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澤福宮兩旁置滿了青銅宮燈,宮燈還是前朝的遺物,許是用的上好燈油,頂端燈火撩起數寸奪目火焰,燈焰晃動微顫,搖曳間将偌大空曠的澤福宮照得亮如白晝。
姜鳶身旁的粉衣宮女人頭攢動,擠在一起遠遠望過去,薛沉璧險些将他們當成挂在澤福宮前的宮幔。
宮裏的嫔妃們出身顯赫的大有人在,卻未曾有架勢氣韻壓得住姜鳶的,單是她身後那堆長公主親自從太後那裏讨要過來的宮女,便俱是近年宮中最出色的。
宮女們绾着尋常的發髻,個個神色恭順,侍立在姜鳶身後一言不發,姿态雖謙卑眉宇中卻沁出淡淡的倨傲。宮女素手撚做蘭花指輕提宮紗燈,柔和昏黃的燭光從迷離的紗上緩緩透出來,為姜鳶周身鍍上一層微光,在夜風中竟有飄飄欲仙之意。
公公見是太後素來疼寵的恭儀郡主,萬分不敢怠慢,忙上前作揖行禮道一句“公主萬安”。
姜鳶唇畔染笑,眸光點點,揮手算是免了公公的禮,擡眼看向薛沉璧問公公道:“瑞玉姐姐這是被尋回來了?”
公公應承答:“回郡主的話,瑞玉姑娘今個方被二殿下帶回來,說是在路上被南安侯救下的,太後得知此事即刻令奴才領姑娘過來。”
宮裏暗流湧動,陰謀詭計不勝枚舉,太後宮又是衆人眼中的香饽饽,在暗中窺視的各宮探子自然多如過江之鲫。在宮裏過活如履薄冰,一言一行俱被有心人瞧在眼裏,保不準就成為日後的催命符,當做是把柄被人緊緊攥在手裏。
薛沉璧眼瞳暗了暗,沉聲道:“奴婢見過郡主,郡主安康。”
貼身侍女小心翼翼提起姜鳶華服裙擺,金紅長裙委地,金線織就的孔雀振翅欲飛,栩栩如生,漫天的金紅似乎要燒盡天地,薛沉璧幾近嗅見灰燼氣息。裙擺上有蘭桂芳草,下有富貴芙蓉。迤逦長裙摩挲過尚未化開的雪水,裙角有些微濡濕,色澤冰涼冷清,如同萬千火海裏的一泓冷泉,令灼灼萬物瞬間歸于安詳。
姜鳶珠翠環繞,烨然照人,靓妝豔服入了這青燈古佛,素樸寡淡的澤福宮薛沉璧也不知她是如何想的。
有了太後的溺寵縱容,她渾然不覺自己衣着突兀,乃是對佛祖清淨之地的大不敬。姜鳶趾高氣揚停在薛沉璧跟前,擡手揮退左右侍女,見四周的人俱退在一旁,方大膽揚起下颔靠近薛沉璧,漫不經心執起薛沉璧的手朗聲笑道:“姐姐走後妹妹亦是茶飯不思,對着滿桌的山珍海味也沒了胃口,今日得見姐姐完好無損回宮,郁結在心中的怨氣頃刻間便散了,還望日後姐姐定要照顧好自己,莫在外被人欺負卻只有隐忍的份。”
澤福宮前的公公嬷嬷莫不都聽見恭儀郡主這番感人肺腑之言,太後如今纏.綿病榻,身子骨大不如前,薨逝也是早晚之事。太後如今最記挂的唯有兩人,一是恭儀郡主二是瑞玉姑娘,他們先前還擔心恭儀郡主乃華貴之人又對二殿下愛慕不已,是以定容不下終究會被太後許給二殿下的瑞玉姑娘,沒成想恭儀郡主溫柔敦厚,虛懷若谷,絲毫不計較二人恩怨,寬宏大度之極,胸襟分外不輸男子,可謂是女中豪傑。
然而在衆人瞧不見的地方,姜鳶塗了如血蔻丹的十指死死陷進薛沉璧腕骨中,在衣衫的遮蓋下瞧不出半分異樣。
