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寧和郡主為何那麽堅持?當日事了,在傍晚回家的路上明月曾笑問暖香。暖香便笑:“不知道,大約是從來沒被人拒絕過吧。這種總被人捧着的人都是眼高于頂心氣十足的。”

明月覺得有理:“那今日言世子不給她面子她豈不會介懷許久?”

暖香笑道:“其實今日言世子已經相當留情了。大約為着對方是女孩子。不然,他會從茶具批起,一直批到端茶的手勢。”

“言世子不是不喝茶的嗎?”明月更詫異。“而且我看寧和郡主的茶具都是頂頂精致的,那一個紫砂壺就是古玩,我看到篆體印記了。”

暖香一副“我家相公只有我最了解”的模樣,不為人知的自豪在心底蔓延:“他只是不喝,但不代表不懂,其實他對茶和茶藝都很有研究。寧和郡主做的确實不錯,但功夫茶嘛,總是精益求精的。她的茶具是好,但是不對應,不該用刑窯杯,該用越州瓷。”

明月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露出詫異的表情了,越看這個妹妹越震撼,又是喜歡又是佩服:“你連她用錯了茶具都知道?真真了不得,也不知道這些見識你哪裏得來的。”

哪裏得來的?暖香輕笑,十五年前那黃花滿地,紅楓漫天的午後,那古松根下,白水泉邊,她窩在言景行身邊,看他一邊煮水,一邊揀茶。“刑瓷類銀,越瓷類玉,刑瓷若雪,越瓷若冰,若來品茗,刑瓷白則茶色丹,越瓷青則茶色綠。所謂得其自然,世人皆愛刑瓷,其實刑不如越也。”

言景行不喝茶,但他可是行家裏的行家,不然他難麽多茶莊茶園子茶館茶樓怎麽經營出來的?

思前想後有文章,寧和郡主心神不定的捉摸半晌,似乎終于察覺出些不對,她定定的看着茶盞風爐,“一瓯春雪勝醍醐”“一瓯春雪?”一瓯!喃喃念叨兩遍,寧和郡主勃然變色。她是個頗有雅致的人,至少唐人句是知道的。瓯者,百越之地也。瓯越瓯越,瓯乃指代越州!暖香方才念這句詩,并非誇茶,是在提醒她用錯了東西。

寧和郡主的臉色忽白忽紅幾次變動。不管是善意的提醒還是惡意的嘲諷,這話語出自一個山裏來的村姑,都讓向來自視甚高受人豔羨的寧和郡主十分不好受。她掃了在場衆人一眼,這裏不會有第二個行家,不然那臉面真是丢大了。

或許,如果真的開口的是言景行,她心中也不會這麽情緒洶湧,畢竟大家似乎都習慣了這個人的樣樣出色。他哪次出場不造成點驚豔,大家才會覺得奇怪。現在她又追尋着言景行和暖香的背影,心中滋味可謂複雜。

不會有如果。言景行的冷淡還體現在從來不把指點或者教訓別人當成一種愛好。(當然,楊小六是個例外。言景行總為他例外。這大家得慢慢習慣。而暖香?暖香原本就是他習慣的一部分)

言景行帶着她,兩人正沿着回廊慢慢往客室走。暖香脖子戴着一把葵花鎖,小兒拳頭大小,上面嵌着福壽永延四字吉祥話。瞧他注意到,暖香便摘下來與他看:“齊二叔送我的,齊家的姑娘都有。”

言景行并沒有接,略掃了眼,道:“你二叔好像對你很不錯。”

暖香把項圈重新挂好,又從懷裏摸出來一片,晶瑩燦爛,笑道:“諾,你送我的在這裏。我貼身戴着呢,時刻不離。風柔日暖,香遠益清,我喜歡這八個字。”

言景行也笑,正欲伸手接,莫名想到這上面還留存着她的體溫,大庭廣衆,這動作過于親昵,着人看去不好。便仍不伸手,掃了眼她手腕,狀若不經意的移開視線,笑道:“倒是能換五銀子。”

------你要不要這麽對黑歷史念念不忘?暖香依舊放好,說道:“不必換。我現在不缺銀錢,齊府姑娘都有二兩銀子的月錢,我跟老太太一起生活,除了偶爾自己置辦些小東西,打賞下人什麽的,都不用我花銷,我倒是一個月還能存一兩銀子呢。”

言景行并不是個能把關心和愛護放在明面上來講的人。若非上輩子朝夕相處,這一下子,随便換個人都聽不出來他是在惦記暖香的伯府生活。你的錢夠不夠使?問題被他拐着彎問出來,硬生生變成了打趣。

果然,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言景行默默點頭。侯府的兩個姑娘也是二兩銀子。只不過言慧繡自然有張氏貼補,玉繡有老太太照看。否則,這些貴小姐有詩書會,有賞花宴,二兩銀子是決計不夠的。而齊家-----老太太手裏并沒有什麽東西。

“天冷了,不出門也是好的,免得受寒。”

暖香又是微微一怔。這話說的沒頭沒腦。實則,從一個人的花銷可以推測出她平日的活動場所生活習慣。一個月一兩,在上京能做些什麽呢?大約就是只能死守在家裏了。他打探了自己的日常生活,又覺得讓她露了窮,未免尴尬,便主動找個理由給她-----體貼人的時候,倒真是□□都想到,與前世一樣。

出門必然要有像樣的衣服首飾,言景行方才注意到齊明珠挂着的并不是這樣的鎖片。而暖香卻說這是齊家女兒都有的-----她是沒的選。而自己送的又太紮眼。“祖母病了,我奉藥呢。太太忙。我跟明月明玉兩個姐姐輪班陪伴老人。閑下來的時候就給老人讀讀經,自己寫寫字,或者跟明月姐學學繡花。”暖香倒是心寬。按理寄人籬下的孤女會敏感脆弱,可惜暖香最不會做的事情就是叫自己吃虧,蛇精一條,修行千年。

“不學會挨針紮嗎?”

