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薛沉璧覺得這小宮女忒有幾分面熟,活潑靈動的樣子似乎曾在哪裏見過。
小宮女胭朱見殿下尋回失蹤多日的姑姑,心中驚濤駭浪激動不已,臉上雖驚喜萬分,姿态依然恭謹卑謙,捧着大氅的雙手都不曾晃動一分。殿下一向不喜宮女貼身服侍,穿戴衣冠抑或沐浴洗塵要麽由含玉宮的公公侍奉要麽凡事親力親為,不像別宮皇子們整日花天酒地,眠花宿柳,恨不得天天和宮女美人黏在一處。
瑞玉姑姑自打失蹤後,殿下身邊少了随身侍奉的人,便由她替補上來。胭朱雙手捧着大氅,即便那黑狐貍的皮毛縫成的大氅頗為沉重,壓得她的手腕發酸,她也不敢亂了禮數,只得硬着頭皮撐住等殿下發話。
容庭低頭瞥了那疊得齊整的大氅一眼,一言不發,悶悶偏頭凝視正蹙眉盯着他的薛沉璧。
林中飛鳥受驚四散,叽叽喳喳地從幽深灌木中沖出,撲棱棱的聲響頓時拉回薛沉璧的思緒。方回過神,便對上容庭意味深長的眼神,她渾身一凜,待瞧見小宮女手上的大氅頓時了然。
白天裏有原主瑞玉的噓寒問暖,夜裏又有瑞玉在側紅袖添香,深夜躺在床榻上興許還能回味回味姜鳶的美好,享盡齊人之福的大周二皇子地位尊崇,瑣碎勞力之事怎會不令宮中宮女太監服侍,若要傳出去,只怕會使滿朝文武笑掉大牙。
既是深入虎穴,自不可做出小白兔怯懦抵抗的姿态來激怒敵人,平白會令自己陷入萬劫不複的境地。識時務者為俊傑,薛沉璧只一瞬便适應自己如今頂着的身份,拿捏好分寸,雙手且輕且緩拈起大氅,素手拂了拂大氅皮毛上沾着的雪花,作勢就要往容庭肩上披過去。
胭朱兩手一抖,險些訝然喚出聲來。自方才見到姑姑的第一面起,她便敏銳地覺察出姑姑和殿下的微妙之處。姑姑消失了好些日子,含玉宮上下人心惶惶,紀統領本欲瞞着太後,卻不知太後早就從左右的口中得知此事,聽完竟生生暈過去,恭儀郡主衣不解帶照顧了一夜,第二日午時,太後才面無血色醒轉,醒來的第一件事便是令陛下派京都衛出去搜人。
京都衛翻遍了肅京也沒能搜到姑姑的一片衣角,姑姑無影無蹤幾日,殿下又親自迎南安侯回京,二人今夜突然共乘一輛馬車回宮,殿下甚至默許姑姑近身侍奉,難不成他們二人果如宮裏傳聞所說不日将被陛下賜婚……
小宮女年紀尚輕,也不知宮中人心險惡,什麽都能成為別人的把柄,喜怒哀樂均擺在面上,薛沉璧一看便知她在想什麽。
容庭派屬下去太後宮通傳已帶回瑞玉,叫她老人家勿需擔心。薛沉璧為了做戲做得逼真,不惜為太後灑了幾滴淚,帶了哭腔道:“是瑞玉不争氣,令太後輾轉反側夜不能寐。”
容庭一改從前事不關己高高挂起的态度,眉眼溫潤,唇畔染就和煦的笑,竟輕拍她的肩頭溫聲勸:“并非你之過,無須自怨自艾,太後只你這麽一個侄女,疼你還來不及又怎會置你的氣。宮中不甚太平,你被魏人綁去之事還需計較一番,以後你需多加小心才是……”
