大,精神緊張的壓力可以變得如此具有破壞性,哪怕聽到麗塔邀請阿萊克進入他們那溫馨的廚房,看到小夥子舉着銳器偷偷靠近我們的老家夥,我也絲毫不會驚訝。他們肯定不會在現場有證人的情況下幹掉阿萊克吧?為什麽不會?拜沃特是這麽幹的,斯通納也是這麽幹的。當兇手從背後輕輕靠近受害人時,他看起來會是什麽樣子?

等那兩人回來……

但他們一直沒有回到客廳。

收音機裏的播音員沒完沒了地念着新聞。我聽到六點新聞中已經播出過的所有內容,每聽見一條就厭煩它又臭又長。阿萊克卻如同老僧入定,除了不時點頭附和某個觀點外,一動也不動。廚房門還是沒響,裏面也沒有任何動靜。

“新聞到此為止,現在時間是九點過十八分半鐘,九點二十分即将為你播出……”

阿菜克關上收音機。

他站起身,擡頭瞟了瞟我。他肯定是注意到我奇怪的表情,唇邊漾起一絲奇怪而狡黠的笑意。

“我親愛的醫生,”他輕柔地說道,“你以為我沒發現嗎?”

“沒發現什麽?”

阿萊克沖廚房方向點點頭。

“沒發現那兩位背着我搞什麽名堂。”

最詭異的是,他說這話的時候,聽起來居然像過去那個阿萊克·溫萊特。老家夥矮小僵硬的身軀放松下來,表情也不再迷迷糊糊。他眼睑不再神經質地抖動,眼中重現幽默和容忍的神色。甚至連他說話的聲音、遣詞造句的方式也發生了微妙的變化。他雙手交叉放在肚子上,舒服地靠在巨大的椅子中間。

“沒錯,”他注意到我目光瞟向桌上的酒瓶後,贊同地說,“我經常喝得飄飄欲仙,有時候甚至連這個,”他摸摸收音機,“也忘了聽。”

“那我就只能坐在一邊眼睜睜地看着,看着你為了飄飄欲仙喝死自己?”

他愉快地說:“大概就是這麽個情況。”

見鬼,這簡直就是過去那個阿萊克·溫萊特,除了緋紅的雙頰和額頭暴起的青筋。

“說到麗塔……”他繼續道。

“關于她和沙利文的事,你知道多久了?”

“哦,從一開始就知道。”

“你打算怎麽辦?”

“這個嘛,”阿萊克聳起肩膀,換了個更舒服的坐姿,“如果是你又準備怎麽辦?大吵大鬧?丢人現眼?戴了綠帽子的老公總是小醜角色。你不知道嗎?”

“這麽說你不介意喽?”

阿萊克閉上雙眼。

“是的,”他若有所思地說,“我不介意。為什麽要介意?我已經過了拈酸吃醋的年紀。是,我很愛麗塔,但不是在那種意義上。而且我讨厭是非。你知道,她并不是第一次出牆。”

“但她在我辦公室裏發誓說——”

“啊哈,”阿萊克睜開眼說,“這麽說她找你聊過了?”

他笑道:“不過我能理解她為什麽對你撒謊。老實說她在這方面的本事讓我頗為自豪。不。巴裏·沙利文是個好小夥。可能她這次陷得格外深。不。我發現自己裝成毫不知情要好得多。”

“你認為裝聾作啞更好?”

“至少我能為她做到這些。”

“那你知道那兩位對整件事怎麽看嗎?”

“哦,他們似乎有點心亂如麻。”

“有點?這麽說你根本就沒察覺到!難道你沒發現我整晚如坐針氈,一直在納悶他們到底是不是計劃幹掉你?”

雖然威士忌麻痹了他的感官,阿萊克還是露出真切的驚訝。他整個臉皺起來。看得出他不喜歡自己的夢想世界被現實侵入。他大笑起來,很快又恢複嚴肅。

“我親愛的醫生,別說這種蠢話!想殺了我?明白了,你壓根就不了解我妻子。不,我們面對現實吧,他們沒打算殺掉我。但我能告訴你他們打算幹嗎。他們打算……”

他說到半截停了下來,叫道:“見鬼,哪裏吹來的風啊?”

