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醉月亭裏,已經擺酒會茶的開席,有少女說笑問花,有姑娘逗魚弄水,有女娃毽子秋千 ,也有名媛品詩鬥茶。雖還是寒冷天氣冬月長,卻已有姹紫嫣紅春爛漫。莺語燕聲都在齒邊唇上,綠玉紅香都在鬓角腮旁。
其中最最顯眼的卻是二樓東窗下,一張黃花梨木大理石心壓墨梅方案,上面小風爐,紫砂壺,公道杯各色配置齊全,卻是有人在擺茶道。周圍齊刷刷站了兩層人,或凝神觀望,或含笑稱賞。
暖香仰頭望去,只見一個着煙柳色纏枝玉蘭花長襖的姑娘,淺淺眉黛,瑩瑩唇紅,纖纖出素手,那腕子上兩只翡翠色暗松花镯子,水頭極亮,迎日生光。頭上斜插一支銀絲點水粉珍珠鳳釵,纖頸秀項,別有一番袅娜姿态。那是肅王府的寧和郡主。
寧和郡主視線微低也看了過來,一上一下,四目交接,暖香微微勾起嘴角,寧和郡主又錯開了視線,對身邊人說道:“ 茶者,南方之嘉木也,葉如栀子,花如薔薇,蒂似丁香,根如胡桃。茶之為用,味至寒,最宜精行修德之人。茶之上品,明前朝日,生于爛石之上。”她斂眉輕嗅,道:“這便是永嘉縣東三百裏亂石峰之白茶。”
她舉止從容,曼語清音,站在袅袅茶香之中,還真是頗有出塵之态。
明珠看到了,眼中好生羨慕,道:“這般氣派,這般态度,真是一流的貴女了。不知道我什麽時候才能修出這等功夫。”明月也擡頭仰望,複又低頭,姿态中是因太有自知之明而露出的謙卑。
暖香并不說話,只邁步登樓,心中所想臉上不露出半分。
寧和郡主的視線又往下移,看到了小姑娘黑真真鴉羽般細軟的頭發,緞帶輕飄仿佛是雨後的桃花着色。穿着珊瑚紅細絨邊繡錦鯉荷葉的長襖,齊膝露出雪雲色紅梅點點棉布裙子。即便在登樓梯,也是肩膀挺直,下颌微收,并無一般小孩會有的勾背哈腰之态。手指微翹,款提裙擺,隐約露出紅緞白玉花,極精致一雙小鞋子。蓮花步輕盈,端莊。
------這便是言景行從災區撿回來的人嗎?
正想着,暖香已在衆人或驚訝或新奇的視線中曼步走來,慢慢福身:“郡主萬安。”這是有着從三品封號的郡主,一個福禮絕對受的。寧和郡主愕然回神,這才發現不僅是圍觀者衆,連自己都不由自主的在看她,忙收了異态,拉了她手道:“新來的齊家妹妹吧?大家都是一起玩鬧的,萬萬不必這麽客氣。”
暖香便笑:“郡主平易近人,可親可愛,與您同處,是小女的榮幸。”
站立衆人面面相觑:明明兩位言語溫柔眉眼和善,為啥我們就是覺得冷呢?
跟在後面随後上來的齊明珠看到暖香受到了寧和郡主的注意,便老大不樂意,她才是忠勇伯正兒八經的嫡女呢。她體型微豐,現在又穿的厚,兩層樓爬上來已經有些氣喘,見到這一幕便道:“姐姐快些來坐吧,倒像郡主手上有蜜似的,扯住了舍不得松呢。”
她站在後面,原本看不大分明,想當然認為是暖香巴結上去了,事實上卻是暖香的手被寧和郡主拉着。郡主當下有些尴尬,假裝若無其事,照顧妹妹一般,送暖香到雕漆朱闌幹邊坐下:“待會兒嘗嘗我的好茶。”
暖香自然笑着謝恩。
複道行空,連起了前方枕風樓。珠簾勾不卷,開軒納清風。楊小六将那邊一切盡收眼底,笑着對言景行道:“我在這裏都能聞到茶香味了。寧和郡主也算是宗室裏一頂一有體面了的,更難得長得美漂亮性子還好,最最憐幼憫弱。對我胃口!”
“你就不能正經點。”言景行輕輕摩挲着酒杯,狀若不經意的往隔壁看了一眼:“輔國公到底面子大,一個壽誕惹來兩位皇子。”
“三哥也來了?”楊小六有點驚訝,但他立即又抛開了這件事情:“我看女人不正經,難道你看男人就正經了?”眼瞧言景行的指頭又沖他耳朵伸過來,楊小六立即後躲:“你撿來的那小妹妹也在,我們去看看?同車同旅,從南京到上京,也算是夥伴了。”
言景行有點遲疑,楊小六當即笑道:“我知道你不願意給寧和郡主照面,放心好了,為了兄弟,本殿下今日豁出去了,我去色丨誘她!”
