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宮鬥 (2)
最近幾天來了小日子,老太太怕累到,硬把她攆回去休息。
齊明珠似乎又找到了躲懶新技能,這理由連父親都不大好問。只恨自己身子小,還不到那一天,無法像姐姐一樣,光明正大的抱着小手爐窩在熱炕上,喝紅糖姜茶。
她自己做不到,看看暖香,瞅到了她手腕上的紅點,和眼窩下的青紫,心裏無比膈應。這人這麽勤快做什麽?有丫鬟有婆子,你非要去當下人!到底山溝裏出來的,敬着你你也尊貴不起來。仿佛大家都與她一樣,她便樂了。
沒能讓李氏如願,老太太順順利利熬過了秋氣之衰,臨到年下,被那要過年的歡樂氣氛感染,人還更精神了一點。臘八這日天氣好,太陽暖烘烘的照着,暖香打開窗子,讓和風麗日清一清室內的藥味。“太太已經在前面收拾好了,專等請您過去呢。奶奶今日氣色好多了。”
暖香一直住在這慈恩堂的茜羅櫥裏,老人原本擔心孫女過了病氣,要她搬出去,但暖香怎麽會依?病則生邪,心志寂寞,老人正是需要陪伴的時候。有了這個失而複得的孫女陪伴,暖香又行事細心,又會說話逗樂,老太太這個秋冬倒比往年過的都容易。
“今個兒是釋迦摩尼成道的日子呢。”老太太圍着靛青色灑金花露兔毛的大棉襖,眯着眼睛看去,這丫頭照顧自己這麽久,人又瘦了點,顯得眼睛大而亮,踮着腳尖撐起窗棱子,露出來的格外細瘦的胳膊。“該去廟裏看道場,祈祈福。雲龍寺的佛老最靈驗,三妮兒不就被我拜回來了?”
明月笑道:“這個太太倒是料着了,她一早就去寺廟添了香油,送了賀禮。還供奉了七寶蓮花。”她拿出一件真紅繡萬字不到頭福壽紋樣鎖邊大衫給老太太披上:“今兒穿着色兒,喜慶。臉色也顯得好了。”
老太太點點頭:“太太也是有心,難為她還惦記着。”
話語間已不像往日那般熱絡和喜歡。往年倒還罷了,但如今有了暖香,哪個只會打嘴官司,哪個是一顆真心,一對比分外鮮明。老人說:“當初釋迦摩尼大佛在菩提樹下趺坐四十八天,于今日淩晨,得無上道,成了佛陀。諸天神人齊贊,天鼓齊鳴,地湧金蓮,天雨曼陀羅花。”
暖香便笑:“釋迦成佛也得虧了牧女所贈牛乳。來,祖母快快飲下這碗熱牛乳,食飲食,沖氣力,才有力氣修行呀。”
老人笑出聲來:“暖丫真是好乖一張嘴,暖心小棉襖。”
她與明月扶定了老太太,祖孫三人一起走出去,錦光堂大花廳那裏早已開宴布置好了。四腳貔貅青銅方鼎內,香煙袅顫,半人高青花落地寶瓶內,時花争榮。猩紅富貴大氈簾高高卷起,露出了裏頭堆着香梨,蘋果,龍眼,火棗的各色果盤,還有高座碗淺口匣裏,雞鴨鵝牛羊肉,餅兒糕兒酥兒團兒各種點心。
暖香扶着老太太目不斜視的走進去,這讓等着看她出洋相的齊明珠好生失望:原本以為這鄉下丫頭沒見過什麽世面,第一次出席這頗為正式的場合,那進了這裏就眼花缭亂,以為進了天宮了。
李氏正在招呼婆子們擺碗筷,安箸盛粥。遙遙看到三人走來,心口不由一陣氣堵。左邊的明月也就罷了,鄉下長大的,做過粗活,手大腳大,皮子也不算白淨,母親是老太太本着“能做活好生養”的原則娶的,容貌不過中等,就是身架子好些,裹了绫羅,珠玉妝點一下,也看得過眼。唯有暖香,也是鄉下長大的,怎麽會沒有一絲土氣?不僅沒有,這皮相也忒惹人了些。
今年的冬衣是李氏緊趕着親自捧到慈恩堂去,當着老太太面交付過去的。暖香挑了件粉底灑金百蝶穿花交頸長襖,白生生的兔毛絨邊,襯得小臉明如春月嫩似梨花。下面是雪白芙蓉花棉裙子。手腕上戴了串紅珊瑚珠子,頭上梳丫髻,照常例裹桃粉緞帶,飄下來垂在肩上,也不見她如何金玉輝煌用心描摹,但偏偏就是有股說不上的中看。