薛沉璧被他宛如昙花一現的笑意晃了晃眼,若是原本的瑞玉,或許會沉溺他這光風霁月的音容之中,或許他們二人的相處之道便是這般的歲月靜好,舉案齊眉,或許對姜鳶矢志不渝的容庭也的确對瑞玉動了真情,只是這些揣測随瑞玉的逝去便也一同逝去,如雪泥鴻爪,踏上去就被大雪覆蓋掩埋,待到雪水融化,再也無跡可尋無處得知。
她如今只是薛沉璧,一個下定決心複仇查出真.相的游魂僅此而已。
薛沉璧将大氅替容庭披上,再轉到他面前替他系上帶子,錦緞系帶質地光滑柔軟,斜紋緞面上流光飛舞,薛沉璧站在容庭身前,一臉的淡然平靜。
方從小姑娘的軀殼中解脫出來,薛沉璧暫且還需适應這副身子。在薛府的長亭裏同容庭偶遇時,她只及他的腰身上方一點,沒有半點氣勢可言。而瑞玉個頭嬌小,需踮起腳尖才能結結實實系好帶子。
薛沉璧喟嘆一聲虎落平陽被犬欺,想她從前身量高挑,容庭身為男子也不過比她高了半個頭,在京中貴女裏放眼望去,她實乃鶴立雞群,一覽衆山小。如今做小伏低在小人面前虛與委蛇,實在令她有些感慨唏噓。
頭頂上方鼻息萦繞,香氣低旋,肩上仿佛負了千斤重,薛沉璧深吸一口氣,迫使自己冷靜下來,暗示自己敵人在前,萬般不可自亂陣腳失了分寸氣場。
好不容易應付了容庭,薛沉璧松了口氣,正要去含玉宮時,卻見一公公氣喘籲籲踏着半融雪水匆匆而來。
待到她跟前公公的渾濁雙目一亮,拜過容庭欣喜若狂道:“姑娘!姑娘終于回來了!太後這幾日為姑娘操碎了心,終是真心感動上蒼,叫姑娘活生生回來了……”公公神情哀恸,嘴角又似有解脫的笑,他停頓半晌道:“太後得知姑娘方回宮,便令奴才領姑娘去澤福宮裏,太後說什麽都要看姑娘一眼才能安心。”
薛沉璧尚欲見一見這太後,太後孫氏,乃先帝正後,陪了先帝一生,因膝下無子不得不自偏支抱了容熙養在名下,長公主容璇生母據說乃先帝生前一位寵妃,容璇一出生便難産而死。
太後為替先帝祈福,特意命宮人在澤福宮裏修築佛堂佛龛,再不踏出澤福宮一步。前世薛沉璧因身份之故不得這位鐵血太後的召見,卻不想機緣巧合,今生竟得了這個機會。
容庭揉着眉心,有些意興闌珊道:“紀淩,你便護送瑞玉姑娘去澤福宮罷,如今乃多事之秋,莫要令瑞玉再遭人毒手。”
澤福宮距含玉宮甚遠,太後遣了自己的步辇來,紀淩顧及她身子尚未痊愈,遂令轎子走得慢些。
薛沉璧牢牢抱住手中熱烘烘的手爐子,銀炭在小爐子中一點點爆開,噼裏啪啦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極其洪亮,四處樹影婆娑,草木凋零,看起來頗為慘淡。
轎子晃得薛沉璧恹恹欲睡,方到了澤福宮。許是宮殿的主人性情安和素愛禮佛,連宮殿都透出濃郁的青燈古佛之味,不似其他樓宇奢靡妍麗。黛磚深牆,古樸端肅,恍若隔開的一方樂土桃源。
薛沉璧下了轎子,卻見一個熟悉至斯的身影儀态萬方地從殿門出悠悠出來。
姜鳶不經意擡眼間瞧見她,眉眼陡然變得肅殺猙獰,同她前世折磨她時的樣子殊無二致,只一瞬她又恢複原本的神情,猝然笑開:“是你。”
作者有話要說: 19號請個假哈,20號正常更新麽麽噠