言景行覺得自己整天跟他在一起還能保持清晰的思維真的很不容易。
“妹妹嘗嘗這個淺杯。”寧和郡主十指纖纖捧了一單耳斝形茶具過來,茶湯光若琥珀,色澤微微呈現丹色。郡主賜茶是莫名的莫大的榮幸,暖香斂衽再拜,雙手舉過頭頂小心翼翼的接過。
衆人都不知這個孤女為何得了郡主的緣法,在一邊或驚訝或嫉羨的看着,更有那等幸災樂禍的,鄉下孤女哪裏懂得品茶,郡主這是要她出醜吧?轉而一想,又為這個念頭愧疚,郡主何等樣人?如花美貌菩薩心腸,怎會害人尴尬?必然是憐惜孤女,自己先表态,讓她以後好立足。
在各色目光中,暖香恭敬的接過杯子,一嗅,二品,輕輕一蕩,再次淺嘗,笑道:“一瓯春雪勝醍醐,果然妙極。郡主這雀舌芽茶這般金貴,暖香今日有口福了。”她放下茶盞,在衆人驚愕的目光下,再次盈盈拜謝。
且不說剛剛那麽優雅标準的執杯動作,也不說那句小茶詩,她是如何知道雀舌牙這麽精致的名字的?寧和郡主一絲詫異掩飾的很好,笑道:“好文同分享,好茶也是如此,品好茶不僅要情調還要天賦,今日看來妹妹是同道中人。”
暖香笑的謙虛:“郡主謬贊了,暖香不過是班門弄斧。”
她回過頭看,言景行和六皇子還有秦家一衆兒郎都在一起,或談笑,或暢飲。六皇子一表人才,秦家兒郎也是個個出色,但言景行卻是極為出衆的那種。盡管他并沒有坐在中央,也沒有高談闊論,只是安安靜靜的靠窗坐着。但他的個人風格太強烈,氣質獨特,青松負雪明月出海,在人群中分外打眼。
碧綠帳幔在周圍飄搖,寒梅怒放,他探出身來,折下一支紅梅,賞玩一番,沿着複道冉冉往醉月樓行來。縱然依舊神态冷淡,但顯然心情不錯,一雙眼睛好比初冬剛攀上雪原的太陽,過于細密的睫毛便是射出的光芒。寒冬紅梅搶眼,人倒似比梅花更搶眼。暖香幾乎在一瞬間聽到身邊女孩子的抽氣聲,大約都恨不得變成了那支梅花被他握在手裏。寧和郡主在一瞬間抿緊了唇,那驟然拉緊的下颌線甚至毀掉了她原本完美的笑容,緊接着她又恢複了從容的儀态。
暖香也站了起來,遙遙微笑。
大家的視線都落在言景行身上,心中揣測他便是要獻花也定然會是寧和郡主,畢竟她身份高貴人又美又有才氣,在上京名媛中最最出色,但不可否認,心中都存了那萬萬分之一的僥幸,希望他那紅梅花送給了自己-----那真是想一想都能幸福的暈過去的事情。
寧和郡主恰好處在亭子中央,言景行迎面走過來,恰像是走向她一樣。言景行果然在她面前停下,淡淡微笑,大家都在遺憾中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然而,卻僅僅是微笑而已。言景行輕巧轉身,走到暖香面前:“好久不見。”
暖玉雕琢一只手,遞了那豔紅的梅花過去。“謝謝。”暖香伸出兩只手抱過去,笑出六顆小白牙:“你看,我牙都長齊了。”
衆人一時錯愕,什麽時候倆人這麽熟了?緊接着想起言景行把她一路從金陵帶回來的傳言,心中都有些詭異念頭:怎麽這山丫這等好運,怎麽那個人偏偏不是自己?
言景行果然傾身來看,笑道:“還好。”
------都說了是誇你老婆不是金殿對策,什麽叫“還好”?
寧和郡主的笑容幾經變形終于又挂到了臉上,她端了沏的剛剛好的茶過來:“世子嘗嘗?我的功夫可有精進?”
言景行笑道:“抱歉,我不飲茶。”
這個怪癖,寧和郡主聽說過。但她偏是個不信邪的人。多少人以喝她的茶為榮耀,怎麽能容忍有人拒絕?
“茶香寧靜可以致遠,茶人淡泊可以明志。”
“可惜在下跻身榮華,從不淡泊。”
寧和郡主再接再厲:“雪乳清神,人間至雅。”
“那更可惜,我是俗世之中大俗之人。”言景行輕笑直言。
衆人觀他倆交鋒,一時不知道該支持哪個好,既覺得寧和郡主這麽好的人不該讓她沒面子,但若言景行真為她破例,那心中也是不忿的。
“聖人有雲,己之所欲必施與人。”
------可惜這個聖人混的很慘,“惶惶如喪家之犬”死後才被供奉。言景行一絲不耐隐藏的很好:“郡主風雅高士,緣何今日必至我于水厄?”
在場衆人一聽,又笑出來,便是有不懂的,聽身邊人一解釋,就也笑了。《世說》記載“晉,司徒王蒙好飲茶,人至,辄命飲之,士大夫皆患之。每欲候蒙,必雲,今日有水厄。”暖香附耳大姐明月:“這是個典故。強迫不愛喝茶的人喝茶就叫水厄。”
明月驚訝的瞪大眼睛:“這樣啊,我只知道水厄原本就是溺死鬼的意思,卻原來逼人喝茶和溺水一樣可怕。”
她的聲音本不大,但大家都看這倆人交鋒,場地內安安靜靜,話一出,衆人還是無可避免的大笑出來。明月暗悔失言,只紅漲了臉,希望美好的寧和郡主不要在意她。寧和郡主出沒各色場合,久經歷練,今日這遭遇還是第一次。言景行遞了這個臺階,若她還是不下,那就只能自己尴尬去了。衆女一往都唯寧和郡主馬首是瞻,但心中未必真的服她。今日看她受挫,心中除了同情,未免還多絲幸災樂禍。
寧和郡主倒也機靈,眼見如此,好勝心一收,陪着大家一起,勉強笑了笑:“今日我倒差點成了水裏索命小鬼兒了。”
大家也湊趣兒,一統說笑叉了過去。言景行徑自對暖香道:“六殿下在下面等着呢,快來。”說罷轉身離開,不在這裏多呆。暖香抱着花緊走幾步,跟上。衆女望着兩人的背影一時說不出話。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