忠勇伯是個年過四旬的昂藏漢子,他一眼便望到了暖香,心道不曉得哥哥娶那清河村姑到底何等容貌,單看着女兒,倒是十分出衆。二叔對這個侄女的感覺有點複雜,按道理來講,親哥哥有了後,他該高興。但這麽多年了,總有人背後指點“知道忠勇伯嗎?哎,可惜咯,自己拼命封爵,結果榮華富貴都落于人手,自己還絕了後。”“齊志青?他真是好運道,攤上一個好哥哥,天降洪福,人死爵位傳了他。大家靠爹享福貴,人家卻有個能幹有識趣兒的哥哥,功勞賺下就去死了。”“哈哈哈,是好運,升官發財死老婆,人生三大喜,樁樁都給他攤上。”
齊志青很想說他是因着哥哥的緣故被人另眼相看,多加提拔,但後來的功勞可是他自己一份份賺來的,哪裏是坐享其成?明明是靠自己雙手吃飯的男子漢卻硬是被人說成二世祖,換了誰誰都不會開心。而暖香,這哥哥的遺孤每次在眼前晃,一晃就讓他想到自己的不開心。
你要問他既然這麽不舒服,為何不更有骨氣些直接拒了爵位自己再去賺取?二叔咳咳兩聲,清清嗓子,悲戚淚下:“家有老母無人贍養,戰場上刀劍無眼,大哥已經罹難,老母急痛欲死,我若再有不測,誰人披麻戴孝于百年之後?功名利祿不過過眼雲煙,只是這爵位乃是大哥血肉性命換來,觍顏承爵,不過為光宗耀告慰先兄英靈,也為着家母老懷可以寬慰一二。”
------我不是為了我自己,我是為了我死去的哥哥和或者老娘才當的忠勇伯。
在軍隊裏,從小兵做起,百夫長,千夫長,小校,把總慢慢升上去,二十年退役能混個五品守備已是運氣好破天。封妻蔭子,那是随随便便能有的嗎?一将功成萬骨枯,大家都眼巴巴的望着一将,然而後果是大部分人都是萬骨中的一骨。潑天的富貴就在眼前,放過?憑什麽!
那一點微妙的心虛和不開心,讓齊二叔見到暖香的時候客氣居多,難有熱絡。但他送暖香的見面禮倒是很豐厚,一口袋小金魚小金花,镌刻五福呈祥三星高照等福語的金元寶,還有一把葵花形金鎖片,挂在雲紋對口金項圈上,分量很足,垂着璎珞。齊家女兒都有一把,暖香也得配上。
衆人一起給老太太磕頭,老太太滿面歡喜的請起。接着四個女兒三個兒子都去給齊二叔叩頭。齊志青剛剛邁入豪門行列,生恐被人恥笑,對禮儀規矩分外講究些,端端正正坐着,盤鐘一般,生受了兒女們三個響頭。暖香以見長輩的禮見他,動作也恰到好處。齊二叔看着一起撅起的七個屁股,又看看暖香,心道不必那麽急着過戶。
老太太在病榻期間被暖香的虔誠孝心所感動,便欲讓暖香過到二郎的名下,這樣她便不用再做孤女,有了名義上的父母,日後許多事都好辦。齊二叔想了想,說道:“母親一番心意,孩兒自是明白,但大哥大嫂已經眠于九泉,唯有這一點骨血,若記在我的名下,大哥一戶豈不絕後?母親放心,孩兒自然将侄女當親女兒看待,以後無論說親還是嫁妝,都由我料理。”
老太太覺得有理,便不說什麽了。唯有李氏又是一陣不悅。她如此厭棄暖香,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忠勇伯府不過剛剛建立,沒什麽家底。她也沒什麽嫁妝,伯府嫁女少說也得五千兩銀子,男人又不置生業,伯府體面又要維持,哪裏那麽多湊手的銀錢?雖說有封地,有食邑,窮自然是窮不了,錦衣玉食也盡有的。可是有種情況叫越富越缺錢,說的便是如今這般。上京達官顯貴何其多?要出頭露尖是容易的?