暖香詫異,這話從何說起?言景行指指她手腕上的針孔。這樣的位置顯然不是不小心刺的,女工最多紮到指頭,這明顯是故意戳上去的。

不知道他為什麽會産生這樣的想法,你覺得我是總被虐待的小可憐?暖香想笑:“不,這是我學針灸,自己弄出來的。原本是為着老夫人,但後來覺得藝多不壓身。”

“------所以你就紮了自己。”

“其實更多時候紮的是老太太。連太醫都誇我有天賦呢,基本上我試個兩回就能紮準位置了。”

說笑間到了秦家表兄弟的書房,楊小六在這裏休息,翹着二郎腿看到他二人并排而來。這個“不治威嚴”的人一下子跳過來,搓了兩盤點心:“來來來,吃好東西,輔國公府的火腿牽絲餅可是一絕。”

暖香自然不會拒絕。

楊小六原本不看書的,看言景行習慣性的走到書架旁邊,他也跟了過去,上翻下尋,專往犄角旮旯裏鑽,言景行一把拉住他:“別亂動,你要什麽,我給你拿。”

小六擺手:“你可發現不了,我要找的是好東西。奇怪,那四個家夥把好書藏哪裏了?該不會被你姑丈搜走了吧?”

說到搜東西,言景行微微一頓,聽他說下去。

小六偷看暖香一眼,見她專心致志對付盤子裏的點心,才壓低了聲音說道:“美人春睡的好圖,布雨行雲的好詩,風流萬狀的好文。可惜,我上次收集的唐寅春丨宮被父皇繳了,還被狠揍一頓。難不成這裏也淪陷了?哎,這些無聊的大人。”

嘶啦----正好端端翻着書本的言景行手一滑,直接撕掉了那一頁。暖香下意識的回頭,就見他若無其事的把撕掉的那一頁重新夾好,轉過身把書放回書架。楊小六瞪大眼看着,忽然湊過去:“小郎,你的耳尖在泛紅哎。”

“沒有。”

“真的有----嗚”言景行伸手捂住了他嘴,“別說話。”

暖香默默吃點心:她覺得自己裝作聽不懂比較好。然而,言景行竟然會害羞?這讓上輩子整整一輩子都只見到他淡定從容模樣的暖香大感新奇,忍不住要從椅子上跳下來去摸摸他紅的可愛的耳尖。可惜不行,暖香空忍的心癢難耐。

言景行多日疑惑解開,他終于猜到了一個很不正經卻又很正常還很可能的可能。

因為兒子與繼母關系太差,不可調和。所以言侯爺這家長當的相當不容易。尤其在兒子逐漸長大,這點不容易就表現的越來越明顯。為什麽不收用丫鬟呢?為什麽不安置房裏人?你的十二個丫頭個頂個的水靈,就為了放着好看嗎,跟你的茶葉一樣?

我兒子平常都幹了點啥?要麽在書院裏混,要麽在校場上混,都是契弟事件高發區,想想都危險,難道被帶偏了?我怎麽跟死去的前任交代?要知道許夫人臨終前,硬是憑着最後一口力氣把他手指頭啃出血:“我孩兒若是不得福壽平安,我做鬼都要回來找你!”真是想想都覺得脊梁骨發冷。

又不能直接問,又不能大肆聲張,言侯爺只好親自出馬開始翻箱倒櫃,沒有呀,怎麽能沒有呢?他依着大半輩子的經驗,把自己早年藏春丨宮,藏豔丨情,藏夜丨蒲,藏小說家言的地方一個個翻過去,結果驚訝的發現自己兒子出乎意料的幹淨!還真都是正兒八經的仕途經濟,高情雅志的博物文藝。這不科學!老子我無師自通聞一知十,還有那神乎其技的私藏技能你咋一點都沒遺傳到呢?

現在又跑去了郎署,別看那裏頭公子王孫,一個個衣冠楚楚,其實全是兩腳獸。兒子還是白紙一片,吃虧咋辦?被勾引壞了咋辦?少年人一旦開戒食髓知味就有可能滑向深不可測的地獄,所以在家長的授意和掌控下,有步驟有計劃的開始,發展,循序漸進,這是最常見的,也是最科學的。但兒子怎麽偏偏就不懂老父一片心呢?

傍晚言景行回歸家門,一看下人的表情就知道父親又來過。他想了一想,把床頭的書攤開,随手拿出來一本《閑詩小劄》,一翻,輕呼一聲,書啪嗒掉在地上。卻原來早被人偷天換日,那包丨皮封面還在,內容卻被成了《XXX風流紀事》,圖文并茂,繪聲繪色,妖精打架。

一心吓了一跳,急忙來問:“怎麽?”

“出去。”言景行語調淡然,非常鎮定的把書本重新放好,按原順序排列整齊,若無其事的書匣子合上,仿佛什麽都發生。

隔壁間,言侯爺正對着亡妻畫像發呆。自畫像,眉目精致,神态超逸,仿佛天女出玉宮,他當初說她把自己畫美了,結果她賭氣三天不理她------而他直到三個月後才知道她為啥不理他。現在人死魂消,多少恩怨都放下,言侯爺撫着胡子感慨:又當爹又當媽的不容易啊,為夫我為咱兒子操碎了心。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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