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9.8丨丨丨

言景行當晚就發熱了。睡到半夜的言如海被懷裏小孩滾燙的身子驚醒,又是急又是怒,又是沖酒又是灌藥大半夜折騰下來,焦頭爛額,太陽穴都是漲的。幸而府裏有老有小,當初還有常年的病號,各色東西都齊全。他成親日久,卻只有這麽一個兒子,與許氏六七年夫妻只留下這麽點血脈,說不愛護,那是假的。

次日一早,張氏臉皮黃黃眼睛紅腫的過來,強忍着委屈,一邊遞湯藥過來,一邊哽咽:“老爺好狠的心,一門心思認準了小婦作梗。只是老爺爺看看,自奴家嫁過來,三茶六飯,晨昏定省哪裏有一份錯處?我是那等容不得人的人?若我真的霸道些,大可以擺出侯夫人款來,那些妾啊姑娘啊哪個敢翹指頭?還是一門心思想着,老爺若好,這家便好了。您如意,小婦才如意。少爺不會說謊,可他畢竟年幼不知事,看到了表面,也不清楚底細。”淡玉色舊衣,釵環盡去,好一番委曲求全的模樣。

她入門已有一年,勤勤懇懇,兢兢業業,博得上下一片歡聲,言如海本人也滿意。心中再有狐疑卻不那麽激憤,只揮手讓她下去。張氏抽抽搭搭,一步三回頭的走,臨去還有秋波那一轉。

言如海對照顧病號也算熟手,端藥要喂,小孩卻搖頭。他難得收拾起耐心來哄勸。言景行卻道:

“太太會燒紙灰。”

言如海怔在那裏。小孩紙白的一張臉上雙眸瑩然:“爹爹還喝茶葉嗎?我不喝的。”

言如海脊背都在發冷。小孩清脆稚嫩的聲音卻還在繼續:“燒符水,驅邪鬼,香一撮,茶一杯。百年老屋陰氣重,長病之人邪氣生。晦暗混沌精不出,鬼祟魇魔命不成。若要福壽得安寧,你且搖我小金鈴-----”

“夠了!”言如海爆喝一聲,一口鋼牙咬的直響:“她給你喝符灰嗎?”

言景行搖頭:“她以為我喝了。”

“年初,蘭姨娘大病。太太說是母親怨氣未除,便請道士過來,請經超度。”小孩子湊着下巴,眼睛望着窗外:“把符灰摻到了茶葉裏面,沖茶來喝。她覺得小孩子,又不懂什麽。但君山銀針該有的顏色和味道,我還是知道的。”

許氏精研茶道,言景行耳濡目染,言如海對這幅說辭并不懷疑。大約張氏想不到,言景行只是聽道士唱誦,就能一字不落複述出來。所以這必然是實情,言如海連叫她過來對質的心情都沒有。頹然坐倒,一時六神恍惚。

“老太太呢?老夫人不管嗎?”

“姑母要生小侄子了,過完年,老夫人就到處去尋平安符,添燈油了。那時候她應該和秦夫人一起,住在京外淨心庵。”

言如海不說話。他知道母親是惱了他。當初是自己宣揚此生不悔,非許氏不娶,拼着讓老母得罪自己娘家也要退婚,終于得償所願。兩廂情願,終成美眷。他現在還記得老娘的話:“許氏是佳人,卻非良配。你可莫要後悔。”老人眼光如刀,一針見血:“你倆适合相愛,但不适合相處”。

果然,婚後不斷的争吵,沖突,冷戰,加深的隔閡,針鋒相對,雞飛狗跳,一點點坐實了母親的預測。

待到續娶,他說他要個脾氣和軟些的,身份可以不高,容貌才華也可以潦草,只要能整頓後院照顧幼兒孝順母親就成。幾番尋找之後,他選中了張氏,六品百戶的女兒。老太太已被固執倔強的兒子弄得心累,早已不再管,不過象征性的看了一眼,随口說道:“其實僞善的比起真冷的,确實好相處一點。”

------至少,她願意裝給你看。那你也只要裝着對她好就可以了。

真愛是太費力的事。一次就夠,足以揮霍掉一生的激情。

“父親,父親-----”

稚嫩的童音讓他回過神。驀然回頭,他看到自己兒子。雖然在呼喚,但并沒有期盼和微笑,秀美而壓抑。那承襲了母親的清麗容顏和獨特韻致,華若桃李,冷若冰雪,隔着紗帳和煙氣看過來,會有一種冷淡而高貴的神氣,仿佛你在俗世,而他在天上。

“跟我走吧。”言如海提起雪荷色煙雨桃花的薄紗被把他重新裹好:“跟我去西北。”

這家,不呆也罷。若是大雷雨的夜晚能随随便便跑出來而不為人知,那也能随随便便死掉而不為人知。

老夫人秉承了一如既往的冷淡作風,對兒子這個選擇不做評價。唯有張氏,她徹底的麻爪了。當家主母整治妾室乃是常事,哪個豪門不會從後門擡出去幾條人命?偏偏她就落的這麽個結果?原本要跟言如海一起去西北的是她呀。