這貴婦圈裏的人都是一雙勢利眼,看人不看臉先看衣裳首飾,說起那誰誰不叫名字也不提模樣,一開口就是“那個穿天水碧五彩缂絲錦襕裙的”或者“那個戴朝陽五鳳挂珠釵的”她是外放六品小官的女兒,好容易嫁入了豪門又要在娘家人那裏扮闊,維持尊榮。自己使五萬兩都不可惜,別人身上花五兩都肉疼-----一錯眼看到明月,這前妻生的拖油瓶還在那裏站着,馬上要出一大筆嫁妝,真是讓她渾身的皮子都難受。
當然,這些心事表面上是看不出來的,李氏嬉笑盈腮親自給各個姊妹添粥:“臘八節乃是五帝校定生人處所,受祿分野的。可以謝罪祈福,延年益壽,令人所求從願,求道必獲。今天就要喝臘八粥吃臘八蒜。大吉大利,福壽延綿。”
這一串吉祥話說的老太太格外開心。她需要這麽一個幹練能趟事兒的兒媳婦----盡管她實在太長袖善舞了點,連自家人都算計。
衆人都起身道謝,暖香也客氣乖巧的說謝謝嬸娘。
有齊二叔這個重規矩的人在,大家無法像在慈恩堂老太太面前那樣,說笑自如,一頓飯吃的鴉雀不聞。老人家也不大習慣這麽莊重的吃飯氛圍,她還是喜歡一邊捧着碗一邊扯家常。于是便讓兒子忙自己的,年下同黨往來極多,不必在這裏耽誤。齊二叔又讓了老太太一次才離開。大家齊齊松了口氣,相視笑出來。
齊明珠轉轉眼珠看暖香:“三姐,你在鄉下的時候怎麽過臘八呢?聽大姐姐說鄉下的臘八粥裏只有棗子和花生是這樣嗎?有時候還會用紅豆綠豆小米來雜伴。聽說白晶米根本見不到的,都是糙米是不是?”
明月是個實在人,見問便道:“我們當初在北邊,确實是這樣的,三妹妹在南邊,金陵府,應該有些不同。”
看到她眼中的得意,暖香便知道她是想薄自己沒見過世面,下巴微微點起,視線落在她鼻子上
“白米江米菱角米,紫米薏米高粱米,紅豆栗子黑棗泥。核桃仁杏仁瓜子仁,花生榛子葡萄幹,奶片白果大松子,桂圓蓮子枸杞子。喜歡放什麽就放什麽。”
齊明珠正為鼻子被盯着而局促,聽她報出這麽一長串名字,又驚又怒,便掩了半邊面:“姐姐住的鄉下也不知是什麽樣的鄉下,這名單兒報的,趕上店裏唱菜名的小二了。”說罷自以為很幽默的假笑。
暖香也笑:“是啊,我剛看到半骨朵臘八蒜,不由就想到了當初鎮子上的店小二,活像他的鼻子一樣,大家都叫他蒜哥兒。”
大家哄堂大笑,齊明珠尴尬的放下手,假裝若無其事和大家一起笑。當天半夜做夢,一堆人圍着自己叫蒜姐兒,尖叫着醒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