确實,從餐廳方向吹來一陣輕風,在我們腳邊萦繞。廚房雙向門猛地打開,但沒人走出來。

“希望他們不是從後門離開,忘了關門。”阿萊克煩躁地說,“廚房裏可還開着燈。在這懸崖上,只要有一丁點燈光,從海上幾英裏遠處都能看見。燈火管制管理員可要大發脾氣了。”

我可沒想什麽燈火管制管理員。

我吃力地行動起來,大致花了五六秒鐘來到廚房門口。

貼着白色瓷磚的碩大廚房中空無一人。白色餐桌上放着一張從廚房記事簿匆匆撕下的小紙條,被麗塔的空酒杯壓在桌上。後門大開,燈光傾瀉到屋外。一陣潮濕的風迎面向我吹來。

趕快把房間封閉起來,關上門,拉好窗簾。這幾乎成了我腦子裏的某種本能,近乎恐懼偏執狂的程度。燈光不僅是一種冒犯,而且是赤裸裸的犯罪。不過我雖然飛快走到後門口,卻沒有立刻關上門。

雖然宵禁時間已到,外面倒不是一片漆黑。朦朦胧胧中能看清東西的輪廓。在如此靠近絕壁的地方,萬物無法生長。不過,門後那片廣闊的濕紅土地上倒也并非完全空空蕩蕩,上面有少量白色鵝卵石鋪就的幾何圖案——阿菜克的數學之魂在此表現無疑。在紅土正中央隐約能看見鵝卵石鑲邊、約莫四英尺寬的小徑。小徑直通到峭壁邊緣,直通情人崖。

情人崖!

冰箱上方有只手電筒,被紙巾覆蓋着。我拿起手電筒,走了出去,随手帶上門,跌跌撞撞地走下木臺階,心裏有種不祥的預感。

雲霧缭繞的天空下,光線剛剛好,不用手電都能看到兩排清晰的腳印。

腳印在稀疏的草地邊緣消失了。屋後的紅土地總是濕漉漉的,剛下過雨變得更軟。鵝卵石小徑到了盡頭,腳印也就此消失。一排腳印堅決穩定,另一排則緩緩地跟在後面。我跳到紅土地上,跟着腳印往前走去。即便在這種時候,三十年來偶爾權充警方法醫的經驗還是冒了出來,多年的職業本能驅使我堅決跳到一邊,避開這些腳印。

我靠着小徑邊緣走到崖邊,麗塔的臉不斷在眼前浮現。

我有點恐高,一到高處往下看腦子就暈乎乎的,整個人都想往下跳。所以我不敢走到峭壁最邊緣處,要知道本地人大都敢這麽幹。我也顧不上髒不髒、地面上泥濘不泥濘了,幹脆趴下來,爬到腳印消失處隆起的草叢邊,把頭伸到絕壁外。

此處的潮水從下午四點左右就開始慢慢退去,現在又開始漲潮了。潮水剛剛淹沒七十英尺下尖銳的岩石。除了依稀的白色浪花外,我什麽也看不見。耳邊不斷傳來海水沖擊岩石的咆哮聲,海風和霧氣撲面而來,吹得我睜不開眼。

我,一個久病無用的糟老頭子,在肮髒的地下就那麽趴了一會兒。哪怕好好地趴在地面上往下看也讓我害怕,手指一松,手電筒掉了下去,在空中翻滾着,就像星星點點閃爍的螢火蟲光,很快悄無聲息地消失在海裏,不留一絲痕跡。兩個大活人剛剛正是這樣消失的。

然後,我像螃蟹一樣爬了回來。往回爬要容易多了,雖然晃來晃去像懸吊在半空的蛛網上,但沒有因俯視深淵而引起的頭昏腦漲。峭壁陡峭,幾乎呈直角,壁面如同人臉一樣光禿禿的。那兩人的屍體在空中不會撞到任何東西。然後他們落了地……

我站起來,走回大屋。

阿萊克還待在客廳裏,站在桌旁替自己倒上更多威士忌。他看起來心不在焉,又有些愉快。

“他們把門開着嗎?”他問道,然後又說,“我說,你到底是怎麽了?怎麽弄得渾身上下這麽髒?”

