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9.8丨丨丨
初春。小雨。禦花園。
賞心亭建在玉帶河邊,背後是翠葉坡,如今是桃李漫天,粉紅香豔。前面則是聚水成湖,春來後,綠油油一片,上面偶爾有白鳥翩跹而過,掠着水面,劃出一道道漣漪。
纏綿清越的蕭聲冉冉飛去,仿佛那只鳥似的,飄搖,升起,滑翔,又落下,輕輕碰觸到人的心窩,如那湖水一樣,宛然一線凝碧的波痕。也像那坡上落雨,雨中花色,一碰便要染上,凄凄豔豔,牽連出一片。和着細細的柔軟的風,紗簾般細密安靜的雨,讓人不由得凝神駐足,傾耳注目。
天才微微亮,煙雨中的賞心亭,金黃和朱紅二色都模糊,灼灼花色和浩渺水波也模糊,那個人卻分外的清晰。靡麗豔色中一點素新,簡直觸目驚心。
很是年輕的皇後一會兒閉着眼睛,一會兒又睜開眼睛,很不端莊窩在皇帝懷裏,樂聲停止,着簡約宮裝的皇後當即站起來招手:“景兒快過來。”
随即又笑道:“我若閉着眼睛,怕錯過了美景,要睜着眼睛,又怕品不道好聲。哎,真是好生難過。”皇後随手玩弄着帝王的胡子,繞到指頭上又放下,好似在表明自己真的太糾結。玩的很了,皇帝就會捉住她的手----然後,不丢開。
皇帝眯着眼睛看着身姿挺拔,神采煥然的少年。他似乎不大情願,因為走的很慢,也不見被帝後召見的欣然。着一身雲白色宮錦長袍,衣袂和袖口暈染有淡雪荷的麒麟紋,外罩一件竹青色卷浪紋大衫,束了同色腰帶,绾了同色發簪。因為寬袍大袖,所以飄飄搖搖,如青松迎風。風一吹,露出袖管裏半截子的手腕。平日不見光的位置,忽然暴露出來,簡直白的紮眼。
言家此郎是寶啊。
帝王微微挑眉:“你那外甥好像不大高興。”
皇後換了個更舒服的位置:“或許為着一大早被叫過來,沒睡夠,正生我的氣呢。”
皇帝一笑了然:“好大脾氣,朕還不是雞沒起就被你叫醒,卻沒有生氣。”
嬌嫩的皇後吧唧在帝王臉上親了一口:“謝謝您那麽寬宏,天子之怒,小女子我承受不起。”天地春丨色撩人,懷中人也春丨色撩人,帝王仿佛一下子回到青年時刻,自己跟着皇後,年輕十歲。
言景行驟然看到年輕十歲的皇帝,也自一驚,旋即下拜:“恭祝吾皇,千秋萬代,福壽無疆。皇後如意吉祥,玉體安康。”
皇帝摸着胡須,忽道:“衆人皆知天命有數,不可百年,卻硬要說千秋萬代,這又是何道理?”
言景行當即道:“日壽無征,簡巫祝也。名有千秋,功有萬代。實可為也,非妄言耳。”
帝王哈哈大笑。愈發覺得言如海嚴肅沉悶,這兒子生的卻十分有趣。免禮之後,皇帝這個威嚴而寬厚的長者帶笑看着他:“郎署生活怎麽樣?”
怎麽樣呢?他結交到一些朋友。雖說清談的,慵閑的,純粹混日子的多了些,但也不乏有真材實料的青年才俊,一段日子之後,卻也有幾個頗為相契。但那種慢節奏的安閑環境卻不合他的作風,雖說外表一眼看上去潇灑淡然,但不被外表欺騙的話,就會發現言景行是個銳意進取的人。
“謝陛下挂念,挺好。”言景行答完之後發現帝王還看着自己,大約不夠有誠意,便道:“與兩人相交,頗為愉快。”
“哦?”帝王忽然來了興致,頗為不懷好意的問道:“是誰?”
言景行察覺到了,覺得這人管的挺寬,一國之君不應該很忙嗎?問我跟誰交朋友做什麽。這一猶豫的空擋,帝王便已經忍不住笑出來:“朕實在好奇哪個人能忍受你這樣刁鑽的性子。”
------我這性子可比你兒子好相處多了。言景行便道:“臣原不刁鑽,只為世人所誤。我其實很好脾氣的。”
“那,笑一個給朕看看。”
言景行頓時黑臉。皇帝哈哈大笑。
“臣告退!”拜拜了您呢,我回去補覺,你夫妻倆自己一邊玩去。雖然這話他不能講,但行動上表現的很明顯。瞧着那疾步如風的樣子,顯然是一刻都不想多留,帝王便笑道:“哎呀,被讨厭了。”
大周朝優待功臣士族,武德帝延續了這政策,勳爵之家,盛寵優渥。更兼中年又得嬌妻幼子,性情愈發寬厚,所以對少年郎任性使氣頗為包容。
皇後笑眯眯的昂頭看着她,鳳眼迷離一雙妙目,好似含着一溝春水:“陛下開心嗎?臣妾這份禮物怎麽樣?”
