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瑞玉?!
這具身子原先的主人竟然是瑞玉麽?
縱使那兩個聽命于主上,意欲欺辱她的魏人言辭之間偶有提到這位原主是含玉宮的姑姑,她也不曾想過會是瑞玉。
含玉宮乃容熙先皇後紀氏的寝宮,亦是後宮三千闕宇中最為繁盛奢麗的一處,層臺聳翠,碧瓦朱甍,飛閣流丹,雕欄玉砌,假山長廊不計其數,奇花異草星羅棋布,是難得一見的仙境。
含玉宮如此豪奢,灑掃管事的宮人自然繁多,能被二等三等的宮女太監尊稱一聲“姑姑”和“公公”的一等姑姑和公公們雖不說有幾百人,但粗略算一算至少也有百十來號人,這百十來號人裏嬷嬷和姑姑姑們就占了一半,其中也不乏姿色清麗性格活潑之人,相較之下,容庭口中溫和端莊的瑞玉姑姑實在不像是會惹了那位“魏姑娘”動怒的性子。
瑞玉之名前世令薛沉璧如雷貫耳,薛沉璧不曾常常出入含玉宮之前,就已暗中托身為丞相的薛懷将容庭宮裏諸位有姝色的宮女打探了個遍。不過幾日,消息就遞到她手上,上曰含玉宮掌事宮女瑞玉為太後娘家的親侄女,身世凄涼無依,性子溫和端莊,太後憐她孤苦,特意将她從寄居的親眷家中接進宮裏。
而彼時南陽公主不知所蹤,據說容庭整日在含玉宮中郁郁寡歡,瑞玉自請常伴容庭左右,太後也就随了她去。賢淑聰慧的瑞玉在含玉宮裏極有聲威,二等三等宮女們皆以她為首,宮裏早有她會成為容庭正妃的傳言,這傳言遍布偌大的含玉宮,連太後都默許若再尋不到南陽公主就讓容熙替他們二人賜婚。
薛懷向來溺寵她,丞相府權勢滔天,但薛家并非士族,并無多少底蘊,論她的身份也配不上容庭,也不知她阿爹薛懷使了什麽法子,竟勸動容熙允她成為容庭的側妃。
那時,尚不知天高地厚的薛沉璧還當是瑞玉阻她不能堂堂正正過含玉宮正門嫁容庭為正妃,思及太後非容熙親生母親,薛沉璧再無顧忌。
薛沉璧踏進含玉宮的第一天,氣勢洶洶領着丞相府一衆侍女沖去了瑞玉的樓閣,瑞玉天生口不能言,愣愣瞧了領着侍女前來興師問罪的她半晌,眼底猛然燃起一簇光,口裏“嗚嗚”發出破碎的聲響,婉轉的雙目殷切盯住薛沉璧,眼睛一眨竟泛出兩行清淚,甚至朝着她撲過來。
薛沉璧猝不及防被瑞玉一把抱住了腿,氣急敗壞令人拉開她後,對這麽一個腦子不好使還啞巴的太後侄女也失了教訓的心思,覺得這等對手不足為懼于是意興闌珊揚長而去。
她那次勞師動衆大鬧含玉宮之後,瑞玉不知怎的就回了太後那裏,未久,更是意外落水而亡,太後嗚咽多日,幾年裏身子也漸漸差了,也就在那時姜鳶突然被查出是南安侯失散多年的獨女。
當時薛沉璧還只覺得一切都是巧合,瑞玉有成為容庭正妃的因,卻沒那個果,她溺水而亡之後卻查出姜鳶乃名正言順的容庭正妃,有緣無分,這一切唯獨證明她命裏福薄。
但重活一次後,薛沉璧腦袋不免靈光許多,瑞玉先是被那不知是何方神聖的“魏姑娘”戕害,再是意外落水,單是那神龍見首不見尾個中隐情必定難言。
姜鳶是如何被證實是南陽公主,又是如何敢在宣安殿偏殿将她當衆擊暈這些困住她的疑慮,如今她唯有深入宮中才可得知。姜鳶幼時養在太後身邊,同太後感情非凡,時常進宮承歡太後膝下,若能抓住此番機會,她定能抽絲剝繭得出真相。
只是這尋仇之路眼下還得暫且放一放,面前還有更大的敵人正虎視眈眈,薛沉璧偏頭一避,刀刃擦着她耳邊劃過,削去她耳邊碎發一縷。
容庭突撚住她血污斑斑的手腕,一個使力将她從傅昀懷中帶離,寬大袍袖從她頭頂兜頭蓋住,袖擺展開的那一瞬,雲紋蒸騰栩栩如生,長袖盈滿白檀幽香,那幽香一股腦往她鼻子裏鑽去,連帶着容庭清冷疏離的嗓音也飄入她隆隆作響的雙耳,在空中橫開一道泠然水障:“叔父這是何意?”