姜鳶一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閨閣少女也不知哪裏來的蠻力,薛沉璧甚至能感覺手腕上漸漸湧出的微涼之意,她掐了半晌又摁住薛沉璧的脈搏,生生将血止住,衣袖尚未被染到一絲一毫。
姜鳶的神情陰狠毒辣,溢滿光華的長目唯剩下挑釁刻毒,淩厲眼神似淬毒懸挂在燕梁上的鋒利匕首,仿佛随時都會一不留神劈入匕首下的魚肉裏,深入骨血三寸。她的目光舔過薛沉璧沒有多少血色的臉龐,忽而低聲笑道:“你害怕?你疼?瑞玉,本宮不會放過你的……”
這點力度比之前世姜鳶的那些折磨人的手段實在不值一提,薛沉璧本不願和她多言,卻不想姜鳶竟同生性溫婉安靜的瑞玉有龃龉,且還是一副恨不能将瑞玉扒皮吃肉的模樣,這其中免不了令薛沉璧生疑。
忽然想起先時宣安殿偏殿之事,薛沉璧沉默片刻,看着姜鳶染血指尖緩緩道:“郡主又想如何?郡主已然處置薛家小姐,如今又将心思轉到了奴婢身上,奴婢自知侍奉太後勤懇,尚未越雷池半步。”
“勤懇,本宮竟不知姐姐一心要害本宮,先是警告本宮,再是意欲告知皇舅舅,今個本宮且把話撂在這裏,若你真敢漏嘴一句,本宮定讓你生不如死!”姜鳶說到此處已是忍到極致,眼角赤紅,眉目間已有決絕之色。
薛沉璧聽聞此言,思緒豁然開朗,原來那日她口中的“含玉宮姑姑”竟然是瑞玉。姜鳶因把柄攥在瑞玉手裏,免不了受制于她,瑞玉又是個說到做到的性子,急需将此事上報容熙,山窮水盡不過如此。
姜鳶索性決定殺人滅口,那兩個魏人口中的“魏姑娘”十有八.九也與她脫不了幹系。如此一來,因果已然分明,姜鳶竟暗中與魏人勾結,也怪不得瑞玉會拼死上禀容熙。
薛沉璧獨獨想不通姜鳶為何誓要将她置于死地,若說前世是不甘在丞相府裏處處受辱,但今生看來卻絲毫說不通,薛沉璧将視線幽幽轉到她臉上,目光不見畏懼膽怯,她淡淡道:“郡主已然處置了薛家小姐,如今還有什麽不滿意?奴婢已脫不開幹系,可那薛侍郎的姑娘卻仍舊蒙在鼓裏,她絲毫不知你挖空了心思要對付她。郡主如今手握權勢還有什麽可忌憚的,姜氏能庇護你,殿下亦是。”
姜鳶面色霎時慘白,歷經兩世,即使面對下人的羞辱和姜複的橫死,她的臉上只有處變不驚的笑意,面對生死從容,面對屠戮也從容,薛沉璧從未見過她這般失魂落魄的模樣,正欲拂袖去澤福宮,卻聽姜鳶在她身後微弱道:“本宮恨她,狠她入骨,恨你們所有人。”
只一瞬,姜鳶臉上的脆弱慘白消退得幹幹淨淨,她高揚入鬓修眉,嘴角笑意隐隐,如同方才那一刻的驚慌不曾出現過,眸光帶笑道:“姐姐這般替本宮憂心,本宮今後自當多多關照姐姐。”
薛沉璧腳步微頓,神色自若行禮告辭,便随公公入了澤福宮。
澤福宮裏溫暖如春,地龍燒得滾燙,金獸香爐裏香氣袅袅,陳設端嚴肅穆,随侍宮人亦不在多數,滿殿不沾染一絲奢靡,徒留下滿室寂然。
太後林氏靠在塌上,神色倦怠不堪,聞見窸窣的腳步聲才慢慢睜開眼,太後兩鬓盡白,面容蒼老,應是潛心拜佛久已,林氏的五官都染上淡淡空門氣息,唯有眼中郁色久久不散。只在瞧見她時,太後眼眸登時亮了亮,忙不疊就要坐起來,塌邊的嬷嬷眼疾手快将她攙起,太後口中急急喚道:“好孩子,快來給姑母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