“侯爺當真如此絕情,全然不看往日臉面?”在小家業裏同衆多姊妹争搶着長大的她自然有着自己的生存訣竅,她命人牽絆着推阻的下人,自己獨身闖進來,在丫鬟下人的眼皮下撲通一跪,抱住言如海的雙腿:“老爺,如今你我成婚也有一年,小婦自知容貌家世才華假裝樣樣比不得前夫人,是以每日裏戰戰兢兢,小心翼翼,生恐一個不慎,遭衆人恥笑,讓老爺和婆母不滿。”

下人眼睛一雙雙看着,她如此做小伏低,誠惶誠恐,讓言如海生出些不忍,他向來自付憐香惜玉,對女人有君子之風,斷不會如此折辱妻室顏面。讓人攙扶,她卻堅持不起。還很年輕的張氏知道自己那個角度最有韻味。

“侯爺,小婦是有錯,錯就錯在沒能收攏住這一幫人的心。梅姨娘從上上個月就說自己身子不爽利,小婦當即就命醫婆來看了,說是女人病。暫時不能行房。小婦錯就錯在偏聽偏信,沒有再請醫生來看,任由那倆人忽悠過去。我倒日日拿藥去給她吃呢。現在想來,誰知道她暗地裏搞的什麽鬼。老爺如若不信,可以找那些門子婆子來問。”張氏俯頭貼耳,字字情真意切。梅姨娘死的及時,她倒是連先準備好的一篇對質的話都不用講了。言如海又不會真的去尋奸夫,一則這種事原本就極為丢人,哪裏還能外揚,二則他馬上要去西北,公事最重,哪還顧得上?

眼見得他神色松動,張氏立即再加把力,聲淚俱下,掏心掏肺:“少爺如此年幼,又如此可人,偏生更可憐,我那苦命的姐姐去的那樣早,留下小兒一個。雖都說後娘心肝,冬天的冰原。但天地可鑒,我對少爺絕無一絲加害之意。少爺往日盡是乖巧安靜,比女孩還好養幾分,小婦實在是不知哪裏讓他不滿了。或是不許他逗貓?或是哄着他吃滋補丸子?小兒畢竟不知事,一面之詞畢竟不可偏信。老爺您當真對我半絲兒信任也無?”

言如海回頭去看小孩,錦繡堆中埋着的人沒有一點要開口的意思。

他那死去的母親也是如此。

“我不會解釋的,也沒有什麽理由。你若信我,便只當瞧個熱鬧,你若不信,那咱們便丢開手去。”

言如海每每氣結:你什麽都不說,那教我如何相信?事情擺在眼前,你不開口,全當別人眼瞎。那我也忍着,叫別人說侯爺一遇到夫人就缺了倆眼珠子?

“都鬧夠了吧?”那時候老夫人鬓角還是灰黑色,下垂的眼角和腮幫上,一絲不悅隐藏的很好。她青年守寡,也是艱辛備至,好不容易出挑上進的兒子開始光耀門楣,她如釋重負,自覺舒心日子來了。但一場婚事激發了他潛藏二十年的倔強和血性,退掉親上加親的聯姻迎娶許氏,這讓老人覺得簡直是種背叛。

優秀而要強的她被兒子背叛。

但再被背叛,兒子也是兒子。他被別的女人掌控玩弄這種事,老夫人絕對不允許發生。

張氏驚駭的發現自己的伎倆,對這個臉上寫着精明而實際上也确實很精明的婆母全然不管用。

因為暴雨,留宿在女兒那裏,現在終于回歸家門的老太太迅速了解了情況。幾個從她進侯府起就跟到現在的老人,一個個叫過來對證清楚,張氏的用意便了然于心。

------蠢貨一個,守着現妻的體面,吃着前妻的醋。

梅姨娘是她親自選來的,在她之前就進的府------這是母親,哪怕心裏再不滿也想讓兒子過的舒心。不過如今看來,這個做法似乎也不大正确。梅姨娘,雖只有許氏兩分嬌媚卻沒有許氏那十分高傲-----定然是讓這個根沒紮穩的繼室察覺到了威脅。

自己擡進來的人不吭不哈的死掉,這讓老太太既憤怒又難忍。她一邊着手打點梅姨娘的娘家人,一邊派人把她留下的女孩兒,年紀幼小的言玉繡抱到了自己身邊。

張氏渾身冰涼的跪在地上,整個人都喪失了知覺,老太太不多話,但她用行動表明了态度,連庶女都不給自己養,更遑論嫡子?她默認了言如海要把言景行帶在身邊的決定。張氏慌了,那就意味着她絕對去不了西北,這一別又是兩年,她再想籠絡男人心,生子立後談何容易?

然而,接下來老太太一句話更将她打入低谷:“來人呢,把這裏收拾收拾。既然老爺和哥兒都要走了,這榮澤堂就暫時封存起來吧。”

張氏茫然的擡起頭:“這是-----”

老太太冷冷的掃了她一眼:“心腸歹毒,難為冢婦,你先去後面反省反省吧。”

謀害子孫這種事,觸到了老人的極限。她當初只覺得張氏的僞善,是她眼熱侯府權貴而嫁,并非如她所講:“心慕侯爺懿範,情願端茶舉案。”如今看來,這人比她預估的還要差勁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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