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若瑞玉是啞女,那她方才那般伶牙俐齒應當做何解釋?子宸,叔父是看着你長大的,你要做何事旁人向來琢磨不透,你如今硬要說她是太後放在你身邊的侄女,執意要保下她叔父也無話可說。只是人心險惡,她容貌肖似瑞玉又來路不明便更是可疑。近日魏國蠻人蠢蠢欲動,已有謀逆之跡,你可別被她迷惑了心智……若是阿凰尚在,她定……”傅昀說到此處卻忽然失聲,低沉沙啞的嗓音戛然而止,料峭的寒風灌滿衣襟,朦朦胧胧中影壁前似乎堪堪立了個稚嫩的身影,微擡一雙神似她母親的眼眸輕喚他“阿爹”,寒風刺得眼睛一陣鈍痛,胸中的千言萬語如鲠在喉,竟一個字都無法吐露。
薛沉璧詫異不已,她低頭俯視容庭繡滿蘭臯芳草的衣擺陷入沉思,她原以為容庭對姜鳶矢志不渝,其心日月可鑒,不想這原主瑞玉竟然也得了他青眼……渣男果然對誰而言都是渣男。
容庭微微點頭,神情雖恭謹謙和,眼角卻有些漫不經心,絲毫不将傅昀的話放在心上,走至影壁的蛟龍圖騰前他略略擡眼望了望天。
薛沉璧嘲諷地盯着他的背影,半晌又垂眸攥住傅昀扔給她的衣衫,灰茫茫的蒼穹上烏雲如濃墨翻滾,天邊滲出層層陰影,天色陰沉的樣子似乎是昭示片刻過後便會下雪。
薛沉璧心頭一凜,她先前在宣安殿被姜鳶擊暈時,肅京雖是寒冬時節,那時仍只是白霜遍地,并不曾下過雪,不知距那日過了多久。
南安侯府的琉璃瓦上還滴着尚未化開的雪水,幾個裹着厚襖的婆子巴巴撲過來揪住傅昀的衣袖喜極而泣道:“奴婢盼星星盼月亮送算将王爺盼了回來……”她們擦着眼窩原本還欣喜不已,最後瞥見傅昀枯瘦的廢腿時終是不可自抑痛哭失聲,“侯爺的腿怎生成了這個模樣!天殺的魏國蹄子奸滑歹毒得緊,趁着公主走失的亂子硬生生刺了王爺一劍,竟将王爺從此困在府裏再不能上陣殺敵,真是狠辣的心思!”
傅昀拍了拍腿,輕松笑道:“無妨,早年四處征戰也沒個機會游山玩水,皇兄的天下安定,本王也無須南征北戰。洛州富庶繁華,是個山清水秀休養的好去處,你們勿需替本王勞心勞力……”
這幾個婆子薛沉璧忒有印象,前世被姜鳶連夜捉拿進南安侯府,因她反抗厮打激烈,姜鳶委實降不住,這幾個婆子親自上陣,扯頭發的扯頭發,剝衣服的剝衣服,任憑她尖叫閃躲,這幾個婆子依舊面不改色剝她衣衫。
回味起來,這幾個婆子也只是為主賣命的下人罷了,哪裏有什麽心機手段。但看着還是膈應得慌,忖度幾番,她仍需接着容庭之力混入含玉宮,遂忍氣吞聲對容庭道:“……殿下,侯爺所言非虛,奴婢一醒來便能開口說話,實在不是殿下口中的啞女。殿下執意如此,便讓奴婢自生自滅罷,若有朝一日平白給殿下招惹禍端,奴婢愧對太後教誨愧對殿下的好意……”
容庭聞言明顯一愣,他轉過頭,茶色的瞳仁清澈透亮,旋渦般的瞳孔靜靜倒映她狼狽髒污的臉龐,眼底卻隐隐驚現出幾絲波濤洶湧的癫狂之色,他面無表情對傅昀道:“宮內事務纏身,子宸定上禀父皇替叔父設宴接風洗塵。長途跋涉,苦累之至,叔父今日就早些歇下罷,子宸改日再登門拜訪,先行告辭了……”
不待傅昀應聲,容庭擡手命人送薛沉璧回至馬車上。既來之則安之,薛沉璧倒也要看看容庭葫蘆裏究竟賣的什麽藥,于是落落大方鑽進車裏,馬車陳設齊全,一早就備下熱水,那幾個扶薛沉璧上車的侍女不過十七八的年紀,拿過幹淨帕子小心翼翼替薛沉璧擦洗身子和頭發,末了又替她換上幹淨襦裙。
侍女中一個穿紅褂紅裙的姑娘容色最豔麗,她從另幾個侍女手中搶過一瓶金瘡藥,冷哼了聲丢到她身上。盛氣淩人的紅衣侍女高高揚起下巴俯視梳洗幹淨的薛沉璧,白玉般的臉上卻浮起一抹妒色,她昂首道:“你是哪家的姑娘?怎的殿下去了南安侯府一趟就要命我們領你回含玉宮?麻雀就要有麻雀的自知之明,可別整日做些飛上枝頭的白日夢!”
紅衣姑娘身後的姑娘悄悄拉她一把,在她耳邊附耳低語:“辛姐姐,聽南安侯府那邊的小厮說,她是個啞巴,不會說話的……”
“啞巴?”紅衫姑娘半挑眉毛,昳麗面容陡然陰沉下來,她一把推開身後的姑娘,疾言厲色喝道:“那便更沒資格入我們含玉宮的大殿!随便一個啞巴都能往宮裏塞,是想折辱殿下嗎?殿下不愛近女色,這等姿色的必定看不上,你們早些将她打發就是!”說罷竟要伸手拽薛沉璧。
還未進宮就被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的雜碎一頓奚落挖苦,也不知容庭那厮揀擇宮女的眼光怎變得這般庸俗。薛沉璧輕松躲開她纖長細瘦的爪子,也不開口,端坐在一旁閑閑看着紅衫侍女翹着蘭花指氣急敗壞指使幾個侍女将她擡出去。
那幾個侍女游移不定,互相對視也不知該不該聽命于她,當頭的一個沉默半晌讷讷問:“這姑娘是殿下親自差人送上馬車的,辛姐姐擅自悖逆殿下之意,被殿下得知我們幾個都沒好果子吃!”
辛婉揚手狠狠抽了回話的侍女一個耳光,眯眼譏諷:“你何時見過殿下納過侍妾?難不成這個啞女還能一步登天了去?你莫要忘了,我娘是太後表侄女,含玉宮裏也有我辛婉的一席之地!別說是殿下領回來的侍妾,就是正妃我也敢将她逐出去!”
被打了一耳光的侍女咬唇狠狠剜了一眼辛婉腳上的軟羅錦鞋,捂住發紅面頰虛弱道:“辛姐姐教訓的是,妹妹受教了……”
辛婉撫平衣袖上的褶皺,慢條斯理提點她:“妹妹是個明白人,如今我姨夫薛懷乃出使魏國的欽差大臣,仕途亨通指日可待,我們辛家不是你們可以随意背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