薛沉璧透過縫隙瞧見傅昀的眼底迅速閃過一絲訝然,似是尚未料及容庭會離開含玉宮親自拜訪南安侯府,手裏的匕首疾速滑至刀鞘,他吹落刀刃上濺落的幾滴血珠,手指微動一個利落手花收了匕首:“子宸竟識得她?”
容庭将她遮掩得更加嚴實,白檀之香久久萦繞不散,他蹙眉答:“瑞玉乃含玉宮的姑姑,執掌含玉宮大小事務,叔父許久不回肅京怕是忘了,從前您親臨含玉宮贊嘆不已的糕點還是她親手做的。”
傅昀靠着車壁慢慢滑至錦被中,蓬松的錦衾越發顯得他一雙腿瘦骨嶙峋,傅昀一手撐住額頭一手将匕首別在腰間,口氣同神情一般淡薄:“原是太後的內侄女,這丫頭倒是機靈,不知怎在宮裏惹出禍端,竟險些叫兩個魏人欺辱了去,你的含玉宮還真是不甚太平。”
薛沉璧裝成啞巴縮在容庭身後虛弱不語,看着這言辭之中頗為熟稔的二人,眼珠滴溜溜轉動起來。
傅昀在容庭年少之時就已領着府裏諸人遷去洛州,一別就是數載,千帆過盡,物是人非。
容庭幼年居在含玉宮,除了同南安侯府有姻親這層關系之外,哪裏有機會同傅昀熟識。
容庭野心勃勃,對皇位勢在必得,暗中拉攏南安侯絕非僅僅是姻親這麽簡單。
“你一向不喜宮女近身服侍,怎的會讓她做你的貼身侍女……”傅昀頓了頓,續道:“本王還以為她扯了謊诓騙本王,既是你的人,那便領走,莫要再多言惹得本王心煩意亂。”
薛沉璧不知怎的又觸到這尊羅剎的逆鱗,傅昀說着說着竟變了臉色,眼神冷得都快要結出冰碴子,冰碴子挂在他肅然的臉龐,幾乎還正往下滴着淋漓模糊的血水,仿佛透過那血水就能窺見厮殺慘烈的疆場,整個馬車裏霎時彌漫開一股駭人的陰森之氣,铮然又猙獰。
她沉思片刻又忽然釋懷,容庭本就應娶傅昀的獨女傅凰歌,小姑娘幼年時就丢了,如今南安侯再回到這等傷心之地第一個救下的竟是太後默許賜給準女婿做正妃的姑娘,換做是哪位父親都不會甘心。
提到父親,薛沉璧不由自主想起了片刻前還跪在宣安殿聽命的阿爹。天氣又冷了些,不知薛懷有沒有添夠衣衫,有沒有再次因為她的離開而暗自神傷……
薛沉璧思緒雜亂無章,連容庭何時扶她下了馬車都不知曉,渾渾噩噩跟着容庭走至南安侯府前,看着那塊龍飛鳳舞的牌匾,生生回憶起薛府的“一世風華”,她幽幽聽容庭開口:“瑞玉天生口不能言,亦無法向叔父至謝,既然如此,子宸則代瑞玉謝過叔父。若瑞玉惹了您惱,還請您海涵。”
傅昀聞言突轉過頭,銳利目光穿透容庭似乎要将她裏裏外外剖開。他布滿粗繭的手指按住腰間配件,嗓音沙啞如血:“她是啞女?子宸你莫非糊塗了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