“我還是跟你直說吧,”我告訴他,“那兩個人瘋了,舍身跳下了懸崖。”

一陣沉默。

阿萊克頗費了些時間才消化掉這個消息。人們以前總是帶孩子來找我看病,跟孩子說:“行了小笨蛋,別大驚小怪的。你知道盧克醫生不會弄疼你。”孩子們信任我,相信盧克醫生不會弄疼他們。但有時候你不得不弄疼病人,哪怕竭盡全力也無法避免。這時孩子的下嘴唇就會翹起,責備地看着我,然後放聲大哭起來。阿萊克這個韶華已逝的醉老頭如今看着我的目光,和被弄疼的小孩子一模一樣。

“不!”當他終于明白我在說什麽後,說,“不,不,不!”

“我很抱歉。事實就是這樣。”

“我不相信,”阿萊克幾乎吼叫起來,他猛地放下酒杯,杯子在光滑的桌面上打着旋,“你怎麽知道的?”

“自己出去看看那些腳印。那位小夥子和尊夫人的腳印。腳印通向情人崖邊,只有去程沒有回程的足跡。廚房桌子上有張紙條,但我還沒看。”

“這不是真的,”阿萊克說,“這是……等一下!”

阿萊克轉過身,僵硬的關節閃了一下。他扶着桌邊穩住自己,向通往主走廊的門走去。我聽到他加快腳步走上樓梯,聽到他在樓上的房間轉來轉去,聽到他打開門和抽屜又關上。

與此同時,我再次進入廚房,用熱水洗淨雙手。爐子旁邊的挂鈎上挂着一把刷子,那其實是把鞋刷,但我當時完全沒有注意到。我用它刷洗全身衣服。正刷着,阿萊克回來了。

“她的衣服都在,”老頭子張着幹裂的嘴唇說,“但——”

他舉着一把鑰匙來回晃動,不知是什麽意思。鑰匙的樣子很奇怪,好像是彈簧鎖鑰匙,但要小得多。鍍鉻鑰匙頭上刻着瑪格麗特的名字和一個同心結。

“別出去!”看到阿萊克搖搖晃晃地走向後門,我趕緊叫道。

“為什麽不?”

“不能破壞現場。阿萊克,我們得趕快報警。”

“報警。”阿萊克不确定地重複着,坐到桌邊的白椅子上。

“報警,”他在嘴裏再次掂量着這個詞,然後像大多數遇到類似情況的人一樣,激動起來,“但我們必須做點什麽!難道不能……你知道,到懸崖底下去?”

“怎麽下去?沒人能夠順着岩壁爬下去。而且正在漲潮。真要下去也得等到明早。”

“等等,”阿萊克低聲說,“等一下。我們總不能幹坐在這兒!”他凝思道,“你說的對,警察肯定知道該怎麽辦。請你打電話報警。要不我親自打?”

“我們怎麽打電話報警?有人切斷了電話線,記得嗎?”

他手撫着額頭,想起來有這麽回事。在酒精和激動情緒的影響下,他面色難看,尤其是在醫生看來。

“但我們有車,”他指出,“我們有兩輛車。可以開車去——”

“正該如此,如果你還挺得住的話。”

安靜的廚房裏突然響起冰箱制冷的機械聲,吓我們一跳。阿萊克循着聲源轉過身去,這才發現壓在酒杯下的廚房記事簿便條,便條用鉛筆草草寫成。他挪開酒杯,拿起字條。

“我沒事,”他說,“我還是不敢相信。這一切……”但他眼中充滿了淚水。

我替他拿上帽子和雨衣,以防雨再次下起來,遇到這種事,阿萊克像個小孩子一樣沒法照顧自己。他堅持拿上另一只手電筒出去看看腳印。不過外面除了腳印之外,沒什麽東西可看,只有麗塔的幻影一直向我們襲來。

盡管身體狀況不佳,他倒還像支持得住的樣子。直到我們走進前廳準備去開車時,他才突然暈倒在帽架邊。刻着瑪格麗特和同心結的鑰匙從他手中掉了出來,落在硬木地板上。直到這一刻我才發現,他對麗塔的愛有多深。我撿起小鑰匙放進背心口袋裏。然後費力地把阿菜克弄到樓上躺下。

兩天後麗塔·溫萊特和巴裏·沙利文的屍體被發現。屍體被海浪沖到幾英裏外的小石頭海灘上,幾個小孩子看見後趕緊報告了警方。經過屍檢,我們才得知兩人真正的死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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