花朝節,農歷二月十二,乃是今上的華誕。據說就是因為生在這一天,百花熟,花神出,所以他分外貪色,平生最愛,一是如畫江山,二是如花美人。帝王曾在宮廷宴會上,酒酣耳熱之際與近臣開玩笑“江山美人都是如此多嬌,試問哪個英雄敢不折腰?朕可三日食無肉,卻不可一日榻無春。”不過,這無損他的好評,因為大周朝國富民安,武德文治都不落下,國力日漸提升。大家對帝王的要求雖然多但似乎又不太高,只要不昏庸夠賢能,你要怎麽春,那就怎麽春去吧。
今年又恰恰趕上四十不惑之年。禮部的典儀也比往年更加隆重,後宮衆人更是卯足了勁兒讨巧獻好,争得雨露。大周地大物博,帝王富有四海,奇珍皆有,異寶複多。所以送禮是個技術活,不僅要好,更要巧。
皇後小許捉摸了幾天,得出結論:世上最難得的是什麽?一是酣眠好夢,二是開懷大笑。尤其坐在這樣的位置又到了這把年紀。前者靠機緣,後者靠運道。
所以,昨日晚上,小皇後按照自己多日來研究小黃書的所得所悟,使出渾身解數與皇帝玩到飛去,讓他既樂得痛快又睡的精透,再一大早,趕在後宮各處嫔妃行動之前,再出奇招。先聲奪人。
------雖然好像對外甥不大地道-----畢竟人家是要正正經經當官的,現在弄的跟宮廷樂師一樣。不過看在姨母那麽寵你的份上你就容忍則個。實在不行就把楊小六送過去給他出出氣?皇後一眨眼的功夫就把兒子賣了。
楊小六擁着盤龍杏黃緞被翻了個身,阿嚏一聲從夢中驚醒:為啥忽然覺得脊背一冷呢?對了,好像今天父皇要做壽?小六一骨碌爬起來,一打開門又是阿嚏一聲,被蜂子蟄了鼻子的貓一樣彈回床上,揉一揉眼睛,抓抓胳膊,“不好不好!我又過敏了。”
皇帝盛寵皇後,很多一個原因,她美貌,少女的那種美。嬌嫩鮮活,像樹頂上清脆呱啦的葉子,粉豔細致的花朵,一咕嚕水靈透亮的葡萄。她的性格也不大好,穩重大方母儀天下的氣派似乎也尋不大見。但皇帝不介意。這種任性和嬉鬧也是少女的特權。所以皇後會說:“你真是太讨厭了!你把別人胭脂味帶到這裏來了。”
“我不喜歡穿那足有七八斤重的行頭,太重了!我要去蕩秋千!”
皇帝欣然應允。這種活力四射青春洋溢的人在身遭走動,讓已經不再年輕但偏不服老的他本能的生出親近之意-----單是看着,就渾身輕松啊。
更難得皇後性情與他相投,而且很放得開。雖然出身高貴,但開朗活潑,一點都不拘泥羞澀。所以才會出現沒收了兒子的小黃書之後,放下帳子蒙了被子,拉着帝王一起研究的事情----不得不說很能增進夫妻感情。
小許氏本色天然當了這麽久的皇後,也一直受寵了這麽久。帝王撫摸着少女嫩婦,望着少年遠去的方向,忽而問道:“可惜了你姐姐紅顏薄命。”
小許氏轉眼看他:“不可惜,紅顏就該薄命。”
帝王笑道:“皇後又有高見?”
小皇後便道:“如同花瓣,就這樣,巅峰時刻,靡麗時候從枝頭墜下,所以人們才惜春。若是它先變黃,失去色澤,又幹縮,失去水分,再褶皺,沒了光華。那便是有可嘆,也不會太動情。紅顏也是如此,就這般,薄命。人們才會惋惜,憐惜,嘆惜。久久的懷念。若等雞皮鶴發,被光陰摧殘成枯萎老太,那就太殘忍。所以才會有說法,世間兩大悲劇,美人遲暮英雄末路。”
帝王用那嬌嫩柔荑撫摸着自己的臉龐:“哎呀,朕可是要老了。”
皇後驚訝的瞪大眼睛:“哪有?您明明龍精虎猛的很呢!”她蜜團一樣軟在皇帝懷裏:“我連路都不想走了。”
帝王哈哈一笑,任由她小獸一般抓撓。皇後心道:哪怕帝王垂垂老矣,山陵崩,我也會美美噠。我才不要紅顏薄命。我姐姐,那是太傻!
她是幺妹兒與長姐言夫人相差歲數頗多,但相貌不很類似,性格差異更大,只有一點,同樣的聰明。她自幼發現姐姐的才女名媛路線已經走到了極致,高峰在前,衆人側目,自己難以望其項背。索性幹脆放棄,避免類似,成為現在衆多的模仿者其中一個。姐姐的悲劇,讓她分外心痛,然而奇怪的是,她竟然不覺得意外。
因為才氣,所以烘托出一身傲氣。因為熱愛,所以偏執。因為偏執,所以想要掌控。妒忌,嗔疑,傷害就接連而起。當初姐姐姐夫終成眷屬,萬人稱羨,而她奉旨入宮,卻使老父老母泣淚漣漣,只覺得帝王貪花好色,自己去了見不得人的地方。但她卻不以為然。他好色?那你只要負責美就可以了。怕的是他要愛,那你便要負責掏心給他,那真是忒忒麻煩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